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村比霖雪想象中更安静。
从村口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异样。明明是午后时分，本该有孩童嬉闹、家禽觅食的声响，但此刻整个村子却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沉默里。几户人家的窗户紧闭着，门口晾晒的衣物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却不见有人出来收拾。偶尔有一两个村民从巷口经过，看到他们时都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像是害怕与外来者的目光对上。
伊蕾娜自然也注意到了。她面色如常，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一些，灰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晃动。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街道两侧，把那些紧闭的门窗和匆匆避开的目光都收进眼底。
“气氛不太对呢。”霖雪压低声音，凑近她耳侧。
“嗯，确实。”伊蕾娜的嘴唇几乎没有动，“所以待会儿问话的时候，你负责记录，我来问。”
霖雪点了点头。他知道伊蕾娜的直觉向来很准——她能在森林里听到他微弱的求救声，也能在人群里嗅到那些不愿说出口的恐惧。
村长家的木屋在村子最深处，门前种着一棵年岁已久的橡树，树冠遮住了大半面墙壁。伊蕾娜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片刻，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是……魔法师协会的人？”
“是的，村长您好。”伊蕾娜行了一个标准的魔女礼，笑容恰到好处，“我是伊蕾娜，这位是我的助手兼弟弟霖雪。我们接到委托来了解魔兽的情况，可以耽误您一些时间吗？”
村长侧身让开门口，把他们请进屋内。屋内的陈设简朴，壁炉里的火正烧着，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村长坐在藤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叙述。
“那只魔兽……”他眯起眼，像是在努力回忆，“体型很大，比我们村里的牛还要大上一圈。皮毛是深灰色的，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斑点，远远看去像一块会动的石头。它的头——”
村长比划了一下，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圈：“脑袋特别大，嘴巴里全是尖牙。眼睛是血红色的，夜里看过去就像两团火。”
伊蕾娜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打断村长，只是在他停顿的时候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它的爪子也很锋利。”村长补充道，“我们村的猎人去看过，被它抓过的树干上留下的痕迹比刀砍的还深。之前魔法师协会也来过两三次，但……”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伊蕾娜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时脸上依旧带着让人安心的微笑：“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在正式驱赶它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不过请您放心——我们会帮助村子回到正轨的。”
村长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那就拜托您了。实不相瞒，最近已经有几户人家动了搬走的念头……我们这把老骨头是无所谓了，但年轻人总得有个安生的地方。”
“放心吧。”伊蕾娜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常流露的认真，“我与平常的魔女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比她们强。”
霖雪在旁听着，看到她这副自信的模样，心中稍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像是一层薄薄的乌云笼罩着这个村子。他下意识地转了转左手腕上的银色手镯，那手镯触感微凉，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却隐隐透着一丝他此刻还未能察觉的微光。
“村长，可以给我们准备一间屋子么？”伊蕾娜注意到了霖雪的脸色，转头对村长说，“我弟弟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先休息一下。”
村长连忙点头，带着他们穿过院子，来到一间收拾得干净的偏房里。房间里有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不知名花草。霖雪坐到床上，揉了揉眉心，感觉那股压抑感在进屋后稍微散了一些。
伊蕾娜没有催他，只是靠着门框等他缓过来。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霖雪抬起头：“好多了，走吧。”
两人没有多耽搁，村长为他们指了方向后，他们便径直朝村子后方的森林走去。
森林的入口处竖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猎户禁入”四个字，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沿着林间小路深入，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陈旧气味。
霖雪走得很慢，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和树根下方。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约二十步远的位置，一丛藤蔓异常茂盛地覆盖着一片岩壁，与周围稀疏的植被形成了鲜明对比。而那丛藤蔓下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的轮廓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隐藏过，若非藤蔓的生长方式太不自然，几乎就要错过了。
“伊蕾娜姐姐。”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方向。
伊蕾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过去。她拨开藤蔓，露出洞口全貌——洞口向内延伸，深不见底，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正从里面缓缓渗出，像是某种魔法残留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念头。
伊蕾娜率先跨进洞口，霖雪紧跟在后。洞道比想象中更长，脚下是湿滑的碎石，两壁的岩石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往深处走，那股能量波动就越明显，空气中甚至开始出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伊蕾娜姐姐……小心一点。”霖雪捂住鼻子，那股气味让他有些反胃，“这个洞里的味道……好难闻。”
伊蕾娜侧过头：“味道？我并没有闻到什么。不过既然是你说的话，那姐姐我就听你的吧。”
她抬手施展了一个简单的探测魔法，一道微弱的蓝光从她指尖飞出，顺着洞道深处飞去，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没入她的掌心。
伊蕾娜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看样子山洞里面并没有活的生物。”
霖雪却皱起了眉头。他心中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强烈了。他几步走上前，挡在伊蕾娜身前：“伊蕾娜姐姐……让我去，你不要进去。”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轻松：“放心吧，姐姐我可是很强的。”
