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雪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木质天花板,横梁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药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柴火燃烧后的余温。
“啊……这次不是白色的屋顶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上的酸痛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有右手腕还残留着微微的酸胀感,像是用力过猛后遗症。记忆慢慢回笼——洞道、黑影、沾血的魔女袍、那张被他推入驱动器的卡牌……他猛地转头,看到窗边的椅子上,伊蕾娜正翘着腿翻一本书,晨曦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在她灰白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淡金。
“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就把你自己扔在这儿走了。”伊蕾娜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语气懒洋洋的。
“伊蕾娜姐姐……”霖雪松了口气,撑起身体,“你没事吧?”
伊蕾娜合上书,抬眼看他。那双灰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玩味,嘴角微微勾起:“原来比起你自己,你更关心我啊。如你所见,没事哦——而且身体还更加轻盈了。”
她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魔女袍的下摆随之扬起,动作轻盈得确实不像受过伤的人。
霖雪放下心来,但伊蕾娜的目光却变得更加认真。她把书放在窗台上,走到床边,俯视着坐在床沿的霖雪:“那个时候……为什么会为我感到生气呢?可以告诉我吗?”
霖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在洞里喷涌而出的愤怒和恐惧,此刻却很难用言语描述。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怕你离开我……就和姐姐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但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了——他下了床,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伊蕾娜。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像一只确认安全后终于肯缩进窝里的幼兽。
伊蕾娜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伸出手臂回抱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不会的。”
她的声音很低,却比平时少了许多玩笑的成分:“因为我们以后的关系不止于姐弟。我已经写信告诉我的父母和师父了。”
“告诉什么?”霖雪从她肩上抬起头,满脸疑惑。
“我们要结婚啊。”伊蕾娜自然地答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诶?”
霖雪的脑子像是卡了一帧画面,思维链条瞬间断裂,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瞪着伊蕾娜,嘴巴微张,好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伊蕾娜看着他这副表情,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哈哈哈……霖雪还真是很好骗啊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要结婚也在以后啦。其实是我的父母很关心哦,毕竟有个一起旅行的男生。给他们写信主要是告诉他们近况,也告诉他们和我一起旅行的男生觉得我很重要。”
她说着,目光落回霖雪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柔软的打趣:“毕竟,用尽全力去救一个女生,昏倒之后还抓着她的衣服,嘴里说着‘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这样的男孩子,很可爱啊。”
霖雪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哦。”伊蕾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比平时更加温柔,“你放心啦,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分开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落在晨光里,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魔女帽戴好:“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收拾一下,要回魔法师之国了。”
“嗯,我准备一下。”霖雪应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左手腕的银色手镯安静如常,右手腕的zio表盘也恢复了普通手镯的模样。他用力握了握拳,感觉手掌里还残留着那张Decade卡牌的触感——冰冷、坚实,像是某种尚未完全苏醒的存在,安静地蛰伏在他的血脉深处。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思绪暂时搁置,开始收拾散落在床头的衣物。
离开卡恩村的那天,村长带着全村的人聚集在村口。
老村长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自家酿的麦酒,身后站满了村民——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年轻的猎户手里拎着熏肉和干粮。他们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那种笼罩了村子数月的阴霾终于散了。
“魔女大人,”村长把酒碗举到伊蕾娜面前,“这是咱们村的一点心意。虽然简陋,但请您务必收下。”
伊蕾娜看着那碗麦酒,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殷切的目光,犹豫了一瞬,然后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她抹了抹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酒。谢谢各位。”
村民们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搬出长桌和木凳,有人端出烤好的肉和刚出炉的面包,有人搬来了手风琴和木笛。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送别,不知何时演变成了全村人的宴会。孩子们围着霖雪跑来跑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角,塞给他一朵路边摘的野花。
霖雪蹲下身,对小女孩笑了笑:“谢谢你。”
