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姐姐时崎狂三，精灵识别名为‘梦魇’（Nightmare）。”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霖雪的耳畔炸响。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耳膜里只剩下那句话的回声在不断震荡。司令室里灯光的暖色变得陌生而遥远，琴里的面容在水波纹般的视线中微微模糊。
“姐姐是……精灵……”霖雪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空洞，“怎么会……”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指尖开始发凉，像是有什么温热的生命力正在从他体内一点一点地抽走。
琴里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她继续开口：“而且你的姐姐，在我们看来，是邪恶的精灵。”
“……邪恶……？”
“她一般会把人类看作是食物。”琴里的话语一字一句地落下，像冰冷的石砾砸在霖雪心口，“遭到她毒手的人，仅是我们所知道的，就已经超过了一万人。可以说，她是最邪恶的精灵。”
霖雪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像是有人正在从褪色他的世界。那一万人的数字在他的脑海中膨胀、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试图在记忆里拼凑姐姐的样子——她蹲下来帮他把书包带系好的样子，她笑着揉他头发时指尖的温度，她消失在巷口之前回头朝他挥手的样子——那些温暖而柔软的画面，与琴里口中那个“最邪恶的精灵”之间，隔着一道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裂谷。
“而且，她还有一种特殊的能力。”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要把他最后的幻想也一并击碎，“她能够将人类拖进自己的影子里，不留痕迹地吞噬殆尽。如果把那些被吞噬的人也算在内，恐怕牺牲者的数量还会更多。”
霖雪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姐姐温柔的笑容背后，那道幽深而漆黑的阴影，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仅如此，”琴里的语气越发凝重，“她还能凭自身的意愿引发空间震。”
“那……姐姐现在在哪……”霖雪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仿佛连这个问题本身都让他感到某种无形的恐惧。
琴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们也无从而知。她的行踪就像风一样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我们虽然一直在努力寻找，但始终无法确定她的确切位置。”
司令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霖雪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
“……是吗。”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一些，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有问题想问她。”
琴里看了他许久，然后挥了挥手：“你回去整理一下心情吧。如果你要帮我们的话，就一定会遇到你姐姐的。”
霖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向了司令室的门。他的背影在门框处停顿了一瞬，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却没有说出了，径直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士织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向前迈了一步，想要追上去。但琴里一个眼神落在她身上，她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从拉塔托斯克离开后，霖雪没有回家。
雨还在下着，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曾经和姐姐一起走过的路口——小学门口的樱花树、街角那家面包店、公园入口处那个已经生锈的秋千架。每一处都带着旧日的温度，每一处都像是一场沉默的告别。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经过了哪些街道。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空无一人的公园里。
秋千在风中微微摇晃，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浅浅的水洼，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沉默的树影。
霖雪走到秋千前，缓缓坐了下来。他垂着头，双手握住冰凉的铁链，雨水沿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膝盖上。
“……姐姐是精灵……那我究竟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雨声沙沙地覆盖了一切，周围的世界空旷而沉默，没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雨幕的寂静：
“欧呦——这不是小哥吗？”
霖雪猛地抬起头。
雨幕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撑着伞朝他走来。深绿色的雨衣下摆沾着些许泥水，帽檐边缘的雨水成串落下，而在那只露出的左手上，白色的兔子手偶正欢快地朝他挥着短小的爪子。
“啊……你们是……四糸乃和四糸奈对吧？”霖雪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方才那些沉重的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打散了一些，“我记得昨天……我好像带你们回家……”
“吼~小哥的记忆力真好呢。”四糸奈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是不是要迷上我家的四糸乃啦？”
“啊……四糸奈……不要这么说……”四糸乃的声音细如蚊蚋，她害羞地用手捂住了四糸奈的嘴巴，想让她停下来。但她那双浅碧色的眼眸却始终没有离开霖雪，里面带着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
四糸乃走到近前，雨伞微微倾斜，将霖雪也罩进了伞下的空间里。雨水打在她伞面上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而近切。
“哥哥……为什么自己在这里淋雨呢……”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微风，“是……有什么事情吗……”
霖雪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伞沿滴落的水珠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平静一些，“只是得知了自己亲人的消息……有些感动。”
四糸乃歪了歪头，似乎正在认真地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四糸奈的声音已经抢先一步冒了出来：
“可是小哥——你的表情完全不像‘感动’哦。”
兔子的塑料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那种带着童真却又莫名通透的目光，让霖雪微微一怔。他想说些什么来掩饰，但四糸奈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四糸乃虽然不说话，可是她能感觉得到。你身上的味道……很难过的味道。”
霖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公园入口的方向传来。那道身影跑得很快，绕过喷泉和灌木丛，在看到秋千旁的两个身影时猛地顿住了。
“霖雪？”
士织的呼吸还有些不稳，雨水打湿了她的外套，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看到霖雪坐在秋千上，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又看向他身旁那个撑着伞的小小女孩，目光微微一凝。
“霖雪？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回家了吗？”
霖雪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士织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士织喘了口气，缓过神来，解释道：“我收到消息说这里有上次出现精灵的信号，所以就过来看看——”她的目光落在四糸乃身上
“难道你们说的那个信号……就是她吗？”霖雪有些疑惑。
四糸奈听到士织的话，从伞沿下好奇地探出半张脸：“那边的小姐……你们说的精灵……是在说我吗？”
士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走到四糸乃面前，微微弯下腰，主动伸出手：“你好啊，你就是四糸乃吧？”
四糸奈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小小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士织的指尖：“……你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只小手握住士织的力度却带着一丝认真的温度。
霖雪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情绪暂时压下，开口问道：“四糸乃……你之前见过士织姐吗？”
四糸乃用一只手拉低了自己的帽檐，摇了摇头：“没有……我只见到过哥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细小，像是有些自责：“昨天……哥哥带我回家了……我看到哥哥因为发烧倒在我面前……我想帮他……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回到邻界了……”
霖雪看着她垂下的小脑袋，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指尖，忽然间觉得那个画面——小小的身影在霖雪昏倒后拼命想要做些什么、却因为时限到来而被迫消失——沉重得让他心底发酸。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四糸乃的头顶。他的手掌带着雨水的凉意，动作却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就对我这么好……”
四糸乃抬起头，那双浅碧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清澈得像两片湖水，她看着霖雪，轻轻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第一次见面哦。”
霖雪怔住了。
“嗯……我在之前就见过哥哥了……”四糸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在我的梦里……哥哥出现在我的梦里……还和我一起玩耍呢……”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有些害羞，又把帽檐拉低了一些，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颊。四糸奈在她的手上动了动，用调侃的语气补充道：“小哥可真是受欢迎啊，连梦里都有人惦记着你。”
霖雪站在原地，雨水从伞沿的缝隙中滴落在他肩上。他看着面前这个撑着伞的小女孩，看着她帽檐下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士织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雨里，将那份发现精灵信号时该有的警惕悄悄放在了身后。
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却似乎比之前温柔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