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娅醒来的时候,天空是暗蓝色的。
永恒黄昏的血橙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海一样的蓝。
月亮挂在窗外,光从窗口渗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小片光。
窗外的血橙色的光还没褪,被月光逼到天边,像一圈不肯熄灭的炭火。
摇椅卡在两种光中间——她半边脸浸在黄昏的余温里,另半边落在月光中。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摇椅的扶手。她没被搬到床上,而是被裹在一条薄毯里,躺在摇椅上。
有人在她头下垫了软垫,颈窝处还残留着一点别人的体温。
艾莉希娅撑着扶手坐起,晕眩了一阵。
塞拉菲娜在摇椅旁边睡着了。
她蜷缩着,白色的长发散在地板上,有几缕缠进了摇椅的木质扶手缝隙里。脸埋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张开一点。
艾莉希娅没叫醒她。
她侧过头,看着这个圣女。
月光把塞拉菲娜的睡颜照得很安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很乖的睡容,不像醒着的时候浑身绷着,连肩膀都是硬的。
艾莉希娅动作很轻,去解缠在扶手缝隙里的那缕白发。
发丝比想象的还滑,凉凉的。
她解得很缓,很专注,把解下来的头发轻轻放到塞拉菲娜肩膀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觉得头发缠在木头缝里,拽着会疼。
手指拂过发丝的时候,塞拉菲娜的眼睛动了一下。
艾莉希娅的手指停住了。
塞拉菲娜慢慢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睡意,懵懵懂懂的,完全不像那个总是拿着剑的圣女。
她呆呆地看着艾莉希娅,然后看看自己的姿势,又看看周围——地毯,摇椅还有月光。
她像是从梦里慢慢浮上来,花了好几秒才理解状况。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哑,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别动,我去叫阿尔弗雷德。"
"不用。"艾莉希娅收回手,"我没事。"
塞拉菲娜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腿麻了。她皱着眉坐回去,用手捶了捶小腿,动作有点笨拙。
"你睡了多久?"
"不记得了。"塞拉菲娜低着头,"你一直不醒……我就没敢走开。"
艾莉希娅看着塞拉菲娜的侧脸,月光从窗边照过来,把白色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很短的一小片。而黄昏的光从艾莉希娅这边照过去,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重叠。
"上来。"
"嗯?"
"摇椅够大。"艾莉希娅往旁边挪了挪,毯子掀开一角。
"地板太硬了。而且——"她指了指窗外,"血橙色的光快没了,你那边会冷。"
塞拉菲娜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不、不用!我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是月光太刺眼!"
艾莉希娅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塞拉菲娜听到了。
她的脸更红了,但腿麻得站不起来,只能僵在原地。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艾莉希娅的声音很轻。
"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睡在地板上,万一明天感冒了,麻烦的还是我。"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艾莉希娅靠在摇椅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那只暗金色的右眼在暗处半睁着,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说话?"
"嗯。"艾莉希娅拍了拍摇椅的扶手,"比如,你为什么想当圣女?"
塞拉菲娜犹豫了一下。她的腿麻劲还没过,但最后还是撑着扶手,小心翼翼地挤上了摇椅。摇椅很窄,两人的肩膀和膝盖碰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塞拉菲娜低着头,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八岁起就没睡过懒觉。"
她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摇椅的边缘。
"每天四点起床,祷告,训练,学习……一直这样,我以为这就是对的。"
她停住了。手指把扶手的裂缝抠得更深。
"直到……"
"红茶凉了。"艾莉希娅忽然说。
塞拉菲娜愣愣地转头看她。艾莉希娅正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红茶,杯口的热气已经没了。
"……什么?"
"我说,红茶凉了。"艾莉希娅把茶杯端起来,晃了晃,"阿尔弗雷德泡的,还剩一口。你喝吗?"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艾莉希娅把茶杯递过来,动作懒洋洋的,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温的,确实不烫了。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不甜,有点涩。
"……然后,"塞拉菲娜盯着杯底沉着的一片茶叶,"然后就习惯了。"
艾莉希娅"嗯"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说:"习惯很麻烦。"
"……嗯。"
"所以…你不是因为想当圣女才当的。是因为懒得反抗。"
塞拉菲娜的手指收紧了些,她没有否认。
"该你了。"塞拉菲娜把茶杯放回去。
"你的过去……维兰德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艾莉希娅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暗蓝色的天空上,那把银勺子偏了一点点,光从窗口移到了地板上。而血橙色的黄昏光还在天边,固执地燃烧着。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她的声音很平,如同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父亲是维兰德家的家主,母亲是个魔女,我从没见过他们…"
"是阿尔弗雷德照顾我,教我读书,教我用魔女之力,但他从不提他们去了哪里。"
她顿了一下,暗金色的右眼在暗处微微发亮,映着窗外的血橙色。
"我不记得母亲的脸了。"
"但我记得……她好像有一件蓝色的裙子。上次想起来的时候,那张脸还是清晰的。"
"现在……只剩下裙子。"
"还有……"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教我怎么泡红茶的手势。食指和中指捏住勺柄,转……"
她停住了。
"转几圈?"
她没回答。
她忽然不确定了…
三圈?还是两圈?记忆里那个动作像蒙了一层雾,她看得见手,却数不清圈数。
塞拉菲娜没说话。摇椅吱呀了一声。
月光进了云层,房间变暗了一些。血橙色的光趁机从窗缝涌进来,把两人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塞拉菲娜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她没有哭,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艾莉希娅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塞拉菲娜的手从另一边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艾莉希娅没有收回手。塞拉菲娜也没有。
她们就这么坐着,在摇椅里,在月光与黄昏的交界处,在两颗心跳的声音里。
摇椅轻轻晃着,膝盖碰着膝盖,肩膀贴着肩膀。
没有说话。
但不说话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