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意思是……在我变强之前，您会先替我保管它吗？」
不，不是的！？你到底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啊！
我刚才的语气难道不够像个坏蛋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平民教育里，其实包含了「如何从贵族的恶言恶语中提取善意」这种课程啊？
「我可没这么说。」我立刻撇清。
「但您也没有把它毁掉啊。」
「那是因为毁掉它太无聊了。」
「您甚至还帮它擦掉了灰尘。」
「…………」
真是失策，我不该擦那个灰的。
恶役圣女可以动手抢东西，但绝对不该顺手帮忙做清洁工作。这个动作实在太没有反派的尊严了。就算我刚才直接把护符塞进袖口里，也比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它擦干净要合理得多啊！
艾琳低下了头。她握着受伤的右手，鲜血还在往下滴，但她身上那种防备的态度却已经消失无踪了。
不行不行，必须马上纠正过来！
「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牢牢记住今天的屈辱而已。」
「我会记住的。」艾琳抬起头，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回答。
我差点就松了一口气。
对嘛，记住屈辱就对了。
「我会记住，您在今天没有让任何人毁掉它。」
「…………」
我不是叫你记这个啦！
你该记住的是我抢走了它！抢走！夺取！这是恶役的行为！为什么妳偏偏记住了最不该记的部分啊！
我甚至还来不及补上一句更恶劣的发言，右手的圣女戒就突然发烫了起来。
眼前弹出了任务视窗。
『主线任务：完成恶役圣女的第一次断罪』
『判定中……』
来了。我屏住了呼吸。成功吧。拜托一定要成功啊。
系统这种东西应该是只看行为结果，而不是看女主角那种奇怪的理解角度吧？我确实羞辱了她，也确实夺走了护符。虽然我没踩碎它，虽然我擦了灰，虽然在这个过程中还无辜牺牲了一个花盆，但大方向并没有偏离啊。
拜托不要因为一点小细节就扣我的寿命啊，人类社会是很需要宽容的！
『任务完成』
啊～赞美宽容！
『恶役值＋7』
少了点，不过加减用啦。
『圣辉值＋95』
这个数值不太对吧。
『艾琳·诺克斯好感度＋32』
？这个就更不对了吧！
『艾琳·诺克斯当前状态：警戒、困惑、轻微信赖』
『警告：目标未产生明确敌意』
『警告：主人公对宿主产生异常关注』
异常关注。这四个字听起来超级可怕的好吗！
我宁愿它上面写着「艾琳正在思考三个月后该用什么优雅的姿势砍死你」，至少那还是照着原剧情走啊。
异常关注算什么？女主角不需要关注恶役啦！女主角应该去关注其他的美少女啊！像是洛薇雅、伊芙或是莉蒂亚啊！我只是个路过的剧情污染源，请不要把镜头切到我身上好吗！
「塞莉娅大人。」
老神官总算走下台阶，那表情复杂得就像是刚看完一场完全没有彩排的灾难剧一样。
「您的意思是，暂时不追究艾琳·诺克斯偷窃圣徽一事？」
当然要追究啊，不追究要怎么刷仇恨值？
可是艾琳偷窃这件事本来就是诬告，要是真的追究下去，后续会变得非常麻烦。更重要的是，系统都已经判定任务完成了。
我现在可是拥有七十二小时临时生命额度的人，根本没必要继续在悬崖边缘跳舞。
但我也不能表现出一副想要放过她的样子，还是得稍微恶役一点才行。
「不是不追究。」我转过身，看向老神官。
「现在追究没有意义。」
「您的意思是？」
「让她留在学院里。」
礼堂里顿时传出一阵更明显的骚动。我听见前排某位贵族学生用扇子敲了一下手心。那声音虽然不大，却透出一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很好，贵族学生果然闲得发慌。要是把她们热爱八卦的热情换算成圣辉值，这个王国大概早就统一整片大陆了吧。
「留在学院？」老神官重复了一遍。
「没错。」
我把艾琳的护符收进袖口。这次为了维持恶役的尊严，我忍住没有去擦灰尘。
「既然她声称自己无罪，那就让她自己证明。要是她做不到，我会亲自把她赶出去。」
这句话总算有恶役的感觉了。
老神官陷入了沉默。艾琳低着头，似乎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右手被鲜血染红，却始终没有开口求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抬起权杖，点向了她的手背。
神圣的魔法在权杖顶端亮起。
我原本真的只是想帮她止血而已。
主人公的手要是受了伤，绝对会影响到后续的剧情发展。要是她因为伤口感染而被迫退出学院，我就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没有帮女主角消毒而导致主线崩溃的恶役了。
那种死法实在太蠢了，我还不如直接被剑捅死算。
淡金色的光芒落在艾琳的手背上，伤口开始缓慢地闭合。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周围的议论声在一瞬间完全停止了，连老神官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这种场合，对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平民使用治疗术吧。
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手自己就动起来了。
这具身体对于神圣魔法未免也太熟练了吧，权杖才刚点过去，治疗就完成了。方便是很方便啦，但拜托不要在不该方便的时候这么方便好吗！
艾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眼里的情绪变得更加糟糕了。
「不要误会。」我立刻开口澄清。
「要是让你带着伤口接受惩罚，只会显得我好像在欺负弱者而已。」
「……是。」
艾琳低声回答。她嘴上虽然这么应着，但那个眼神完全不是这么理解的啊！
我懂。我真的懂。因为我以前也是个玩家啊！
玩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从角色嘴硬的台词里提取出真心话。
