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伊蕾娜姐姐立下约定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月。
霖雪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节奏——清晨在面包房的香气中醒来，白天在旅馆里帮忙端盘擦桌，傍晚坐在窗台边跟着伊蕾娜念那些拗口的咒语。身体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胸口那道贯穿伤只留下一道浅淡的银色疤痕，偶尔在阴雨天会隐隐发痒。
但他始终记不起来，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士大人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几个零落的片段——一张模糊的面容，一道温柔却带着距离感的声音，还有某种被交付重任的沉甸甸的触感。他试着用力回想，脑袋就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触碰那些记忆。
“算了。”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窗外的街道上，卖花的小贩正在和面包铺的老板娘讨价还价，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橘色的猫跑过巷口。魔法师之国的午后总是这样热闹又慵懒，空气里漂浮着烤饼干的甜香和远处魔法工坊偶尔泄露的臭氧味。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波澜壮阔，却也并不难熬。伊蕾娜姐姐虽然嘴上刻薄，但每次教他魔法时都格外耐心；沙耶姐姐则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总能在最无聊的午后把他拽出去逛街或帮忙，用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填满时间的缝隙。
唯一让霖雪有些挫败的，是魔法学习本身。
“再来一次。”伊蕾娜坐在旅馆后院的石凳上，单手托腮，灰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集中精神，想象魔力从你的指尖流出去，像水流一样——别绷那么紧，又不是在跟人打架。”
霖雪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他闭上眼，按照伊蕾娜教过无数遍的方法，尝试将体内那股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转化为这个世界的魔力形态。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手镯在微微发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指尖聚集——但就在即将释放出去的那一刻，那股力量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声地消散了。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出现。
“……又失败了。”他垂下手臂，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沮丧。
伊蕾娜歪了歪头，走过来仔细端详他的手指，甚至凑近闻了闻：“嗯……果然还是老问题。你体内的力量和这个世界的魔力体系根本不兼容，像是油和水硬要混在一起。也不是完全不行——”她沉吟了一下，“但你需要找到一种‘翻译’的方式，把你的力量转化成这个世界能理解的形式。”
“翻译……吗。”
“别急，慢慢来。”伊蕾娜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我也没指望你三个月就成大魔女，安心当你的弟弟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霖雪总觉得最近有些不对劲。
伊蕾娜姐姐开始变得“过分”亲近了——教他手势的时候会顺势握住他的手多停几秒，纠正姿势的时候会从背后贴近，下巴几乎搁在他肩上。沙耶姐姐更是变本加厉，每次他练习失败，她就会“恰好”路过，然后揉他的头发、捏他的脸颊，嘴里念叨着“哎呀好可爱好可爱”。
“沙耶姐姐，我是男孩子……”霖雪经常这样抗议，但收效甚微。
“我知道啊！”沙耶笑得毫无悔意，“但可爱的男孩子也是可爱的！”
伊蕾娜则会在旁边冷眼旁观，等沙耶闹够了再幽幽地补一句：“沙耶，你要是再打扰我教学，明天的练习我可就不让你旁观了。”
但霖雪隐约觉得，她们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逗弄之外，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那种目光……像是在看着什么比自己更柔软、更易碎的东西。每次他练习失败时，她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总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姐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霖雪甩了甩头，把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
日子照常过着，直到第四个月的一个夜晚。
那天霖雪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有无尽的银色裂隙在眼前展开又闭合，有模糊的面容重复着同一句话，有某种沉重的责任感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睁开眼，满头冷汗，那些破碎的话语终于拼凑成完整的句子，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因为你的到来，这个世界也会发生一些小小的异变。”
那张模糊的面容微微侧了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要熟练运用我们给你的力量，把那些异变解决掉。当然——可以和你的朋友们一起。”
