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雪回到天宫市的第二天,天空依旧飘洒着蒙蒙细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玻璃,发出轻柔而连绵的声响。
霖雪悠悠转醒,睡眼惺忪间,瞥见床边趴着一个人。他定睛一看,竟是士织。她侧着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轻柔而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正沉浸在安稳的梦乡之中。
霖雪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同一团乱麻般纠缠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生怕惊醒了士织,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脚掌落在木地板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桌旁。
他轻轻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木盒,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上面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锁。霖雪凝视着这个盒子,指腹缓缓滑过盒盖的表面,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那些早已远去的时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旁响起:
“早安,这是什么?”
霖雪猛地一怔,转头看去,发现士织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揉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盒子。她刚睡醒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你醒了啊……”霖雪有些慌乱地说道,下意识地想把盒子藏起来,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只好停在原地,“这是……姐姐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哀伤。
士织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靠在床沿边,安静地等着。
霖雪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盒子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把细长的钥匙,轻轻地插入锁孔——"咔嗒"一声,盒子被打开了。
盒子里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旧怀表和一只黑色眼罩。怀表的表壳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泛着铜绿色的岁月痕迹,但指针依然安静地走着,发出细微的嘀嗒声。眼罩的布料也洗得有些发旧,边角微微起毛,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怀表旁边。
霖雪凝视着这两件物品,目光渐渐变得遥远,像是有什么往事正从那些陈旧的物件中缓缓溢出。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他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士织的眼睛问道。
士织微微一怔,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什么样子?讲真来说——应该是一只受伤的小猫咪吧。”她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却藏不住底层的理解和包容,“总是躲在角落里,不让任何人靠近,还会对靠近的人哈气。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只是害怕再被伤到而已。”
霖雪的脸色微微一红:“……小猫咪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些许意外,又有些许说不清的释然。心口那团乱麻似乎在那个比喻里悄悄松开了几根线,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算了……”霖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可以跟我讲一下你的故事吗?就是你为什么会成为……攻略精灵的人选。”
士织愣了一下,随即拉着霖雪坐到床边,自己也顺势坐在他身旁。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碎片,然后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和琴里约好下学去一家家庭餐厅,那时候空间震发生了。本来我是想去避难所的,但当时因为担心琴里,我就打开了手机定位,看到琴里的定位还在那家餐厅……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立马就朝着那家餐厅跑了过去。到了之后我开始大声喊琴里的名字,那个时候突然一阵巨响——我的世界观便开始了巨大的震动。”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是相当超脱现实的景色。遭受破坏的街道……我只能认为那是陨石坠落般的巨大坑洞。有几名人影在天上飞舞着。那种荒谬的景色,让人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梦境与幻影。”
“但我确实看到了。那是一名少女。一名穿着奇特光之礼服的少女,伫立在原地。那个样子——犹如烟雾萦绕在肩膀、腰间的乌黑长发;凛然地仰望苍穹,映照出令人难以形容的不可思议颜色之双眸。就连女神都会为之嫉妒的容貌忧郁地扭曲着,静静抿起嘴唇的那个模样……”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大声惊扰的脆弱。
“视线、注意力,还有心——在一瞬间,全被夺走了。如此的、超乎常人的非比寻常的、甚至是暴力般的……美丽。”
“那个人——或者说精灵——就是十香吗?”霖雪问道。
“嗯。我当时还问了她的名字,她说‘我没有那种东西’。”士织点了点头,“但在那之后,十香就从我眼前消失了。听琴里说,好像是回到邻界了。后来我就被琴里带到了拉塔托斯克,在学校进行了一系列的特训……特训得我好难受啊。”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抱住了霖雪,像一只撒娇的大型犬。霖雪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却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靠着。
“话说遇见十香的那天好像是四月十日,之后就把那天定作她的生日了。”士织从他肩上抬起头,“霖雪,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四月四日。”霖雪回答。
“诶?就在遇见十香前几天吗?”士织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霖雪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士织姐……你能带我去拉塔托斯克吗?”
“可以啊,”士织直起身,看着他,“不过……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她们道歉。”霖雪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十香虽然是精灵……但我却将她也误认为是邪恶的精灵。还有琴里和令音小姐……我那天说了很过分的话。拜托了。”
他的声音很诚恳,没有半点犹豫。
士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嗯,不过我要先和琴里说一声。她现在应该就在拉塔托斯克。”
“嗯,我知道。”
士织掏出手机拨通了琴里的号码,简短地说明了情况。挂断电话后,她对霖雪点了点头:“她说可以,让我们在原地不要动。”
话音落下不过几秒,一道柔和的白光便从头顶落下,将两人的身影包裹其中。光芒散去时,他们已经站在了拉塔托斯克司令室熟悉的地板上。
“欢迎来到拉塔托斯克。”一道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响起,“我是这里的司令,五河琴里。”
“我知道哦。”霖雪答道。
他扫视了一圈四周,目光与站在控制台旁边的令音对上了。令音看到霖雪时微微有些惊讶,但随即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表情,朝他轻轻点头说了一声“欢迎”,便转身离开了司令室。
令音刚走,门就被一把推开,十香大步走了进来:“琴里,找我有什么事吗——啊!”
她的目光落在霖雪身上,脚步顿住,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霖雪看着她那副瞪圆了眼睛的样子,没有退缩,而是向前走了一步,郑重地低下头:“我是来找你们道歉的。上次我说的话,还有这次生病时对你们的态度……非常抱歉!我之前自私地认为精灵都是邪恶的,对你们恶语相向……还有谢谢你们,即使我这样,还愿意帮我。”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十香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叉起腰,哼了一声:“哼,那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除非士织给我买黄豆粉面包!”
“怎么还有我的事啊……”士织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抱怨。
琴里这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几人中间:“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不过你来到这里,应该并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霖雪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嗯……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一下我的姐姐。她叫时崎狂三。”
琴里的表情瞬间凝住了。
“你说什么——时崎狂三?!”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动,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可恶……我忘记了……你也姓时崎的……这次倒是我疏忽了。”
“我姐姐怎么了?”霖雪的心猛地揪紧,追问道。
琴里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郑重而谨慎:“你姐姐的信息,我们这里有。但是——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霖雪没有移开视线:“不管是什么样的……我都会接受。”
琴里与他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落得沉重而清晰:“你的姐姐时崎狂三——精灵识别名为‘梦魇’(Nightmare)。”
司令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细密地敲打着舷窗玻璃,发出绵长而单调的声响。
霖雪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他的视线落在琴里脸上,像是在消化那简短几个字里蕴含的全部重量。
“……姐姐她是……精灵。”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