艾莉希娅前夜瘫在摇椅上，随口说外头的蜂蜜蛋糕甜得发腻。
塞拉菲娜把这话记在了随身的羊皮纸卷上。
天还没亮，晨祷的钟声尚未撞响第一声，她就进了厨房。
焦糊的蛋与油脂气息顺着门缝往卧室里钻。
艾莉希娅被呛得坐起身，鼻尖皱了皱，认命般叹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
“大小姐，是圣女殿下。”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语调恭敬而波澜不惊，“她正在厨房里……操持膳食。”
“多久了？”
“快一个钟头了。”
“厨房还活着吗？”
“……在下已备好了午膳，另拟了一张修缮厨房的清单。”
艾莉希娅把毯子扔回床上，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拖沓着睡袍往厨房门口走。
浓烟扑面而来。
塞拉菲娜站在灶台前，白色围裙上沾着面粉与煤灰，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左脸一道黑灰，手里握着锅铲，与锅中的东西对峙。
锅里躺着一块黑色物体，形状介于炉渣与焦炭之间，边缘还泛着暗红的光，滋滋地冒着青烟。
“……圣女殿下？”
塞拉菲娜转过身，金色眼睛亮得惊人，是那种“正在执行神圣使命”的光，但嘴角沾着面粉...
“艾莉希娅！你怎么起来了？还没到午膳的时辰！”
“被你的烟火熏醒了。”艾莉希娅用下巴指了指锅里，“那是什么？”
“煎蛋。”
“……你确定不是从壁炉里扒出来的炉渣？”
“我照着书做的！”塞拉菲娜低头看着锅，声音越来越小。
“书上说，热油，下蛋，凝实后翻面。但我不知‘凝实’究竟是多久，所以……”
“所以你就把它送进了炼狱。”
艾莉希娅扫了眼厨台。铁炉里吐着黑烟，汤锅里浮着可疑的褐色泡沫，切菜石上躺着一堆蔬菜的遗骸。生菜碎得像被剑气扫过，番茄压成了泥，黄瓜片厚薄不均，如同被狗啃过....
“你还做了别的？”
“烤面包，汤，沙拉。”塞拉菲娜的脑袋越埋越低，“沙拉……许是不太成功。”
“照着什么做的？”
“《圣典·膳食篇》。”
艾莉希娅沉默了。
那本教典教导的是如何将无酵饼与清水变得庄严神圣，而非如何将食物变得可食。塞拉菲娜显然把制作圣餐的心态带进了厨房——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执行，却忘了食物会在火焰中死去。
她注意到切菜石角落有一小堆胡萝卜的残骸。被切成了星星的形状，因为书上写着“须得美观”。
一个能精准刺穿敌人心脏的人，把胡萝卜切成了歪扭的晨星。
“阿尔弗雷德，”艾莉希娅转头朝门外喊，“把备好的午膳端上来。”
“是，大小姐。”
艾莉希娅走到塞拉菲娜面前，从她手里抽走锅铲。塞拉菲娜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弧度，僵在半空。
“圣女殿下，”艾莉希娅熄火，将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厨房与演武场不同。”
“哪里不同？”
“演武场要你精准刺入敌人的心脏。厨房要你让鸡蛋活着。”她瞥了眼塞拉菲娜僵硬的肩膀，“放松。你握锅铲的姿势与握剑一模一样，但锅铲不是剑，鸡蛋也不是异端。”
塞拉菲娜看着沾满面粉的手，低声说：“我只是……想为监视对象提供基础的膳宿。你每日都帮我压制反噬，给我泡茶，我作为同居者，理应有所报偿。”
“报偿？”艾莉希娅挑了挑眉，“用焦炭？”
她走到盘前，捡起那块煎蛋，在塞拉菲娜惊恐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很苦，很硬，嚼着像在啃木炭。
艾莉希娅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咽下去。
“这是我尝过最难以下咽的东西。”她说。
塞拉菲娜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艾莉希娅又掰了一块烤焦的面包，“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做饭。不是教会配给的圣餐，不是阿尔弗雷德代劳，是你自己天未亮便爬起来，把厨房变成战场，做出来的。”
她举起那块星星状的胡萝卜，在塞拉菲娜面前晃了晃。
“而且，这颗星星……”她顿了顿，"虽然歪了，但比你挥剑时那张脸生动。"
塞拉菲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你不必吃完……”她的声音发颤，“我知道难以下咽。”
“我知道。”艾莉希娅灌了半杯凉水冲淡嘴里的苦味，“但我懒得吐出来。”
塞拉菲娜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后没掉下来。她低下头，手指揉着围裙下摆，把布料揉成了一团。
“下次……”她闷闷地说，“我会做好的。”
“下次我教你。”艾莉希娅说，“虽然我也不会烹饪，但至少知道鸡蛋不该变成焦炭。”
“好。”塞拉菲娜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傻气的弧度，“那下次……请你教我。”
“有个条件。”
“什么？”
“你把厨房收拾干净。”艾莉希娅指了指周围，“阿尔弗雷德年事已高，别让他收拾战场。”
“……我明白了！”
塞拉菲娜挽起袖子，开始认真打扫。她擦灶台的动作很用力，扫地的时候腰挺得笔直，洗碗的时候格外认真...
艾莉希娅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她忽然开口，"那颗星星胡萝卜，我拿走了。"
"……哎？"
"当纪念。"艾莉希娅把那颗焦炭星星揣进睡衣口袋。
"纪念什么？"
艾莉希娅没回答，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焦炭的棱角。
塞拉菲娜的脸瞬间红透，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艾莉希娅转身往客厅走，声音飘回来：“午膳已经好了，吃完再干，不然没力气。”
“我、我马上就弄好！”
艾莉希娅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血橙色的光线从厨房窗户切进来，落在塞拉菲娜沾着煤灰的脸上。她低头看着那块被艾莉希娅咬了一口的焦炭煎蛋，用锅铲轻轻碰了碰它，没再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