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东正在经历信念崩塌。
就在几秒前,他还笃信着一条真理:女生嘛,天生感性。
看到男友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她们就该慌得眼眶发红,梨花带雨。别说乖乖交出令牌了,急起来,连灵器都能当场塞给他。
所以他攥紧季苍昭的衣领,用锋锐的灵刃对准了他的脸,等着对面那个金发少女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但事实证明。
祁灼不是那种女生。
不。她甚至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提剑冲来的架势,是真打算把他和季苍昭一起砍了。
剑刃破开空气,发出刺耳的鸣响,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凌厉。
那股气势,甚至比刚才一个人杀穿全场的时候还要更加凶悍。
这……
这不对吧?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先犹豫一下吗。
可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难道,这就是世家子弟的处事方式,遇到绑架事件,赎金免谈,直接连人质带绑匪一波清了?
——这大概是世家子弟第一次被黑得这么离谱。
而另一边,作为事件中心的季苍昭,此刻并没有心情评价这整件事。
他的视野,正在一点一点发黑。
衣领被周海东死死攥住,颈间传来强烈的压迫感,难以呼吸。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沉闷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本能地挣扎着。
只是缺氧让他的动作失去了章法,只能胡乱伸手去抓。
五指终于攥住了一截硬邦邦的布料。
他用尽力气往外掰扯,然而周海东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窒息感已经越来越强,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他正在逐渐失去力气。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意外戳进了一条湿滑的凹陷裂缝,是周海东手臂上那道还未处理的伤口。
顿时,周海东感到剧痛袭来,手臂猛地一颤,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季苍昭几乎是靠本能反应,身体往下一沉,弓起后背,压低脑袋。
几乎是同一时刻。
暗红色的剑锋贴着他的头顶横扫而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剑身带起的气流擦过头皮,几根红发被削断,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眼前。
紧接着。
“砰!”
一声震响。
周海东的身体重重摔在泥地上。
下一刻,传送白光在季苍昭的余光里闪现。
很快,白光消散。
深林重新安静下来。
他现在不被桎梏,终于能呼吸了。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如刀割一般的刺痛。
季苍昭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直到肺部的窒息感褪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才缓缓抬起头。
…
……
………
阳光穿过林间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的碎影。
在那些交错的光与影之间,立着一名少女。
金发耀眼。
那亮得灼目的金色,胜过了林间洒落的阳光,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那一刹那,他的思绪陷入空白。
直到冰冷的剑锋停在他耳侧,寒意逼人,几乎要割破皮肤。
他方才意识到,
此时,对方还没有收剑。
可比起近在咫尺的剑刃,他的注意力却不知为何,落在了握剑的少女身上。
她微微俯身,几缕金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擦过他的下巴。
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季苍昭怔在了原地。
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久久没有平复。
可他已经分不清。
这是濒死过后的余悸。
还是仅仅因为……
眼前的人离得太近。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吹起他们额前的碎发。
祁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睥睨。
片刻后,才收回了长剑。
“别告诉我,你真被吓傻了。”
“……”
“还活着?”
“咳咳……嗯……”
“那就起来。”
她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半点关心之意。
季苍昭撑着膝盖站起来,喉咙还火辣辣地疼,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刚才……”
“嗯?”
“你刚才,其实不会真的斩我吧?”
祁灼挑了挑眉。
“会啊。”
“欸?”
季苍昭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僵在原地。
祁灼却一脸理所当然,随手甩了甩剑尖上的血迹。
“不一起砍,难道我要先解决他,再解决你?”
季苍昭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实在说不出话。
因为她的表情太坦荡了。
坦荡到让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多问一句,就是在犯蠢。
她是真的打算连他一起斩了。
也对,他们是敌对队伍,没什么好说的。
那一剑本来就该落下来。
“……”
“不过。”
祁灼忽然偏了偏脑袋,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你不会就这么被淘汰。”
“为什么?”
