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灼以为自己只是普通地打了个魔物。
那场战斗结束的时候她甚至没觉得有多大事。
锤爆一头魔物而已,顺手的事,跟以前打游戏的时候清理每日副本差不多。
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无声地落幕了。
事实并非如此。
不久之后,整个郊外就被官方调察团封了。
继而拉起警戒线,架上超粒子探测仪。
无人机在天上嗡嗡地盘旋,那架势跟反恐现场没两样,搞得附近居民都以为出了什么连环杀人案。
此刻,她本人却毫不知情。
因为她正缩在季苍昭的口袋里。
这些全部是字面意思。
她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台手机,浑身上下都被他的衣服贴着,呼吸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洗衣粉混着体温的味道。
透过布料缝隙往外看,视野被削窄,只能隐约看到皮鞋尖和制服裤腿。
偶尔有对话声从头顶闷闷地传下来,像隔着一床被子在听人吵架。
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该死的。
一切的起因要从半小时前说起。
官方调察团的技术专员拿着超粒子探测仪,带着人在后山地缝里挖了整整一个上午,越挖越深,越挖越有,最后从地下通道里拖出来十几具尸骨,经过灵力残留比对,确认是近三个月内失踪的平民。
他们的皮肉早已被啃食干净,骨头上留着的啮齿印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坑,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看就是魔物所为。
现场气氛阴沉、凝重,几个年轻的调察员脸色发白,书记员握着笔的手在抖。
行动专员站在地道口,声音沉闷:“……这畜生,活了多久,吃了多少人。”
没人接话。
沉重的气氛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这样,他们握着武器,绷紧神经,沿着地道一路推进到最深处。
面对这拥有前所未有强大魔力的魔物,
说不定,他们会死在这里,
这一趟,就是他们最后的任务。
现在,每个人都肃穆着表情,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坨马赛克。
啊?
他们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觉,再猛地定睛一瞧。
大概是因为昨天刚下过雨,地道里湿度大,那团魔物的残骸已经彻底烂了。皮毛裹着碎肉和内脏糊成一摊,边上的脑浆呈现黑褐色,像一坨被人踩过的烂泥,生前的形状根本无法辨认。
“……”
“……这是新品种的魔物?”
“长得跟屎一样。”
“没呼吸了。”
“你们认真的?”行动专员蹲下来皱着眉看了半天,扭头瞪了说话那人一眼,“这玩意儿明显是被人揍成这样的。屎能长成这样?脑子呢?”
“那也不一定啊,万一它进化了呢。”
“进化成屎?”
“魔物的事情谁说得准……”
“你们两个别贫嘴了。”技术专员蹲下来,用超粒子探测仪扫了一遍残骸,然后皱起眉头:“这里除了魔物本身的魔力残留,还有另一股灵力,火属性,浓度很高,级别至少在青阶以上。而且……”
他顿了一下,表情微妙:“这个灵力特征,和之前代号「蜥蜴」的魔物被打败的现场,检测出的结果完全一致。”
气氛瞬间变了。
然后有人开口:“那个人也来过这里?”
“所以我们又被那个人截胡了。”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可真是比咱们都积极,”行动专员蹲在那儿看着那坨马赛克,幽幽地来了一句。
“天天追着魔物打,这调察员应该让那个人来当。我要申请辞职,我要自由。”
“你上次不是还说,这工作干到退休吗。”
“你是说我刚入职的时候?”
“……”
“呵呵,说正经的,你们确定那个人是为民除害,而不是单纯的战斗狂?”
此话一出,现场迎来了新一轮的沉默。
地道里的风从深处灌过来,吹得泥壁上的水珠往下滴,有些阴森。
“……”
“……”
“应该……不能吧。”行动专员擦了擦冷汗。
接着,他转头问技术专员,“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从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这头魔物是被那个人以单方面的武力碾压致死,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结束得非常利落。”
行动专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那个人很能打。”
“可以这么理解。”
“能检测出那个人往哪去了么?”
技术专员举着探测仪走了一圈,仪器屏幕上那条灵力曲线向西北方向延伸,末端指向地道上方的一个出口:“那边。”
“我们走吧。”官方调察团的几个人把武器扣好。
眼神投出兴致。
“去看看这位「战斗狂」到底长什么样。”
当他们追踪着灵力痕迹,爬上来的时候,发现这地道尽头竟然通向某间民居的卧室。
“有人吗?”
该不会被魔物吃了吧……
结果,他们跨过洞口,走进客厅,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红发少年,惊讶地看着他们。
中年男人扫视了一圈房间:“你是这户的户主?”
“对。”
季苍昭僵硬着,背过身,假装用手扫了扫垫子,实则悄悄捞走了沙发上的祁灼。
然后,他局促地把手背到背后,招呼道:“请坐。”
他们没坐,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们是官方调察团,检测到魔物出现的现场有异常灵力,从地道一直延伸到你家。”他说着,亮出了身份证明,语气不带感情,“你知道这边发生过什么吗?”
“不清楚。”季苍昭一边答,一边侧身,切断他们的视野,将刚刚从沙发上捞走的祁灼,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里,动作隐蔽。
祁灼:“……”行吧,好歹没把她摔地上。
她蜷在里面,勉强能坐稳,只是对方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透过来,有点闷热,有点让人不爽。
成功之后,季苍昭的肩线轻轻松了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抬起眼,对上一个中年男人的目光。
“是那样嘛。”
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光是站在那儿就给人十足的压迫力,居高临下地冷盯着季苍昭。
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这时,旁边的技术专员上前,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举起探测仪,对准季苍昭上下扫了一遍。
季苍昭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后背撞上了沙发扶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然后,
“嘀!”