“运用力量的方法，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不要让我们失望。”
停顿片刻，那声音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也不要让你的姐姐失望。”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霖雪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指尖微微发颤。他终于想起来了——至少是想起了那句话。但“异变”是什么？“运用力量的方法”又是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左腕内侧的银色刻印，它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像是沉睡的活物，不发一言。
之后的几天，他下意识地开始留意周围的变化。但魔法师之国一切都如往常——街道上人来人往，面包房照常飘香，魔法工坊的学徒们依旧在为一颗不听话的火球而大呼小叫。
“异变……究竟是什么呢？”霖雪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自言自语，“而且怎么感觉最近伊蕾娜姐姐和沙耶姐姐越来越奇怪了……没事就在我练习的时候对我动手动脚的。”
他揉了揉被沙耶捏红的脸颊，叹了口气。搞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不过今天有一件他可以确定的事。伊蕾娜姐姐去了魔法师协会，出门前说过今天会带一个委托回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委托呢……”
正想着，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某种轻快的节奏。紧接着，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霖雪，你在吗？”门被推开，伊蕾娜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接到委托了。”
“什么样的委托？”霖雪从窗台上跳下来。
伊蕾娜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卷好的羊皮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委托详情：“一座边境村庄最近频繁遭受魔兽袭击，村民不堪其扰，向协会求助。委托要求：驱逐或清除骚扰村庄的魔兽群。报酬……嗯，还算丰厚。”
她把羊皮纸折好，揣回怀里：“简单来说，我们去那里驱赶魔兽就行。而且——”
她竖起一根手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这次沙耶不去哦。”
霖雪愣了一下：“沙耶姐姐去做什么了？”
“她去找她师傅参加试炼了。”伊蕾娜语气轻描淡写，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算起来应该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了？反正老是考不过去。话说回来——”她突然凑近，伸手捏住霖雪的下巴，带着几分质问的意思，“我不是说过不用叫沙耶那个家伙‘姐姐’了吗！”
“唔……”霖雪被捏得没法好好说话，但还是含糊地解释，“那是沙耶姐姐要求的……而且她那个眼神……非常寂寞……我拒绝不了她。”
伊蕾娜松了手，哼了一声，但没再追究。她转身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后天出发。所以——今天给我讲故事，你那些没说完的故事。”
霖雪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还是挺喜欢沙耶姐姐的。”
伊蕾娜挑起一边眉毛，没接话。
“她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妹妹。”霖雪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说我给她感觉很像她妹妹。我追问她的时候，她就那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说了：‘因为我很寂寞。’”
“我说：‘但我不是你的妹妹喔。’”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和伊蕾娜小姐和你在一起。’”
霖雪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那句话……是她对妹妹说的，也是对我说的。但要说与她相遇不久的我究竟知道沙耶什么，其实几乎等于一无所知。可我隐约察觉得出来……沙耶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伊蕾娜难得安静地听着。
“无时无刻都在跟可爱的妹妹撒娇的、不中用的姐姐。”霖雪说，“她一定一直是这个样子。因为……她对我就是如此。所以被妹妹抛下的她，才会无法忍受寂寞。”
“我好讨厌、好讨厌自己一个人。我很害怕，所以我才……”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对啊，我不也是么。一个人慢慢长大，一个人慢慢生活……”
房间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伊蕾娜抬起手——
咚。
一个干脆利落的脑瓜崩，不偏不倚弹在霖雪额头上。
“好痛！”霖雪捂住额头，“伊蕾娜姐姐你做什么！”
“不喜欢自己一个人，那就依赖别人。”伊蕾娜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因为不喜欢被孤独嘲笑所以拼命寻找能亲近的对象，因为害怕孤独所以拼命逃避——这不丢人。”
霖雪怔怔地看着她。
伊蕾娜叹了口气，神色稍微软了些：“而且，你不也是有我和沙耶那个笨蛋了么。”
霖雪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伊蕾娜姐姐……我之前一直对你有所隐瞒。真的很抱歉。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都是真的。”
伊蕾娜看了他几秒，歪了歪头。
“虽然早就知道你在隐藏什么，”她说，“但听你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点小失落呢。不过——”
