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国罗贝塔的森林广袤无垠，从高空俯瞰如同一片深绿色的海。伊蕾娜骑着扫帚穿行在树冠上方，灰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她眯起眼估算着路程。
“这个森林还真是大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她自言自语，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面包咬了一口，“早知道该多买几个的……”
就在她盘算着下一站“魔法师之国”的物价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从下方林间传来。若非她刚好吃完面包竖起耳朵，几乎就要错过了。
伊蕾娜压低了扫帚，循声降落在灌木丛旁。
一个少年倒在那里。浑身是血，衣服破碎不堪，左胸口的布料有一道整齐的裂口，像是被什么锐器贯穿。但他还有呼吸——尽管极其微弱，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
伊蕾娜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眉头皱起。伤口的形状很奇怪，边缘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能量残留，像烧灼又像冻结，在皮肤上留下银色的网状纹路。她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把手指贴在他颈侧。
“都这样了还有心跳……命真硬啊。”
她注意到少年双手腕上各有着一个手镯，而手镯上正以极慢的速度流转着微光——这显然不是寻常外伤，而是某种力量的残留。
作为走南闯北的魔女，她见过不少奇事，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算了，先救人要紧。”
她没有半点犹豫，将扫帚放平，小心翼翼地把少年抱上去。为了让伤者稳定，她只能放弃高速飞行，用更平稳的魔法气流推进。
“这下可耽误了不少时间……”伊蕾娜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少年苍白的脸，“你可欠我一大笔人情哦。”
魔法师之国的医馆里，医生们花了整整一天才稳住霖雪的伤势。那位年长的医馆馆长摘下眼镜，脸色凝重地对伊蕾娜说：“小姐，您带来的这位伤者，胸口那处贯穿伤本应是致命的。但他体内似乎有一种力量在不断修复伤口——我们从未见过这种自愈现象。另外，他身体里还有一道与我们魔法体系完全不同的能量残留，恕我们无能为力。”
“所以医疗费还是照收？”伊蕾娜面无表情。
“当然。药费、床位费、治疗费、诊察费，一共是这个数。”馆长递过账单。
伊蕾娜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钱袋里数出足以让她心梗的金额，重重拍在桌上。
“……请务必治好他。”
她回头看了眼病床上依旧昏迷的少年，心中暗暗计算着剩余的钱还能撑几天。
但很奇怪，她并不觉得后悔。也许是那少年身上的伤太过蹊跷，也许是他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让她感到好奇——又或者，只是她不想在漫长的旅途中一直一个人。
接下来的两天，伊蕾娜几乎寸步不离。医馆的凳子很硬，她就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一边翻着《妮可历险记》的重印本，一边自言自语般说着话。
“你知道吗，我之前遇到一个自称‘天下第一剑士’的家伙，结果被一只野猪追着跑了三条街。”
“还有一次在某个国家，那里的面包居然卖到三个银币一个，简直是抢劫。”
“你快点醒啊，不然我就亏大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指望回应，只是觉得有个人在听——哪怕是昏迷的——旅途就不再那么安静得让人心慌。
第三天清晨。
霖雪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白色天花板映入视野，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一个洞，现在却只触到包扎平整的绷带。
“这里是哪里……头好痛……我记得我在天台上……”
“啊，你醒了？”旁边传来一个略带慵懒的女声。
霖雪转过头，看到一个灰白色长发的少女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正用一双饶有兴致的眼睛打量着他。
“还记得名字吗？”
“……我叫时崎霖雪。”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困惑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我记得……我被捅穿心脏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路过森林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了，”伊蕾娜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虽然小得像蚊子叫，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看你浑身是血就把你带到这家魔法医院了。”
她顿了顿，脸色突然变得哀怨：“你可要给我打工还债啊，我一半的零花钱都砸在你身上了。一半哦！本来可以买多少面包和书的……”
霖雪愣了片刻，才消化掉“魔法医院”这四个字：“魔法……？”
“对啊。”伊蕾娜歪了歪头，“话说你是什么人啊？你这身衣服从没见过，料子也很奇怪。别误会啊，衣服不是我换的——”
她的目光飘向别处，语气微妙地快了一拍：“是这边的医馆人手不够，请了位姑娘帮忙照顾你换的。”
霖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陌生的棉布病号服，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又被更重要的问题拉回注意力。
他花了十几分钟，断断续续地解释了自己的来历——另一个世界，没有魔法，却有高楼和钢铁的巨鸟；他来到这片森林的方式，是一道不知道为什么会打开的银色裂缝。
伊蕾娜听得两眼放光。她凑近了些，像一只嗅到鱼香的猫：“另一个世界？飞在天上的铁盒子？不用魔法就能说话隔空传音？”