小女孩害羞地躲到母亲身后,又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他。
伊蕾娜坐在长桌的一头,被几个年长的村民围着喝酒聊天,笑声时不时传来。霖雪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那朵野花,望着眼前这幅热闹的场面,心中却有一丝心事浮上来。
异变……究竟是什么呢。
他在卡恩村森林的山洞里击败的那头魔兽,是否就是士大人所说的“异变”?但直觉告诉他,那不过是一个表象,更深层的什么东西还藏在雾里,他没能碰触到。
就在他出神的间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士大人模糊的身影,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本来想给你考验来着,但异变好像被某人解决了……”那声音顿了顿,像是歪了歪头,“还说就让他当一次他自己的主角吧,就不管了。真是的……总而言之,这次就过一次你想要的生活吧。次元壁的权能我给你解放了一点,你现在可以在去过的地方任意来往了。加纳。”
画面消散得和出现时一样快。
霖雪眨了眨眼,那段记忆像一撮被风吹走的灰烬,转眼就消失在了意识的深处。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算了,如果是重要的事,以后应该会再想起来的。
他转过头,看到伊蕾娜正朝他招手:“霖雪,过来!村长说他们的熏肉是方圆百里最好吃的——”
他笑着走过去,把那朵野花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宴会一直持续到午后。当两人终于再次坐上魔法扫帚、飞离卡恩村上空时,村民们还在村口挥手。霖雪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小小的身影逐渐变成点、变成线、最终融进了大地的颜色里。
他转回头,视野前方是无尽的天空。
回程的路上风很轻。
伊蕾娜在前面控制着扫帚,霖雪坐在她身后,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飞了一段时间后,伊蕾娜忽然轻轻拉了一下帽檐,侧过头来。她的视线落在前方的云端上,声音却传到了霖雪耳中:“霖雪,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她的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少了那些玩笑和调侃的痕迹。
霖雪没有犹豫:“伊蕾娜姐姐的要求,我全部都答应。”
伊蕾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恳切:“我是说认真的。不要再做出那种事情了——不管如何,也要先顾好自己。好吗?”
霖雪的心头一紧。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山洞里那个不顾一切扑上去的自己,那个明知道力量还不够却依然挡在她面前的自己。她的担忧像是细密的针,刺在他最柔软的角落里。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抱歉,伊蕾娜姐姐。比起我自己,你更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能感觉到伊蕾娜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霖雪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在风中被迅速吹凉。
伊蕾娜哭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落着泪,背对着他,像是怕他看到自己的软弱。霖雪愣了一瞬,然后收紧手臂,整个人贴上去,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伊蕾娜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一些。
霖雪没有回答,只是这样抱着她,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她的呼吸从急促逐渐恢复平稳。风依旧从耳畔掠过,云朵在他们脚下缓缓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伊蕾娜忽然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亮:“准备好了吗?”
霖雪微微一愣:“准备什么?”
伊蕾娜没有回答,而是把扫帚悬停在了半空中。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风把她的灰白色长发吹得向后飞扬,晨光在她身后晕开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还有些泛红,嘴角却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然后她微微倾身,吻了他。
很轻,很柔,像是初雪落上枝头。她的唇带着些许凉意,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关怀和担忧都融进了这个吻里。
霖雪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缓缓闭上眼。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接受着这份来自灰发魔女的心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风停了,云不动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呼吸交缠的距离。
良久,伊蕾娜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但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们回去吧。”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
然后她转身重新握好扫帚,脚下一蹬,两人再次飞入流动的风中。霖雪坐在后面,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耳根烧得发烫,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他悄悄抬起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又把手臂重新环上了伊蕾娜的腰。
魔法师之国,旅馆内。
霖雪推开门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扑了过来——“霖雪!”
沙耶一把抱住他,力道之大差点让他踉跄后退几步。她蹭着他的头顶,像一只大型犬般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听说你们在卡恩村遇到了危险……还好你们没事!”
“沙耶姐姐……我快喘不过气了……”
“啊!抱歉抱歉!”沙耶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却一点没减。她穿着平时那件魔法学徒袍,腰间的魔杖换了根新的,看起来确实比之前有了几分干练的气息。
刚从魔法师协会回来的伊蕾娜刚好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这家伙,给我放开霖雪啊!”
“诶——雅达——”沙耶不但没松手,反而朝伊蕾娜张开双臂,“伊蕾娜小姐也要来抱抱吗!”