说罢，她便绕过霖雪，继续向洞道深处走去。霖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咬了咬牙，低头取下右手腕上的那只银色手镯。
那是“魔王大人”留给他的东西，平日里只是一枚普通的手镯，触感微凉，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但当他将手镯握在掌心、闭上眼在心中默念时，它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霖雪睁开眼，手镯已经化为一枚圆形的表盘，表盘上zio的头像，在昏暗的洞道里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表盘，按下侧面的按钮。
一股熟悉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从表盘涌入他的身体，沿着四肢百骸流淌开来。他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洞道顶部落下的灰尘悬浮在半空中，连自己呼出的白雾都定格在了眼前。
“时间……”他在心中默念，“我一定会保护好姐姐。”
他迈步向前，穿过那层凝固的空气，转过转角，看到伊蕾娜正站在一张落满灰尘的石桌前，手中捧着一叠泛黄的纸张。
“伊蕾娜姐姐，这是？”霖雪走近，那时间停止的效果在他靠近伊蕾娜时自然消退——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魔力流动对时间停止有一定抗性。
“一些魔法研究资料。”伊蕾娜翻着那叠纸张，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很有意思的术式构造，有一些我都没见过……谁研究的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她交流一下啊。”
霖雪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满了复杂的魔法阵图和密密麻麻的注释文字，字体娟秀却带着一丝狂气，像是写下这些字的人正处于某种狂热状态中。
两人专注于纸上的内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正在无声地蠕动。
那道黑影从洞壁的裂缝中渗出，像一摊浓稠的墨汁，在石地上缓缓聚集、隆起，逐渐凝成一头野兽的形状。它的四肢落在地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锁定了背对着它的两个身影。
它扑上来的那一刻，霖雪手腕上的表盘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身——那道黑影扑到半空的动作便凝固住了，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一只昆虫。
霖雪的瞳孔微缩。
他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深灰色的皮毛，黑色的斑点，巨大的头颅上张着獠牙密布的嘴巴，血红色的眼睛正瞪着他们。
和村长描述的一模一样。
“抓到了。”霖雪咬着牙，感觉到体内的zio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看你往哪跑！”
他转头大喊：“伊蕾娜姐姐！”
伊蕾娜的指尖已经亮起了魔法光芒。她定睛一看，那道黑影与她手中的研究资料上那些被封存的实验动物记录完全吻合——被改造过的、失控的、从实验室里逃逸的生物。
“闪开！”伊蕾娜挥手甩出一道蓝色光刃。
但黑影在时间停止解除的瞬间就恢复了行动，它以远超普通野兽的速度侧身躲过光刃，转而朝离它更近的霖雪扑来。霖雪边跑边将剩余的魔力附着在随身携带的短刀上，刀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但他还没来得及挥出，黑影的利爪已经逼到了眼前。
一道白光闪过。
伊蕾娜的身影出现在霖雪身前，她苍白的指尖还残留着瞬间转移魔法消散的光点，但她的左肩已经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迅速浸透了魔女袍的布料。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在霖雪怀里。
霖雪接住她温热的身体时，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他看着指尖沾上的血迹，看着伊蕾娜苍白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左肩不断渗出的鲜红——
他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倒在他面前，但他那个时候什么都没能做到。
“你竟然……”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得不像自己，“伤害姐姐……”
他单膝跪在地上，伊蕾娜的血沾在他的手上。左手腕的银色手镯与右手腕的zio表盘同时发出剧烈的嗡鸣，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冲撞、共鸣，像是被点燃的河流。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空气中浮现出一道道半透明的卡牌虚影——每一张都泛着不同颜色的光芒，缓缓旋转着汇聚到他的掌心上空。
那是Decade的力量对他体内另一股能量的回应，像是一扇尘封的门被愤怒的火焰灼穿了一道缝隙。
虚影凝聚成一张实体卡牌，落入他的掌心。卡牌背面是decade的标志性图案，边缘流转着隐约的金色光晕。
霖雪握住那张卡牌，将它横举在身前。他的面容被一层流动的光影覆盖，声音沙哑却坚定。
“Henshin。”
他将卡牌推入面前凭空浮现的驱动器凹槽中——那驱动器不知何时已经缠绕在他腰间，漆黑的主色上嵌着银白的边框，与zio的表盘之力相互呼应。
“Kamen Ride——Decade。”
卡牌被读取的瞬间，几道人影从驱动器爆发开来，像裂开的万花筒。
人影凝聚、塑形，化作一副品红与黑白相间的装甲覆盖了他的全身，头盔额前的棱镜反射着洞内微弱的光线。
Decade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伊蕾娜，又看了一眼那头正咆哮着扑过来的魔兽。
他从腰带一侧的卡盒中抽出一张卡片，利落地将卡片插入驱动器中。
“Final Attack Ride——”
“decade！”
卡片被驱动器迅速读取，大量能量沿着他的右腿汇聚、压缩、成倍增幅。
他腾空跃起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右足携带的光能撕裂了洞道的黑暗，精准地与魔兽的胸腹相撞。刺目的白光从碰撞点炸开，魔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整个身体像沙雕般碎裂、崩解，化作黑色的粉尘消散在空气中，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光芒散去。霖雪跪倒在原地，腰间驱动器化作光屑飞散，装甲也如退潮般消退，露出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他用尽所有力气，将手覆在伊蕾娜受伤的左肩上——zio的力量残留在他的指尖，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转、愈合、恢复成完好的皮肤。
他做完这一切，终于撑不住身体，倒在了伊蕾娜身旁的石地上。
右手腕的表盘变回了普通手镯的模样，左手腕的银色手镯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唯有他虚握的掌心里，那张Decade的卡牌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片刚刚完成使命的落叶，边缘的金色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洞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叠魔法研究资料还摊在石桌上，纸页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两道身影并排倒在昏暗的光线中，一个昏睡，一个力竭，像是两片被同一场风暴卷到一起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