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隐居者与迷茫

作者:伤名为亡 更新时间:2026/6/25 1:11:29 字数:5277

这个阴沉的雨天里,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灰色的阴霾吞没。雨丝细密而冰冷地洒落,打在破败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汇成一片连绵而单调的白噪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旧木潮湿的气味,温度低得让人忍不住缩起肩膀。

在这样一片令人压抑的景色中,有一座破败不堪的神社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边缘。它的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木质的墙壁被风雨侵蚀得剥落斑驳,露出里面灰暗的骨架。神社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几株野草从石缝中倔强地探出头来,在雨水中摇摇晃晃。

而在神社的中央,一个穿着绿色雨衣的小女孩正静静地站着。她的衣服虽然被雨水浸湿了不少,贴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木棍,深绿色的兜帽下露出一双浅碧色的眼眸,正带着怯生生的好奇和警惕,直直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人影。

霖雪此刻正蜷缩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紧闭的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他像是从什么地方坠落下来,又像是被这片雨幕抛弃在此处——周围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任何来处的痕迹。

四糸乃犹豫了很久,才向前挪了半步,手中的木棍轻轻碰了碰霖雪的肩膀。

“欧呦——”她左手上的兔子手偶忽然动了动,塑料制成的兔嘴一张一合,声音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活泼,“这个小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四糸乃?”

四糸乃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手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不知道……他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嗯,四糸乃不知道的话,四糸奈也不知道哦。”手偶歪了歪头,语气依旧轻松,“不过啊,他好像很冷的样子呢,一直淋着雨会感冒的哦。”

就在这时,霖雪的身体动了动。他缓慢地撑着湿滑的地面爬了起来,用手背挡住刺眼的雨幕,额头的碎发被雨水冲得贴着脸颊。他环顾四周,视线有些涣散,最终落在了面前这个小小的绿色身影上。

“……这里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四糸乃对上他的目光,像是被那视线烫到一样,猛地扔掉手中的木棍,转身跑到神社的屋檐下,抱着头蹲了下去。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发抖,连雨衣的帽檐都在不住地颤动。

“啊……我、我不知道……”

霖雪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绿色小身影,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正想走过去说些什么,却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

“真是坏心眼呢小哥。”那声音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俏皮,像是从什么东西的嘴里发出来的,“我家四糸乃可是很害羞的哦,你一醒就瞪着她看,她会吓坏的。”

霖雪眨了眨眼,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他看到四糸乃左手上的兔子手偶正歪着脑袋,塑料的兔嘴里发出刚才那道声音,甚至还用短小的兔爪指了指他。

“……玩偶在说话?”霖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因为头晕踉跄了一下。

“真是失礼呢!”手偶——四糸奈——把两只短爪叉在腰上,做出一个人模人样的生气姿势,“四糸乃可是四糸奈的家人呢!家人之间说说话有什么奇怪的!”

“家人……”霖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胸口微微发酸。他努力压下那股涌上来的情绪,朝屋檐下走了两步,却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扯住了身体。

“咳咳咳——”他弯下腰,手掌撑着膝盖,咳得肩膀都在抖。

“……你没事吧?”四糸乃怯懦懦地从膝盖间抬起半张脸,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哎哟,小哥,身体这么差吗?”四糸奈从她的手上探出半个身子,“被雨淋一下就咳成这样,你该不会本来就有病根吧?”

霖雪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物,又看了看缩在屋檐下、同样淋了雨的四糸乃。雨水顺着神社破漏的屋顶缝隙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再这样待下去,两个人都要生病。

“……好像是。”他苦笑了一下,“我的身体之前就不太好的。你们……你们的家人在哪?”

四糸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四糸奈替她开了口:“我们嘛——没有家人哦。四糸乃就是四糸奈的家人,四糸奈就是四糸乃的家人。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呢。”

霖雪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个抱着兔子手偶、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那我先带你们到我家吧。”

四糸乃抬起头,雨水沿着她兜帽的边缘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她看着霖雪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呢,小哥。”四糸奈在旁边快活地晃了晃。

“……打扰了。”四糸乃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轻轻握住了霖雪的手指。

霖雪的手很冷,但四糸乃的手更冷,像是一块在雨里泡了很久的石头。他收拢手指,将那只小小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那么——记得帮我保密哦。”

他说完这句话,身后的雨幕忽然扭曲、裂开,一道银白色的裂隙无声地扩展开来。霖雪牵着四糸乃,跨入了那片流动的光芒之中。

裂隙合拢的时候,神社恢复了寂静。雨水依旧敲打着破败的瓦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霖雪家的客厅里,墙上的钟表正安静地走着。

霖雪松开四糸乃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指针:“过了一个月吗……”

他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黑。连日来积蓄的疲惫和虚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直直地倒在了地板上。

“哥哥?”四糸乃吓了一跳,蹲下身,犹豫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霖雪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好烫……”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四糸奈,像是想从手偶那里获得什么指示。

但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啊……时间到了……”四糸乃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掌,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霖雪,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再见了……哥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小小的绿色身影便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虫,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房间的空气中。四糸奈的兔爪在最后一刻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霖雪倒在地上,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还残留着四糸乃指尖那一瞬间的凉意。

咔嚓。

大门被缓缓推开。落日的霞光从门缝中挤进来,在灰暗的玄关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影。

“霖雪亲?”

