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啊……!"
霖雪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撕裂般的沙哑,拳头重重地砸在床铺上,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背,仿佛那里写着他所有失败的答案。
"……其实你已经尽力了。没必要这么苛求自己。"令音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依然是那种让人安心的低沉调子,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呐……!"霖雪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说了那么多大话,到头来什么都没做成——姐姐还是走了,真那受了重伤,折纸和十香也被卷进来……甚至士织姐差点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令音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那种注视带着一种超越了语言的耐心,像是在等待他胸腔里的风暴自己平息。
"……谁能料到狂三会隐藏那种本事呢?"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却比方才多了一层笃定的温度,"好在这次意外并未造成人员伤亡,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语是否已经落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不过——这件事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要是你真想救回你姐姐,那就得先留着力气。等以后找个机会,给她一巴掌,好好教训她一顿才行。"
霖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中被重新拢住。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像是妥协般的回应:"嗯……好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灰烬——可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像是一道电流毫无预兆地穿过他的脊背。
他猛地瞪大双眼。
令音的话——刚才那些话里,缺少了一个人的名字。
"令音姐……!"霖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迫和不安,"琴里呢?琴里现在在哪里?我记得我挡住了她的攻击,可之后的事情……我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他试图用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想要坐起来问个清楚,但手臂的肌肉还在发软,每一下用力都像是在对抗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那些酸痛和疲惫像是沉淀在骨缝里的铅,让他每一步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令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沉默像是一段被精心预留的间隙,恰到好处地落在霖雪那份急切的尾音之后。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带着那种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的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早已料到你会问这个"。
"……我带你去找她吧。"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惊碎什么。
接着,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霖雪身上,像是正在用视线确认他此刻的状态:"你能站起来吗?需要帮忙吗?"
"站……站得起来。"
霖雪咬着牙,用力将身上那层薄薄的棉被推到脚边。棉布与皮肤摩擦的触感带着一种被反复洗涤过的柔软,却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重。他低下头,目光摸索着床边摆放好的鞋子,像是正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最细微的动作上。
他把鞋穿好,手指在鞋带上来回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与自己的身体无关的秩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满,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沉闷都一并撑开。他缓缓站直了身子。
然而,就在他刚刚直起腰的那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晕眩如同潮水般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天旋地转,视线边缘泛起一层模糊的白光。耳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剧烈地摇晃着,像是一块正在被从内部撬动的地板。他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脚步失控般地踉跄了一下——
"……!"
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疾风般闪到他身旁,稳稳地扶住了他即将倾倒的身躯。那力道精准而坚决,像是早已看准了他失衡的方向,正在以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将他重新托回平衡的位置。
霖雪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是四糸乃。
她仰着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她的手指紧紧按在他的腰侧,力道比她的身形看起来要坚定得多,像是正在用全部的注意力确保他不会再次摇晃。
左手的兔子手偶"四糸奈"则是调皮地发出一声拉长的鸣叫——"咻~!"——那声音带着一种惟妙惟肖的口哨效果,仿佛正在为刚才惊险的一幕配上轻快的旁白。
霖雪听到这声音,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令音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没事吧?你看起来还是很疲惫。最好再多休息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霖雪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用视线确认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是否还有更多需要被关注的信息。
"不——我真的没事。"霖雪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像是要把眩晕一并甩掉的刻意,"比起我的身体状况,现在更重要的是尽快赶到琴里那边。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他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肩膀看起来更加稳定一些。
令音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带着淡淡黑眼圈的眼睛里,像是有某种正在默默权衡的东西在其中流转。最终,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短,却带着一种"既然如此"的默许意味。
她点了点头,转身迈步向前走去。
霖雪没有立刻跟上——他先转过身,走到床前,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十香的肩膀。她的呼吸依然平稳而绵长,那些被睡意浸润的线条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软。
