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年后的某个午后。
平缓的平原地带,风在被涂成一片淡绿色的草原上自由地奔驰。花草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随微风摇摆,如同绿色的海面漾开层层微波。放眼望去,天际线低垂而开阔,半空中漂浮着几朵唾手可得般的云团,悠闲地移动着,像是这片辽阔天地间唯一在赶路的旅人。
我坐在魔法扫帚的后座上,双手松松地环着伊蕾娜姐姐的腰。她的灰白色长发被风吹得时不时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洗发皂的淡淡清香。我们已经这样旅行了将近一年——从魔法师之国出发,穿过大大小小的城镇和村庄,翻过丘陵,越过河流,见过许多人和许多故事。我的身体早已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节奏,那些最初的陌生感和不安,如今都化作了扫帚划过云端时顺滑的风。
她就像我的大姐姐一样——其实本来就是吧——照顾我、关心我,用她那种满不在乎却又暗藏细致的笨拙方式,让我一点一点地感受到家庭的温暖。父母离开后、姐姐失踪后那段漫长的、独自吞咽的日子里积攒的冰冷,在她身边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时候的我还很天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幻想。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快乐地生活下去,永远不会分开。
然而,我却不知道,在那之后我们将会迎来一段短暂的离别。这段离别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霖雪亲——”伊蕾娜微微侧过头,声音顺着风飘到我的耳朵里,“下一个目的地要去哪里呢?”
“诶?”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伊蕾娜姐姐不是很随便的吗?”
“话是这么说啦——”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思考什么,“但今天突然觉得,有个明确的方向也不错。毕竟——”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和你一起的旅行,我想认真一点。”
我的耳朵微微发烫,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后背:“……这种话不要突然说出来啊。”
“哈哈哈哈,你害羞了?”
“我没有!”
“你有。”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扫帚低低地掠过草原上空,离地面只有几米高。草叶的顶端几乎要拂过我的鞋底,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前方吸引住了。
“伊蕾娜姐姐——前面草地上好像有个人影在向我们招手。”
伊蕾娜眯起眼望了望:“好像是诶。过去看看?”
“好啊。”
扫帚降落在草地上,离那个身影几步远的位置。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浅褐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翘起,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他单手抱着一个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塞住,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看到我们降落,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厉害!”他凑近两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伊蕾娜胸口的魔女胸针,“大姐姐,你是魔女吗!”
伊蕾娜低头看了一眼胸针,又抬起来朝他笑了笑:“对啊。”
“那太好了!我在找幸福!”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热切,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找幸福?”我挠了挠头,“那是什么意思?”
“找幸福就是找幸福喔!”他笑起来,举起手中的玻璃瓶晃了晃,“你看——”
我和伊蕾娜凑过去看向瓶内。某种东西在里面蠢动着——那是一团白雾,像是在呼吸一样在瓶内缓缓飘舞、翻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度,仿佛有生命般蜷缩在透明的容器里。
“这就是我收集幸福的瓶子!”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得意,“不过不能让你们碰哦——这是为了我喜欢的女孩子收集的!”
他说着,转身迈开了步子,沿着草原上的小径边走边笑,像个揣着珍宝的孩子。我和伊蕾娜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你喜欢的女生是谁?”我好奇地问。
“嗯——”少年歪着头想了想,“是在我家工作,叫做妮诺的佣人喔。她的表情一直很忧郁,所以我想让她幸福。”
“原来如此。”
我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番话。为了一个喜欢的人,到处收集名为“幸福”的东西,装在瓶子里送给她——听起来像是童话里的情节,但他脸上的认真却不像作假。
伊蕾娜走在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和丈夫为了生病无法离开家里的妻子游历世界的故事很像呢……以魔法复制看到美景瞬间的画面,带回去与妻子分享的故事。那个故事的结局——”
她皱了皱眉:“故事十分久远,结局我忘记了。”
“所以你在这里是在收集谁的幸福?植物吗?”伊蕾娜换了个话题。
“植物的幸福很微妙哦。”少年边走边回答,“虽然能用魔力复制植物像是感情的东西,可是颜色浊浊的,很不清楚,所以就丢掉了。”
“哦——”
“啊,就是那里,到了。”少年抬起手指着前方。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村子。说是村子,其实更像是一群木屋散落在草原上的聚居处。沿着代替城墙并排立起的简陋栅栏走,大概不用一个小时就能走回原地。民宅的数量大约只有数十间,外观相似的木造房屋散布其中,小田地和几口井则像是填补房屋之间的缝隙般夹杂其间。
“哎呀,这还真是——”伊蕾娜顿了一下。
“真是个闲静的村子呢。”她换了个词。
我斜眼看她:“你刚才绝对不是想说这个的吧。”
“诶嘿。”伊蕾娜装傻地歪了歪头。
少年已经大步走向村口,回头朝我们招手:“请跟我来!我爸爸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原来是你们家的村子啊。”伊蕾娜跟上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们跟着他穿过村子的主路,沿途有几个村民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搭话。少年在一栋比周围房屋略大的木屋前停下,推开了院门。
村长的家内部和宽敞的外观形成了鲜明对比。走进门后是一间普通的客厅,摆放着老旧的木质家具,壁炉里的灰烬还没清理,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看不出富裕的痕迹,反倒给人一种持有土地太多却打理不过来的印象。
“父亲!有客人!”少年朝屋内喊了一声,然后转向我们,“大姐姐、大哥哥,中午要在这里吃饭吗?”