“谁要啊!”
当天晚上,三人一同在旅馆的房间里度过了最后的夜晚。
蜡烛的火苗在窗台上轻轻摇曳,映出三个人围坐在地上的影子。沙耶抱着枕头盘腿坐着,眼眶红红的,像是不舍得这场相聚的落幕。伊蕾娜难得没有怼她,而是耐心地给她讲了一堆突破魔术试验的诀窍——哪些咒语容易踩坑、主考官爱问什么问题、咏唱时节奏怎么把控才不会断气。沙耶一边听一边使劲点头,眼泪汪汪地拿袖子擦鼻子。
霖雪坐在她们中间,安静地听着。后来话题渐渐偏了方向——沙耶开始讲她和妹妹出生国家的故事,讲那条故乡的小河和开满花的山坡;伊蕾娜分享了一段旅途中有趣的见闻,她语气轻快,把一桩普通的冒险讲得像游吟诗人的歌谣;霖雪也说了一点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那些高楼和铁鸟的细节让沙耶听得目瞪口呆。
夜深了。聊到后来,沙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在霖雪的肩上打起了盹。伊蕾娜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顺手熄灭了蜡烛的火苗。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的光带。三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第二天早上,他们互相道别。沙耶背着行囊站在旅馆门口,腰间那根新魔杖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木色。她朝霖雪和伊蕾娜使劲挥了挥手,笑容比太阳还亮。
“我会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女的!到时候再来找你们!”
“可别再考不过了。”伊蕾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这次一定过!”沙耶转身大步走去,马尾辫在身后晃荡,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霖雪——要好好照顾伊蕾娜小姐啊!”
“我才是该说这句话的人吧!”伊蕾娜提高声音回敬了一句。
沙耶笑着跑远了。
霖雪站在伊蕾娜身边,看着那个背影逐渐变小、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晨风送来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香味,魔法师之国的街道正在慢慢苏醒。
“……她会成功的。”霖雪轻声说。
“嗯。”伊蕾娜难得没有反驳,“那家伙虽然笨,但固执得很。”
半年后。
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霖雪和伊蕾娜在一座边境小城的旅馆里暂时落脚。霖雪出门买早餐时,顺手从报摊上拿了一份当天的《魔法师周报》,付钱时他瞥到副版的一则短讯——
“执行魔女见习生升格试验顺利举行,多名见习生通过考核。”
他多看了一眼那则消息,便揣着报纸和面包回了旅馆。
伊蕾娜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太阳,长发散在肩头,手边放着半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霖雪把报纸递给她,她顺手接过,展开来一边吃早餐一边随意地浏览。
翻到副版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霖雪从她身后走过去,看到她的视线落在那篇报道的某一行上。那篇短讯记述了一位刚通过升格试验的见习魔女的故事——数年前,她和妹妹一同来到魔法师之国,只有妹妹立刻成为魔女见习生回到了故乡。她留下,一次次挑战升格试验,一次次落榜。后来她遇到两位旅人,她从其中一人手中获得了让她独自前行也依然能坚持下去的勇气,还有一顶漂亮的帽子。之后她与另一位旅人相遇,定下约定。那两位旅人离去后,她又考了几次,依然未能成功。但她没有放弃,日复一日地磨练着自己。
直到这一次,她终于通过了。
报纸上写着她接下来的打算:返回故乡,继续修炼,直至成为真正的魔女。
伊蕾娜放下报纸,指尖轻轻划过纸张的边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霖雪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段文字。报上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具体的人,但他和伊蕾娜都知道那篇报道说的是谁。
报道的最后一行字这样写道:
「回到故乡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女后,我要去见最喜欢的旅人先生和魔女小姐。然后和他们结婚。」
伊蕾娜把报纸放在窗台上,仰起头,望向窗外那一片清澈无垠的蓝天。云朵缓缓流动,延伸到视线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
霖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轻声说道:“她是不是就在这片天空的彼端呢。”
伊蕾娜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温暖的弧度:“我们会边旅行边慢慢等你的喔——沙耶。”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翻动了报纸的一角。那篇报道的最后一行字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