瞬间,技术专员手上仪器的读数猛跳了一下。
他向总督察汇报道:“我可以肯定,他身上有那个人的灵力残留。”
“哦?”总督察看着少年,摸着下巴问:“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跟她不熟。”季苍昭语气含糊。
“不熟你们会贴着待了那么久?”总督察的表情分明在说,你骗鬼啊。
季苍昭:“……”
季苍昭只能欲哭无泪:“真、真的。”
祁灼在口袋里无声地骂了一句,平时在我面前嘴那么笨就算了,现在在官方面前也笨,你是想把自己送进去,然后连累我么?
季苍昭的嘴唇动了动:“我……我那天确实撞见过她,但她打完魔物就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打的哪头魔物?”
“就是……电视上报道过的那头蜥蜴。”
总督察眯了眯眼:“那个人也就是你在采访上说的无名英雄?”
季苍昭脸红了,他伸出手指挠了挠脸颊:“对,就是她。”
祁灼在口袋里狠狠掐了他一把。
操。
又提这个黑历史。
无名英雄?
真是梅开二度。
季苍昭吃痛,整个人一哆嗦,手捂住腰侧。
他们后方的书记员扶了扶眼镜:“你说话的时候,干什么一直捂着腰?”
“……老毛病了,腰……腰肌劳损……”
“年纪轻轻就腰肌劳损?”书记员眼神怀疑。
“太久没运动了,有点……”
“好了,”总督察重新掌控局面:“说回正题,你的名字,叫季苍昭吧。”
季苍昭愣了一瞬,明显没预料到一个陌生人会冷不丁报出他的全名,表情带着一丝警惕:“你怎么……”
总督察一抬手,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我看过这次魔物事件的举报人资料,是你没错吧。”
“……是的。”
“上一次魔物袭击,你也在现场,那个人也是,怎么会这样碰巧。实话告诉我,那个人是否胁迫过你?比如说,拿你当魔物的诱饵。”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算了,这边应该已经调查完了吧,你们可以走了。”
“你要明白,隐瞒你们的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总督察压低了声音。
“不,我跟她真的不熟。”
总督察眯起眼睛。
技术专员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身上灵力残留的浓度,说明两个人要么是长期同居关系,要么就是发生过相当紧密的肢体接触。”
祁灼在口袋里差点骂街,什么长期同居,说得好像我跟他有非正当关系一样?
我他妈就缩在他口袋里!只有这么一个栖身之所!你让他把衣袋翻出来给你看啊!
但是季苍昭还轻轻捂着口袋。
而且,祁灼打完那魔物之后耗光灵力,还没缓过来,四肢软得跟面条似的,连从口袋边缘翻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缩在带着他体温的粗糙布料里,听着头顶上那帮人一句接一句地把他们往坑里推。
季苍昭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我跟她真的不熟。”
不熟你结巴什么?呆子。
她现在说不了话,只能在心里骂骂,你那个语气听着就像在说,我俩有一腿但是我不能承认,你是怕他们误会得不够深吗?
然后她感觉到对方覆在她头顶的手掌动了动,触感温热,像是在安抚。
她想躲,但最后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自己现在翻出衣袋,仰头面对那帮人,那画面会是什么样?
那个金发大小姐的身体缩水得超级小,还超级可笑地从男生口袋里爬出来。
而明天的娱乐新闻八成会被她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样子刷屏。
现在,祁家的人都还以为她去域外魔界了,才暂时消停,没派人大肆搜寻她。要是让他们知道她根本没去魔界,而是缩在一个男生的衣袋里……她打了个寒颤。
不值得。
人间不值得……
权衡利弊后,祁灼只能闭紧眼,屈辱地承受着这种狗屁误会。
“这不就对了嘛。”总督察慢慢踱了两步,语气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季苍昭听见,“他们两个人关系都亲密到了灵力都混在一起分不清的程度,然后他说不熟,你信吗?”
“不信。”技术专员答得干脆。
“我也觉得不像。”书记员补充道。
总督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季苍昭,目光沉沉的:“那她现在人在哪?”
“她打完魔物就走了。”季苍昭仍然笃定地说。
“这么急着走,连句话都没留?”
“留了。”
“留了什么?”
季苍昭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最后憋出一句:“……再见。”
然后又脸红了。
虽然祁灼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羞涩意味,连带着口袋里的布料都跟着热了几分。
“…………”
“…………”
祁灼忧伤地仰望天空……不,仰望衣袋口。
她隔着布料都能想象出总督察的挑起一边眉毛的促狭样子,而旁边书记员在纸上划拉的那笔顿了一下,技术专员会低头假装在看仪器,忍着笑。
调察团的几个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总督察说:“好的,那我们就先走了,如果你想起什么遗漏的事情,可以通过官方号码联系我们。”
“……嗯。”
脚步声响起来,往门口移动。
门关上。
季苍昭还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这时候他的口袋里动了一下,一只小小的手从口袋边缘探出来,扒住布料,紧接着一颗金色的脑袋冒了出来。
祁灼往前一跳,踩在地板上站直,仰头瞪着他,酒红色的眼睛带着杀气。
咱们这账,就从第一笔开始清算。
“喂,刚才你说,谁是你的‘老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