士织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有些被风吹乱,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赶来。

“从那天离开拉塔托斯克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呢……”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她踏进玄关,换上拖鞋,走了两步,目光忽然定住了。

霖雪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满是虚汗。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清胸口的起伏。

“霖雪亲!”士织失声惊叫,快步冲上前去蹲下身,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触感让她的指尖本能地缩了一下。

“……好烫……发烧了?”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没有别人,没有急救的痕迹,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倒在地上,不知道已经躺了多久。士织咬了咬唇,来不及多想,双手穿过霖雪的腋下和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霖雪的身体异常轻盈,轻得让士织心中一紧——她记得以前在学校的医务室里见过他的体格,绝不该是现在这样仿佛被什么抽空了的重量。她把他抱到卧室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转身去找毛巾和温水。

她拧了条湿毛巾折好,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霖雪在昏睡中微微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却没有醒过来。士织把被子掖好,又探了一次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暂时没有恶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向厨房。

冰箱门打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士织看着空荡荡的冷藏层——几瓶饮料、半瓶酱油、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无奈地叹了口气。

“……霖雪亲家里真的没有菜呢。”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琴里的号码。

“喂,琴里,你在家吗?”

“嗯,我在呢。怎么啦?”电话那头传来琴里含着棒棒糖的模糊声音。

“我现在在霖雪家里,准备做饭,但是发现他家里一点菜都没有。”士织说,“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些菜过来呀?”

“诶?这么近吗?我还以为你要钥匙是为了给十香配一副钥匙呢。”琴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好啦,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要带什么?”

“蔬菜就好,土豆洋葱胡萝卜什么的,有肉的话也带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五分钟。”

挂掉电话后,士织回到卧室看了一眼霖雪,确认他仍在昏睡中。额头上的毛巾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她换了一条新的,然后回到厨房开始翻找锅具和餐具。

不到十分钟,门铃响了。

士织打开门,琴里拎着两个鼓鼓的袋子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嘴里塞着面包的十香。十香手里还抱着一个小一点的袋子,里面装着几颗苹果。

“哇,你们来啦!”士织接过袋子,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吧。”

琴里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角的行李袋和散落的书本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十香则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继续跟手里的面包作战。

“这些够你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了。”琴里把袋子放在厨房的桌子上。

“太感谢你们了!”士织感激地笑了一下,“有了这些菜,我就可以大展厨艺啦!”

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琴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怎么样了?”

士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还在发烧,一直没醒。”

“姐姐,你真的觉得他值得你这样——”琴里的话没说完,就被士织轻轻打断了。

“值得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琴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士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从厨房出来。琴里已经先一步上楼去叫霖雪了。

“喂——醒醒,该吃饭了。”琴里站在床边,双手抱臂,声音故意提高了些。

霖雪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他的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落在天花板上,又移到床边的琴里身上。

“……这里是……家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记得……我好像晕倒了……”

“姐姐已经做好饭了,快下去吃饭。”琴里催促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但目光却悄悄扫过他额头上已经半干的毛巾。

“姐姐……”霖雪像是刚听进去这个词,目光落在琴里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你是……五河琴里……咳咳!”

他刚坐直就被一阵咳嗽呛得弯下腰,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从我家里……滚出去!”

琴里的眉毛挑了起来:“喂,你什么意思?我们只想和你好好聊聊,你就这种态度?”

“我不需要你们聊!不需要你们的关心!”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士织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放轻了。

“啊,霖雪你醒了,”她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喝点粥吧,刚煮好的蔬菜粥,对身体好——”

“从我家里滚出去!”霖雪红着眼眶朝她吼道,“咳咳咳——我不需要——你们——”

话没说完,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弯着腰,整个人像是被那阵咳嗽掏空了力气,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士织连忙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层薄薄衣服下皮肤滚烫的温度。

“霖雪亲,”她的声音低而柔和,像哄一个受了伤不肯看医生的孩子,“你别激动,先把粥喝了,身体才会好起来——”

“别假惺惺的了!”

霖雪猛地挥开她的手,用力过猛,手臂扫到了床头柜上那碗粥。瓷碗翻倒,滚烫的粥溅了出来,有一小部分落在士织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手,却没有发出声音。

安静持续了两三秒。

琴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发火,却被士织用眼神拦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琴里不要出声。

霖雪喘着粗气,看着地板上那一滩冒着热气的粥,看着士织手背上泛红的烫痕,那双眼睛里忽然失去了焦距。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肩膀缓缓塌了下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士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用纸巾把地上的粥清理干净。然后她重新盛了一碗,端到床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面前。

“乖,霖雪,把粥喝了吧,你的身体还能好受一点。”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没有一丝责备,像是刚才那碗被掀翻的粥不过是一只被风吹倒的杯子。

霖雪低着头,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一勺热粥,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伊蕾娜姐姐。想起她笑眯眯地把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的样子。想起她在他生病时一边嫌弃一边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想起草原上最后那个吻。

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姐姐……伊蕾娜姐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字句,“……我……真的做错了吗……”

他没有抬头看士织,只是机械般地张开嘴,吞下了那一勺粥。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那个被雨淋透了的世界。

士织没有追问,只是一勺接一勺地喂完了整碗粥。琴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了。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暮色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几缕昏黄的光。

霖雪喝完最后一口粥,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的身体往后倒向枕头,士织替他拉好被角,起身时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度好像降了一些。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姐姐。”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士织回过头,看到霖雪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趋于平稳。他的嘴唇在睡梦中微微翕动,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是在对什么人道歉。

士织轻轻掩上门,走下楼梯。客厅里,琴里正坐在沙发上等她,十香已经把苹果啃完了,正用纸巾擦手。

“他睡了?”琴里问。

“嗯。”士织在沙发上坐下,靠进靠背,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琴里。”

“嗯?”

“他说的那个‘伊蕾娜姐姐’……会是谁呢。”

琴里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觉得——”她顿了顿,“他说的‘做错了’,大概不是在跟我们说。”

窗外,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很干净,几颗零散的星子正在暮色的尽头微微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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