"十香——到床上去睡吧,在这里会着凉的。"
十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目光带着那种刚从深睡中被唤醒的朦胧。她似乎花了好几秒钟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含糊地应了一声,任由霖雪引导着爬到床上,拉起被角盖住自己的肩膀。她的身体重新陷入被褥的凹陷中时,像是被那层温暖再度捕获,很快就重新沉入了梦乡。
确认她重新入睡后,霖雪才直起身,快步跟上令音的背影。他的步伐依然带着些许不稳,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笃定。
身旁——四糸乃依然扶着他的腰,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安静地贴在他的侧腰,像是正在用那一点力道为他的步伐做微弱的补偿。
"四糸乃,我真的没事了。"霖雪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
"……啊,是的……但是……"四糸乃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那种惯常的怯意,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小心翼翼的选择才会被放出来,"四糸乃很担心哥哥会突然倒下……所以……"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她的手指已经把那半句话补全了。脸颊上泛起的那一抹红晕,像是窗外的霞光被悄悄揉进了她的皮肤里。
霖雪本想再说些什么——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却又被他咽了回去。或许,没必要拒绝这份善意吧。
"……那么就拜托你了。"
他苦笑着说了一句,然后与四糸乃一起向前走去。他们身后,兔子手偶古灵精怪地露出窃笑,那双塑料眼睛里闪着某种顽皮的光芒,像是在为某件只有她才知道的小事洋洋得意。不过这种事情经常发生,霖雪倒也见怪不怪。
在四糸乃安静而温柔的陪伴下,霖雪穿行在〈佛拉克西纳斯〉略显狭窄的通道之中。那些嵌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管道以它们自己的节奏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种持续的白噪音,正在为这段路程铺垫出一种略带沉重的基调。
他的脑海中,依然残存着刚才那场战斗的碎片——燃烧的火焰、炸裂的光芒、琴里那双失去温度的眼眸……那些画面像是一枚枚被钉在记忆中的图钉,每当他试图忽略它们,便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嗯?"
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起了眉头。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他们应该正沿着这条通道朝舰桥的方向前进才对。那段路他走过不止一次,脑海里早已形成了一张模糊却稳定的地图。可此刻,走在前面的令音却毫无征兆地改变了路线,转向了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方向。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她的脚步依然带着那种仿佛早已确定好了终点的笃定。
几分钟后,她在某处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霖雪抬头望去,只见一扇紧闭的金属门矗立在通道的尽头。那扇门没有窗户,表面光滑而沉静,像是一块被嵌进墙壁的实体沉默。它的边缘处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将门后的世界与外界彻底隔开。
面对这扇门,霖雪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这艘战舰的了解其实相当有限。他知道舰桥的位置,去过医务室,也曾在传送装置所在的机体下方短暂停留过。至于餐厅、休息室和洗手间这些基础区域,他也大致有数。但除此之外——那些更深处的、更隐秘的空间——从未有人向他介绍过,他也从未主动探究过。
此刻站在这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战舰的哪个角落,更猜不到这扇门后面藏着什么。
然而,就算没有这些知识,他也能够凭借直觉判断——这扇门,绝对不是为了存放普通物品而建的。它太厚了,太密了,太像是某种被刻意加固过的屏障,像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不出去,或者外面的东西不进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向令音投去疑惑的目光,但对方并没有回应。她只是径直走到门侧的电子仪表盘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跃动着,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然后,她将手掌轻轻贴上去。
"……我是分析官,村雨令音。"
一声低沉的电子嗡鸣从表盘深处升起,紧接着——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它的运动带着一种如同正在被沉重的机械臂缓慢推动的庄严,每移动一寸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阵低沉的回响。
"……好啦,可以进来了。"
令音迈步跨入门内。
霖雪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那吞咽的动作让干涩的喉咙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他定了定神,跟着她走了进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间屋子的构造太过奇异——一道透明的玻璃墙将整个房间从中间劈开,像是用一道无形的刀刃将同一片空间硬生生地切成了两个世界。
前半段,是一间昏暗的实验室。密密麻麻的机器设备排列在墙壁两侧,指示灯闪烁着不同频率的光芒,那些正在运转的仪器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正在沉睡的活物在呼吸。线缆如同藤蔓般在地面和墙壁间攀爬着,缠绕着仪器的支架,被束线带固定在金属架上,像是某种被刻意规整过的混乱。
而玻璃墙的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暖色的灯光、松软的沙发、整齐的书架、桌面上铺着的印花桌布……那是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公寓式房间,家具被摆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仿佛随时都有人会坐进那把扶手椅里,翻开一本书,端起一杯茶。
但那种"恰到好处"里,却带着一种过分整洁、过分齐整的刻意,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维持着某种可以被控制的秩序。
——简直就像是个为了将野兽囚禁起来、并且加以监视的牢笼,却用温柔的日常感覆盖了那些冰冷的本质。
霖雪朝着房间深处走去,脚步在不自觉中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绕过那些沉默的机器,走过那片被灯光和阴影切割成碎片的地面,最终停在了玻璃墙前。
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琴里。
她正靠在一把舒适的扶手椅里,端着杯子,神态自若。那杯饮品正冒着淡淡的热气,她轻啜一口,像是在品尝某种值得细细品味的红茶,动作带着一种与自己独处时才有的放松。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灵装。一件浅色的日常便服贴合着她的肩膀,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战斗时柔和了许多。她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像是在与那层温暖的液体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而在玻璃墙的这一侧——还有另一个人。
"士织姐?"
