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车厢里的顶灯越来越暗,像电力即将耗尽似的,蒙着一层昏黄的光晕。窗外是浓稠到化不开的灰雾,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
一旦灯光彻底熄灭,这节车厢就会坠入完全的黑暗。
可苏梨(陆沉)已经没多余精力去想这些了。
“阿嚏……”
她缩在毯子里,浑身发软,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环境面板上的数字停在零下二十度。
她这具先天体弱的身子,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额头烫得吓人,是高烧复发的征兆。
“梨梨,把药吃了。”
阿雅的声音带着颤音,从旁边传来。
她从挎包里摸出调理药和保温杯,杯壁冰得像块寒铁,冻得她指尖发麻,却咬着牙没吭声。
早上出门时装的温水,现在早已凉透,只剩一点温度。
“还好没冻成冰……”
她拧开杯盖,把药丸递到苏梨嘴边。
苏梨费力地张开嘴,就着冰凉的水把药咽了下去。
可这点药,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里根本杯水车薪。
她其实有别的办法——调动体内的深空能量,稍稍散点热度就能取暖。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密闭车厢里,贸然释放深空能量只会让污染值涨得更快,到时候没冻死,先被污染蚀了神智,所有人都得遭殃。
她眯着眼扫了一圈车厢。
一下午过去,大半乘客都兑换了防寒服,还有几个花了大价钱租了恒温毯。
那些人裹得严严实实,靠在座椅上,看似安稳。
可惨白的脸色、涣散的眼神,都藏不住精神亏损的虚弱。
花臂男和他的同伙缩在角落,始终没动过自己的精神力。
两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车厢里来回扫,最终落在了几个兑换完物资、状态最差的人身上。
后排的罗锐和陈凛也一直没兑换。
两个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男人,靠着底子硬扛低温,闭着眼养神,看不出深浅。
苏梨默默把两人归到了“暂时无威胁”的行列。
寒意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发飘。
药里的助眠成分加上高烧的疲惫,她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一件厚实的防寒服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柔软的面料裹住肩膀,瞬间隔绝了大半寒气。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阿雅正帮她拉好拉链,指尖冻得通红。
看见她醒了,阿雅连忙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了太阳穴旁淡红的提取仪印子。
还是趁她迷糊的时候,偷偷去换了。
“阿雅姐……”
苏梨刚想开口,就被阿雅轻轻按住了额头。
“睡会儿吧,梨梨。”她笑得温柔,声音却发颤,“睡一觉,说不定醒了就到站了。”
暖意裹着困意涌上来,苏梨终究还是抵不住疲惫,慢慢闭上了眼。
她没真的睡死,意识还留着一丝清明。
她知道,阿雅只给她换了衣服,自己没舍得换。
80单位的精神晶屑,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负担。阿雅本来就不是战斗体质,提取完精神亏损只会更怕冷。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见阿雅压抑着搓手的声音,指尖都冻得发僵了。
而角落那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也慢慢移了过来。
花臂男和同伙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阿雅单薄的背影上。
比起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这个精神亏损、身材纤细的女仆,显然是更容易得手的目标。
两人慢慢直起身,脚步很轻,正准备往这边挪。
“哼。”
一声低沉的冷哼从车尾传来。
罗锐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过道中间,刚好挡在了阿雅身前。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花臂男,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配枪上。
花臂男脚步一顿,嘴里低声骂了句,还想往前凑。
旁边的同伙连忙拉住他,冲他使了个眼色——那可是真枪。
花臂男咬了咬牙,不甘心地瞪了罗锐一眼,悻悻地缩了回去,重新把目标转回了那个裹着恒温毯的中年男人。
“谢谢您……”
阿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老外勤是在护着她,小声道谢。
罗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单薄的衣裙,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巡检员的推车旁。
“拿两件防寒服。”
他声音浑厚,拿起提取仪按在自己太阳穴上,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
淡蓝色的晶屑快速凝聚,很快就凑够了160单位。
巡检员收了晶屑,递过来两件银灰色的防寒服。
罗锐自己套上一件,另一件直接扔给了阿雅。
“穿上。”
“这……我不能要。”阿雅抱着衣服,手足无措,“您自己留着吧,我还能扛……”
“让你穿就穿。”罗锐语气强硬,没什么表情,“外勤的职责,就是护着普通人。”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阿雅抱着防寒服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挺直的背影,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她低头穿上衣服,暖意裹住全身,心里更暖。
“可以啊老罗。”
陈凛斜靠在座椅上,挑眉看向身边的罗锐,“一把年纪了,一下抽这么多晶屑,身子骨扛得住?”
罗锐擦了擦额角的虚汗,面色比刚才白了些,却依旧坐得端正。
“不用你管。”
“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还顾着别人。”陈凛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罗锐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汪文那枚深蓝色的外勤徽章,指尖轻轻摩挲着徽章上的徽记。
“干这行的,护着人是本分。”他声音不高,却很沉,“就因为穿了这身皮,就得对得起这枚章。”
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的身影不算高大,却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零下二十度的车厢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