她伸手拍了拍霖雪的头顶，像安抚一只不安的猫：“这样也能了解到真实的你。说吧，把你的一切告诉我。”
霖雪深吸一口气。
“嗯……我之前讲故事的时候说过，我是一个人长大的，对吧。但其实我原本是有家人的。他们在七岁那年都离我而去了——唯一还在的姐姐，也在那之后失踪不明。”
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在那之后，我自己生活了几年。上了高中之后的事，我也和你说过了。我不确定她们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我很生气……没有人能理解我，没有人帮我。我也想相信她们，但我做不到。我背叛了她们。”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伊蕾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侧。她坐在床上，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像哄小孩一样慢慢拍着他的背。
霖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在那之前，我得到了两位大人的帮助，得到了力量。但我至今还不知道这股力量该用在何处。我很感谢他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期待……我一直……一直在害怕……”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泪水打湿了伊蕾娜肩头的布料。
“害怕那两位大人对我失望……害怕找不到姐姐……害怕伊蕾娜姐姐和沙耶姐姐也和姐姐一样离我而去……一切都怪我太弱小了……”
伊蕾娜安静地听着，直到他的声音被呜咽淹没。她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用指腹擦过他被泪水弄皱的脸颊，然后把他的头轻轻按回自己的肩上。
“虽然感觉你还在藏着些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却比平时少了所有玩笑的成分，“但我原谅你了。而且我可是很诚实的，所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下：“所以，在你找到你的亲生姐姐之前——这次，可以在姐姐怀里大哭哦，霖雪。”
那根弦断了。
霖雪像是被松开了什么枷锁一样，把脸埋进她的怀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哭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伊蕾娜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没有催促，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静静地让那个孩子把积攒了太久的重量全部卸下来。
直到门外传来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嗓门：“伊蕾娜小姐！霖雪！有客人投诉声音太大了！你们在打架吗——！”
霖雪这才猛地抬起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慌乱地擦了擦脸。伊蕾娜则面不改色地朝门外回了一句：“没有，我弟弟做噩梦了，抱歉吵到大家。”
老板娘哦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霖雪低着头，耳朵通红，哑着嗓子小声说：“……谢谢。”
伊蕾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行了，后天还要赶路，今天早点睡。”
“嗯。”
霖雪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开口：“伊蕾娜姐姐。”
“嗯？”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伊蕾娜回过头，脸上浮现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你倒是不怕我半夜把你踢下床。”
但她还是把门重新关上了。
出发当天，天色刚蒙蒙亮。
魔法师之国的城门还没完全打开，伊蕾娜已经把那根扫帚横在了旅店门口的台阶前。晨风裹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街道两侧的屋檐还挂着昨夜残留的湿气。
霖雪背着行囊站在她身旁，看着那根细细的扫帚杆，表情有些微妙。
“伊蕾娜姐姐……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他指了指扫帚，又指了指自己，“我可是男孩子诶。”
伊蕾娜已经跨坐上去，侧过头白了他一眼：“我们差点就在一张床上睡觉了，你现在才说这个？”她拍了拍身后的位置，“别磨蹭了，上来。放心，在旅行的路上，你就是我弟弟。姐姐不会离开你的。”
霖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跨坐到扫帚后方。犹豫片刻，他伸手环住了伊蕾娜的腰，不太确定力度，既怕抱太紧冒犯了她，又怕抱太松会从空中摔下去。
“手放稳了。”伊蕾娜脚下一蹬，扫帚平稳地升空，“掉下去我可不负责捞你。”
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整座魔法师之国在脚下缓缓缩小，变成一幅点缀着红色屋顶和蜿蜒街道的棋盘。远处的森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没有边际的绿色海洋。
霖雪把下巴搁在伊蕾娜肩上，迎着风眯起眼睛。他收紧了手臂，让自己的重量更稳地贴在她身后，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伊蕾娜姐姐。”
“嗯？”
“……没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后背的衣料里。前方是无尽的天际线和尚未展开的故事，身后是过去四个月的、被某个灰发魔女小心翼翼接住的那些破碎的重量。
扫帚迎着朝阳飞去，两个影子在晨光中连成一道细长的线，像是一条重新织好的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