“毕竟你在魔物肚子里都活下来了,生命力肯定很顽强。”
闻言,季苍昭沉默了很久。
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感激她相信他的生命力,还是心累。
最后他弯腰,拍掉了裤腿上的土,声音很小:“谢谢你对我有信心。”
“不客气。”
祁灼回答得十分自然。
“好了,跟上,我们现在离开这里。”
说完,她转过身,率先迈开了步子,金色马尾在肩后甩了一下,发梢扫过季苍昭的鼻尖。
一点甜香扑来。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抬手摸了摸鼻子,才抬步跟了上去。
林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头顶洒下来大小不一的光斑,在他们身上摇曳,脚下踩过枯枝的断裂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季苍昭跟在她身后走了好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束金发。
有时候,稍长一点的发梢会扫过腰窝,像支笔,反复描摹着一道弧线。
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几秒。
然后猛地惊醒过来。
低头看路。
目不斜视。
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踩过一根横在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响,惊起树梢上的鸟。
听着扑棱棱远去的声音,他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做贼心虚的蠢货。
明明什么都没有想,却偏偏有种被抓包后的慌乱。
然后没过多久。
之前发生的一切,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毫不犹豫斩下的一剑。
冷淡的眼神。
毫无波澜的声音。
以及……
自己现在还存活着的事实。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走了一段路后。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你为什么放过我?”
祁灼叹了口气,语气懒洋洋的:“我发现一个人行动不行,还是得有个队友。”
“可是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祁灼看着他。
无比认真地。
认真到季苍昭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以为自己要被分配什么危险任务了。
然后她说:“捡令牌。”
“……啊?”
季苍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祁灼语气严肃起来,态度一丝不苟,像在作战会议上分配战术职责,“我刚才砍了那么多人,令牌散了一地,我总不能自己一个个弯腰去捡。”
“所以你留着我,是为了……”
“是的。”
斩钉截铁。
毕竟啊,她可是要当龙傲天的人。
哪有龙傲天前一秒帅完,后一秒就狼狈地蹲在战场上捡东西,你瞧瞧,这像话吗?
总之,她身边还缺个搞后勤的。
这很合理。
季苍昭低下头,默默地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那就走吧。”
祁灼说完,继续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身后,季苍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捡令牌。
……也行吧。
总比刚才被一起砍了好。
然后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穿行。
过了好一会。
他看着那截晃动的马尾,忽然开口:“我们……往哪走?”
“穿过这片林子就到终点了。”
季苍昭看着前方树影,枝叶交错,密密麻麻,像一面天然的屏障,让人找不对方向,每次觉得没走错的时候,拐过去又是一片长得一模一样的林子。
“可是,刚才我已经绕了好几圈。”
“那是因为你走错了。”祁灼头也不回,笃定道:“路在这儿,不过,得绕点远路。”
季苍昭哦了一声,正准备继续安静跟着。
前方那道金色马尾轻晃几下,
忽然,
停住了。
季苍昭也跟着停下脚步。
只见祁灼站在原地,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随后,
“啊,也是。”
她像是想通了。
“绕来绕去,浪费时间。”
季苍昭刚要问一句那你准备怎么做,就看到她把手伸向腰侧,五指扣住了剑柄。
然后,握剑的手开始抬起。
暗红色的剑身亮起一层火焰般的光晕。
接着,火焰沿着剑刃升腾而起,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温度瞬间攀升。
季苍昭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惊愕的神色。
“等等等等!”
“?”
“你不会是想……”
“烧。”
季苍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会出大事的!!!”
祁灼偏头看他,表情真诚:“会吗?”
“这片林子是铁线榕!树脂遇高温会爆燃,整片森林的根脉连在一起,到时候整个考场都会烧起来!”
祁灼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季苍昭清楚地看到……
她的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仿佛在说,这不是更好了吗。
他赶紧把她抬剑的手往下摁。
“我们,绕路吧。”
“……”
“行吗?”
“……。”她没收回剑,沉默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把剑往肩上一扛,随后,慢吞吞地走在他身后,脸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
好麻烦。
季苍昭往后看了一眼。
穿过枝叶缝隙的阳光在她发梢间摇曳,将那片金色映得愈发耀眼。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半眯着,看哪儿都像提不起劲。
怎么看都不像正在参加实战模拟的考生,倒更像是来郊游的。
而且,这位耐心无几的大小姐 ,好像还因为不能烧林子,而有点不高兴。
季苍昭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心想。
我跟着她,真的没问题吗。
……但他没有停下来。
反而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