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里……你是……精灵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落在两人之间却像是一枚被放入水中的石子,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下沉去。士织的目光紧紧地锁在琴里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正在努力辨认一道被蒙上薄纱的轮廓。
琴里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手中的棒棒糖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然后她发出一声轻哼:"哼——如果我说不是的话,你会相信我吗?"
问题被这样轻巧地抛了回来,像是正在用一层薄薄的玩笑试探着对方的认真程度。但琴里的眼神没有笑,她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士织愣了一下。那愣神很短,却带着一种正在被自己的直觉所拉扯的颤动。她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自己留出考虑的时间,便点了头:"会。如果你说不是的话,我就会相信你。"
那声音干净利落,像是已经在她心里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以至于当它终于被说出口时,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琴里微微怔住。那怔住很短——短到她手中的棒棒糖停止了转动——那双一向善于隐藏情绪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诧异。
"……你是认真的吗?"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测试自己的话语会不会改变什么,"舍弃亲眼目睹的事实,去相信别人的片面之词,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要知道,有时候眼睛所见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士织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回答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坚定:"如果连可爱的妹妹说的话都不能相信——那就算我再怎么能言善辩、机智过人,恐怕也会因此而彻底失去当姐姐的资格吧。"
说完,她冲琴里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那道由疑问和回应筑成的桥梁,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逐渐稳定下来。
琴里低下头,手中的棒棒糖被她轻轻含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开口方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其实是个人类哦。至少,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觉得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整理那些复杂的碎片。
"可是啊——看目前观测装置显示出来的数据,好像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呢。毕竟,它已经把我认定成精灵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自嘲,像是正在陈述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的事实。
士织的眉头微微收紧。她看着琴里,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琴里没有笑,没有用那种惯常的调侃语气来模糊话题。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某种理解落在她面前。
"那个……你可能不太清楚。我的确是五河家的人没错——这一点绝对毫无疑问。只不过,大概就是从五年前开始吧……"琴里的声音变得更加安静了一些,"我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一个精灵了。"
话音刚落,士织的呼吸像是被轻轻截断了一下。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她满脑子都是令音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些话——精灵是生活在邻界的、专门制造灾难的存在,是人类与精灵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界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消化某种冲击的缓慢,"人类和精灵……明明就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种族啊。"
"嗯……这个嘛……"琴里挠了挠头,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笑容,"其实呢,准确地讲,我算是一个'拥有精灵之力的人类'啦——这样说可能会更合适一些哦。"
士织愣住了。那些词语正在她的脑海中以一种她从未预想过的方式重新排列着,像是在她熟悉的地图上画出了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路。
然而,就在这时——琴里猛地皱起了眉头,目光越过士织的肩头,直直地投向门口的方向。
"喂——躲在门口偷听我们讲话的家伙——既然都听到这里了,还不打算进来吗?"
房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阵轻微的响动从门缝处传来,门被缓缓推开。
"原来如此……"霖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倚着门框,目光落在琴里身上,带着一种正在重新审视什么的复杂,"也就是说,也不能确定姐姐是人类,还是拥有精灵力量的人类吗?"
"呃……这个问题嘛……"琴里无奈地摊开双手,"我真的没办法给你确切的答案。毕竟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太一样,而且关于这件事,我知道得也不是很多。"
霖雪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走进房间,脚步在金属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站定在桌边。
"好吧。那就算了——"他顿了顿,像是正在将思绪重新梳理一遍,"不过话说回来……"
他正要继续追问下去,却注意到了一旁的士织。她站在那里,神色有些恍惚,像是在努力打捞某个正在下沉的记忆碎片。
"那个……请问一下,可以让我插句话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正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某个易碎的东西。
"其实我做了一个梦——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我想起来了……那场梦。"
"那场梦?"琴里的目光收了回来,"你说的那场梦,该不会是在我被确诊为精灵的五年之前的那场火灾吧?"