霖雪的声音带着意外的惊讶,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士织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与他相遇。她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像是还没有从昨日的疲惫中完全恢复过来。但当她看到霖雪时——看到他那张虽然苍白却确实醒着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倦意像是一层被拨开的雾,露出了下面某种柔软的东西。
"啊……是你啊。"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那些字句已经在她心里转了好几次,"你醒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霖雪快步上前,但目光依然在她脸上停留着,"倒是你——你怎么样?"
"我没事……反倒是你……"士织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她担心还会碎裂的东西,"刚才多亏了你替我挡下琴里的攻击……一定很疼吧?"
霖雪摇了摇头,嘴角弯出一个不怎么像笑的弧度:"……我还好。"
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泛起了一层尴尬的暗色。他的目光微微偏移,声音也变得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其实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士织看着他那副带着一丝困惑和羞怯的神情,没有追问。她只是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玻璃窗前,抬手敲了敲那层厚实的透明壁面。指节与玻璃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一枚被扔进水中的石子,很快便被吸收殆尽。
"琴里!"
她的声音被那道厚厚的玻璃阻隔成一层模糊的响动,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层在呼唤。
令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温和:"……这边的声音传不到那边去的。小士,你得一个人过去。"
她说着,迈步朝玻璃墙的一角走去。
那个角落藏着一扇门。它不像那扇金属大门那样显眼,门框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像是故意被设计成了不易被发现的样子。但在光线落在它边缘的那一刻,那道微小的缝隙便暴露了它的存在。
士织点了点头,跟上了令音的脚步。
门锁被解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令音将手掌贴上去,发出一段简短的语音指令。门缓缓敞开,露出门后那条通向另一个空间的短廊。
士织低头钻了进去。
当她踏入那个房间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紧张感再次涌了上来。那层玻璃墙从这一侧看去不再是透明的,而是一道纯白色的坚固壁面。那种从里向外看不见外面的设计,让这个房间像是一座被小心包装过的孤岛。
"……嘶?哎呀,是士织呀。你醒了呀。"
琴里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轻快的、像是见到了意料之外的访客时才会有的随意。
"嗨……嗨……"
士织结结巴巴地应道,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何处。
"不要一直站在那里——坐下来吧?不过如果你想当个稻草人的话,我还是会为你加油的。"
琴里的话里带着一点她惯常的调侃。
士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琴里对面,拉出椅子坐了下来。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却已看不见令音和霖雪的身影——那道从对面看起来透明的墙壁,从这边却只是一面白色的实墙。
隔着一张桌子和两杯热茶,两个人坐在彼此的对面。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
士织心里有太多问题——多得几乎要溢出来——但当她坐到琴里面前时,那些问题却像是被堵在喉咙深处的积流,找不到合适的水道涌出。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之后,终究没能抓住第一个字。
琴里倒是从容得很。她拿起一根"肉桂棒"——动作自然而熟练——搅了搅杯中的奶茶,最后把棒子放进嘴里含住。
"……喂!连那个也是加倍佳吗!"
士织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没错——浸泡在红茶里的不是肉桂棒,不是汤匙,也不是搅拌棒,而是琴里最喜欢的加倍佳棒棒糖。
"怎么?你有意见?"
"不,没意见!"
士织大声说完,随即自己也不禁失笑。她低头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悄然松弛了一些。
她在心里默默感谢那根意外的棒棒糖——谢它打破了那道看不见的墙。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琴里身上。
"琴里——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变得安静了一些,像是一片正在被仔细折好的纸页,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等待着被展开。
"我是士织可爱的妹妹唷。"
"……正常人不会夸自己可爱吧?"
"我很可爱吧?"
"……这一点倒是没办法否认。"
士织胡乱地搔了搔头发,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低下了头。
"琴里——"
她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玩笑的余音。
"你是……精灵吗?"
问题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粒棋子落在了棋盘尚未被触碰过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