“嗯……大概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有趣。”伊蕾娜靠回椅背，嘴角扬起，“等之后一定要去看一下。不过在那之前——”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霖雪的额头：“你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呢。”
“为什么？你不是在旅行吗？”
“因为你的身体还不行，”伊蕾娜语气理所当然，“而且我花了一半积蓄救你，总不能放你自生自灭吧？再说了——”
她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在这里收了个徒弟，暂时不会走。”
“徒弟？”
“对啊，就在我们住的旅馆里。看时间她也该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傅！我来啦！”
闯进来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笑容灿烂得有些耀眼。她穿着魔法学徒常见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根初学者用的魔杖，浑身上下散发着“元气过剩”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霖雪身上，愣了一秒：“哦！你就是师傅救回来的那个男孩子啊——咦，我以为会是女孩子呢，这么瘦弱。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沙耶！”
霖雪还没来得及开口，伊蕾娜就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啊，对了，你的衣服就是沙耶换的哦。”
霖雪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诶？真的吗？”
“对啊，”沙耶毫不在意地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的身体真的好瘦弱啊，完全不像男孩子嘛。”
“我、我就是男孩子啊！”
“好了好了，玩笑到此为止。”伊蕾娜正色起来，语气收敛了轻浮，“关于霖雪的事情，我希望你们两个都保密。他的身份比较特殊，在我找到我师傅、征询她的意见之前，不能外传。”
“什么身份啊？我想知道！”沙耶举手。
“不行，沙耶的话肯定会到处乱说。”
“欸！我才不会！在伊蕾娜小姐眼里我就是这种女人吗？”
伊蕾娜一脸“你就是”的表情，没有回答。沙耶鼓起了腮帮子，但很快又被楼下老板娘的招呼声分了心，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伊蕾娜转向霖雪，托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
“嗯……你的发色和我挺像的，以后对外就说你是我弟弟吧。”
霖雪怔了怔。
“……可以哦。”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反正我也没有姐姐了……伊蕾娜……姐姐。”
伊蕾娜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维持着托腮的姿势静止了三秒，然后缓缓侧过头，脸上浮现一种介于“灵魂出窍”和“极度愉悦”之间的微妙表情。
“……已经无所谓了。”她捂着脸低声念叨，“能有这么可爱的弟弟，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伊蕾娜姐姐？你怎么了？没事吧？”霖雪有些担心地凑过去。
伊蕾娜猛地从指缝里抬眼，声音带着一丝奇怪的上扬：“霖雪，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对啊。”霖雪很诚实地点头，“之前班上有个同学跟我说过——‘霖雪你这么可爱，要多用这个武器俘获更多人，这样才能更快地帮你完成目标。’”
“你那同学还真是作恶多端呢。”伊蕾娜面无表情地吐槽。
“啊，那位同学好像是姓鸢一吧……”
伊蕾娜不想细究这背后的故事，摆了摆手。
沉默了片刻后，她看着霖雪，语气难得认真了些：“霖雪，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学魔法？”
霖雪的眼睛亮了起来：“魔法？我也能学会吗？”
“当然，虽然你体内本来就有另一种力量，但魔法的本质是理解和引导，你应该能上手。而且——”
伊蕾娜抱起手臂，语气轻描淡写：“有那种可以帮你找到失踪亲人的魔法哦。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能找到姐姐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霖雪激动得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
伊蕾娜伸出一根手指：“条件有两个。第一，你将来肯定要回你的世界吧？带上我，我想亲眼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
“就这样？”
“第二——”伊蕾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把你所有的故事，从头到尾，全部讲给我听！”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伊蕾娜那张带着贪心和真诚的笑脸上。霖雪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何，鼻尖忽然有些酸。
在这个陌生的、有魔法的世界里，有人花了一半积蓄救他，有人要收他做弟弟，有人愿意听他说那些沉重又破碎的过往。
“……如您所愿，姐姐大人。”
伊蕾娜又僵住了。这次她捂着脸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用闷闷的声音说：“……霖雪，你那个姓鸢一的同学，改天我一定要见她一面。”
“为什么？”
“因为她教得真的太好了……”
窗外，魔法师之国的风车在午后的暖风中缓缓转动。
旅店楼下的街道传来热闹的市声，沙耶的笑声混在其中格外响亮。
而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少年，和一个本应独自旅行的魔女，刚刚在一段互相利用又互相取暖的约定中，把自己的路悄悄地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