"嗯。"士织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了一些,"那场火灾……我好像记得,那时候你变成精灵……然后放声大哭的样子……"
"……!"琴里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她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霖雪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正在被他重新拼合起来般的谨慎:"我好像……也看到了同样的梦。"
"诶?"士织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那你说一下你的那个梦。"琴里在一旁提议道,语气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些。
于是霖雪开始讲述。他描述着那个被火焰染成暗红色的天空,那条正在燃烧的街道,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穿着华丽灵装的小小身影,和她脸上正在不断滑落的泪珠。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那些话语的轮廓依然透出某种正在被重新触碰的清晰。
听完他的叙述,琴里的脸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抹红色从她的耳根缓缓蔓延开,像是一层正在被夕阳染色的云。她低下头,将脸转向一侧,像是正在用那一点角度的偏移为自己争取一个短暂的安全区。
"……哎呀——虽然我想对'一边哭泣一边不断呼唤姐姐'这件事提出异议……"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不过大致上与我的记忆相符。"
她用手托住下巴,像是在重新整合那些正在她脑海中浮现的碎片。然后,她迅速地竖起那根加倍佳棒棒糖——像是在用一个熟悉的动作来为自己的思绪争取一个落脚点。
"……难道是因为受到我从士织那里取回灵力的影响,所以记忆经由线路流入你的脑海中?"琴里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一列正在加速的思考正在追赶那些即将滑走的线索,"亦或是这个举动唤醒了士织本身的记忆……?姆——不管原因是什么,都让我相当感兴趣呀。"
"……千万不要再沉浸于自我封闭的小天地之中啦。"霖雪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眼下有更紧迫、更关键的问题亟待解决——比如说,关于琴里你本人嘛……"
"嗯?怎么啦?有什么事吗?"琴里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被打断的疑惑。
霖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士织一眼。
士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正在为接下来的话语积蓄足够的重量。她开口问道,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你曾经跟我们提起过——你已经化身成为一名精灵了。那么,在整整五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如此结果?众所周知,精灵与人类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一个普普通通的普通人,竟然能够突然间转变成精灵,亦或是获得类似于精灵所具备的强大灵力——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琴里静静地听着,直到士织的话语完全落下,才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她反复思考过很多次的确定。
"……那件事,我真的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啊……?你说'不记得'?"士织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琴里稍稍侧过头,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措辞:"嗯……尽管隐约间似乎还记得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但任凭我怎么绞尽脑汁,终究还是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记忆拼图。唔……对了——我倒是清楚地记得自己成功蜕变为精灵这个事实本身。只是至于其中缘由……"
她的声音在此处微微减弱,像是正在被一个无法被跨越的缝隙所阻隔。
"……我真的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普通人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吗?"士织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琴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可不想被'忘记妹妹变成精灵的姐姐'这么说呐。"
她的目光像是被那话语本身所牵动,向士织的方向看去。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一瞬,然后仿佛同时意识到什么,又各自移开。
"呵……"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士织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低垂着,像是正在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影像中寻找着什么线索。
"为什么霖雪会知道我们的事情呢?"她像是在问自己,"明明我们自己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霖雪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墙面上,像是在望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那个梦里,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是正在被某种回忆磨损的暗沉。停顿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琴里:"不过……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你看起来好像对于战斗非常熟悉。"
士织也像是被那话语触动了什么,连连点头:"是啊——尽管最后还是让对手逃走了,但不得不承认,琴里确实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尤其是面对狂三的时候,那种压倒性的优势……就连霖雪,也险些遭遇不测。"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琴里将手中的棒棒糖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虽然有使用模拟装置接受过训练,但在这场战斗之前,我完全没有实战经验……不过呢——"
她的声音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仔细地触摸那个正在被描述的状态。
"——由于化身为精灵以后的记忆会变得模糊不清,所以当时很有可能产生了什么变化也说不一定。身体就像是熟知战斗方式般地动了起来——真是吓了我一跳。"
"什……那……那么——将空间震相互抵消的事情——"士织的声音变得更加紧了一些。
"啊啊,那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啊。"琴里的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轻描淡写,"虽然令音确实通过精密复杂的运算推导出了其中存在着一定概率成功——但我真的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那样惊心动魄的时刻了。毕竟,如果这次尝试以失败告终的话……恐怕原本就已经相当严重的灾情,就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吧。"
"——!"
士织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这才真正意识到,琴里当时所做的那个决定、那一次精准的出手,背后所承载的,是一整座城市的重量。
琴里注视着她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不过——哎,仔细想想看,你刚刚所言倒也不无几分道理。"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士织抬起头。
"一般来说,像我们这些人都不太可能轻易忘掉如此至关重要的大事。所以说,关于这一点,我还是非常认同你的观点和看法。"琴里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杯正在散发热气的茶上,"至于士织嘛——则完全属于一个例外情况啦。但问题在于——我自己,又怎会把那种足以彻底改变自身存在意义的大事给遗忘得一干二净呢?"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试图驱散某种不断围拢的迷雾。
"你说'另当别论'……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另当别论'啊!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霖雪紧紧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少见的锋利。
琴里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抗议,依然自顾自地往下说:"五年前的时候——在那个地方的那两个人,居然会同时丧失掉自己所有的记忆……这件事本身,难道不是特别诡异、特别令人费解吗?"
听到这里,士织陷入了沉思。那些话语像是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外扩散着涟漪。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却又像是穿过了桌面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按照你这么讲的话……莫非就是说——"她的声音慢慢地抬起来,像是正在沿着一条逐渐清晰的路径向前移动,"——比如说,真的有某个人故意抹去了咱们俩的全部记忆?"
她说完这句话,琴里终于将一直埋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个推测,轻轻地放到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没错。极有可能,在五年前的那场火灾里,我们的记忆都被某些未知的力量掩盖了。问题在于……"琴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静了一些,"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