伊蕾娜刚要开口答应,我却突然抢在她前面说:“不用了,我们距离下一个目的地很快就会到。如果中午之前不出发的话,晚上只能露宿野外了。”
伊蕾娜微微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反驳。
“那好吧。”少年倒也没有失望的样子,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单纯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扰了,两位请便。”
他转身朝里屋走去,边走边说:“妮诺,等吃完饭,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我和伊蕾娜正打算离开,这时客厅侧面的一扇门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那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乌黑的长发垂在背后,深褐色的眼眸在看到我们的瞬间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她的表情带着一丝怯懦,像是习惯了将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
伊蕾娜和那个女孩的视线在空气中相触了一瞬。女孩的肩膀微微一震,随即低下头,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拘谨而惹人怜爱。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伊蕾娜的手腕:“伊蕾娜姐姐,我们走吧。”
她没有多问,跟着我一起走出了村长的家。
直到走出村子、重新踏上草原的时候,我才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忽然弯下腰,捂住嘴,像是要干呕一般。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难受,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
那个叫妮诺的女孩,倒在地上,闭着眼睛,周围围满了人。
画面迅速切换。我坐在魔法扫帚后面,跟着伊蕾娜姐姐飞向某个方向。然后,毫无征兆地,我从扫帚上坠落,身体坠入一道突然裂开的银色缝隙中,眼前是另一个世界熟悉的灰色天空。
“霖雪!你怎么了!”伊蕾娜扶住我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
我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发颤:“我刚刚……看到了……”
“看到什么?”她的手掌贴上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个女孩……妮诺……”我用力抓住她的衣角,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会在后面一段时间死亡……”
伊蕾娜的表情凝重了一瞬。
“而且……”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会……离开你。”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你说你看到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抱住自己的身体,那种画面残留在脑海里的冷意挥之不去,“我有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以看到一些以后会发生的画面。刚才我看到了……我们一起向一个地方前进着,我不知道怎么了,从扫帚上掉了下去,然后一道裂缝把我吞进去……我就回到了我自己的世界……”
话音落下,我蜷缩在草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我能记得那个银色裂缝边缘流转的光的质感,记得坠落时心脏悬空的那种失重感。
伊蕾娜蹲下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双臂,将我从蜷缩的姿态中轻轻拢进怀里。她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肩上,手掌贴着我的后脑勺,声音很低、很稳:
“没事的,没事的。姐姐不会离开你的。绝对不会。”
她的声音像一堵温暖的墙,把我周围那些冰冷的画面暂时挡在了外面。我闭上眼,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下一下,清晰而坚定。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我抬起头,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灰色眼眸里倒映着我的影子,里面没有怀疑,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伊蕾娜姐姐的固执和温柔。
“伊蕾娜姐姐,”我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离开了,你会等我吗?”
她微微一怔,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很快,她嘴角的弧度弯了弯,那抹笑里面带着一点傲气和无比的认真:
“我不会等你。”
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会去找你。即便那是另一个世界,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悄悄放下了。
我笑了。那大概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卷起几缕她灰白色的发丝和草叶的碎屑。我张了张嘴,那句话自然而然地浮到了唇边:
“再会了,伊蕾娜姐姐。我——”
“——爱你。”
话还没有说完,我的身体忽然开始从边缘泛起微光。
那道光芒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魔法的颜色,而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时身上沾染过的、属于次元夹缝的银白色光泽。它从我指尖和发梢开始蔓延,像是被风吹散的星屑,一点一点地剥离我的轮廓。
伊蕾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伸手想要抓住我,指尖却穿过了我的手——像是穿过一道倒映在水中的光影。
“霖——”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骤然亮起的光芒中。
我感觉到身体在变得轻盈、变得稀薄,像是正在被拆解成最原始的碎片。视野里伊蕾娜的面容在光晕中逐渐模糊,她朝我伸出手,脸上的表情是那一年相处中我从未见过的——惊恐、不解,还有深埋在眼角的、她一定不愿让我看到的东西。
我想再说什么,但声音已经传不出去了。
最后一刻,我看到的是她逆光站在草原上的身影。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她张着嘴,像是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听不见了。
光芒汇聚、收缩,然后——散开。
无数光点如萤火虫般飘散在草原上空,随即被一道凭空出现的银色裂隙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裂缝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嗡”声,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平复。
草原恢复了平静。风还在吹,云还在飘,远处的草地上那个叫艾米尔的少年大概正在开心地向妮诺展示他的玻璃瓶。
伊蕾娜呆呆地站在原地,双臂还保持着想要拥抱的姿势,怀里已经空无一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看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的那一点余温。
过了很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那一片湛蓝与纯白的世界,广阔无垠,延伸到不知名的远方。
“……真的是,”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不听话的弟弟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沉到了心底最深处。然后她抬起手背,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了一下眼角。
“我会去找你。即使是世界的尽头——”
她的声音在风中渐渐消散。眼角那未干透的泪痕,却诚实地诉说着她此刻心底全部的不舍和疼痛。
草原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和一根横放在草地上的、还残留着余温的魔法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