女主角说「不关你的事」，玩家就知道她其实很关心。魔女说「只是顺手而已」，玩家就知道她心软了。公主说「这是政治上的考量」，玩家就知道她是在害羞。现在轮到我嘴硬了，艾琳似乎也开始进行相同的操作。
给我住手！那是玩家的特权！你是个角色，不要学玩家那套！
「艾琳·诺克斯。」我强行把场面拉回来。
「给我听好了。」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明明还跪在地上，那副模样却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命令似的。
不对啦，不要这么认真好吗！我只是准备要说几句讨人厌的话而已啊。
「从今天起，妳在学院里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看着。
「…………」
「你的成绩、你的礼仪、你的剑术、你的魔法，全部都会成为我判断你到底有没有资格留下来的依据。要是让我发现你只是靠着运气才踏进这里，我会毫不留情地夺走你的一切。」
很坏，这次绝对够坏了吧！就算艾琳再怎么擅长提取善意，也不可能把「夺走你的一切」理解成什么好话吧。
礼堂里的贵族学生们有人露出畏惧的表情，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看向艾琳，仿佛已经预见她被圣女候补盯上之后，会有多么悲惨的学院生活。
艾琳缓缓握紧了刚刚被治好的右手。
「我明白了。」
很好。
「我会努力的。」
好。
「直到有一天，能够让您承认我为止。」
不太好。
「我也会亲手取回母亲的护符。」
这个还可以。
「在那之前……」
艾琳停顿了一下。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最后才抬起眼睛看向我。
「请您看着我。」
「…………」
完了。
全完了。
这句话根本不应该是主人公对恶役说的话啊！
更不该是用这种仿佛把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交托到我手里的语气来说啊！
礼堂里的空气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贵族学生们当然听见了，神官们听见了，站在我身后的侍女更是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
老神官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场审判已经从「平民偷窃圣徽」，变质成了「圣女候补首席亲自指定平民学生作为观察对象」。
我站在所有视线的正中央，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请您看着我？这是什么鬼？好感度事件的标题吗！
「不需要说得这么郑重。」我勉强挤出声音。
「你还没有让我郑重对待的价值。」
艾琳点了点头。
「我会证明自己有那份价值的。」
不是啊，为什么还能接得这么顺啊？
『艾琳·诺克斯好感度＋8』
当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我眼前差点没黑掉。不要在这种地方加分啦！
老神官终于咳嗽了一声。
「既然塞莉娅大人已经做出了裁断，那么艾琳·诺克斯就暂时保留入学资格。至于偷窃圣徽一事，将由教会与学院共同展开调查。」
他转向艾琳。「妳可以退下了。」
艾琳站起身来。也许是因为跪了太久，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老师想伸手扶她，她却先一步稳住了脚步。她朝神官行礼，又朝老师行礼，最后看向了我。
她把右手放在胸前，对着我低下了头。那是一个剑士对暂时获得认可的人所行的礼。
我知道这个礼节。
在原作中期，当艾琳第一次真正承认洛薇雅的时候，也行过一模一样的礼。当时玩家们在这一幕疯狂截图，讨论区里清一色都是「她承认她了！」的留言。那可是路线推进的重要标志啊。非常重要，而且非常神圣。
结果现在，她的对象居然是我。
坏了。这条路线彻底坏掉了啊。
艾琳离开礼堂时，我还愣在原地，袖口里藏着她的护符。
那枚旧铜片贴在我的手腕上，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它似乎在提醒我，我刚才不仅没把主人公赶出学院，还抢走了她最重要的遗物，顺手治好了她的伤，甚至让她对我说出了「请您看着我」。
要是这是个游戏，我现在绝对会立刻读档。可惜现实没有读档键可以按。我只有七十二小时的续命服务，以及一个刚刚对恶役产生了异常关注的主人公。
入学典礼重新开始后，我回到了圣女席。侍女帮我整理裙摆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还要小心翼翼。
老神官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贵族学生们也不停地朝我投来视线。所有人好像都在暗自猜测，为什么塞莉娅·克莱蒙特会突然决定留下艾琳·诺克斯。
原因很简单啊，因为我根本不会做坏事，至少不太熟练嘛。但这个理由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只能端坐在圣女席上，努力维持着冰冷、优雅、仿佛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的表情。事实上，我脑袋里一直在反复播放刚才那行系统提示。
当典礼接近尾声的时候，礼堂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门缝外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涌了进来。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转头，神官停止了诵读，侍女们也压低了声音。站在门口的少女收起了一把黑色的伞，伞面上的水珠顺着边缘滑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地砖上。
银灰色的长发。黑色的长裙。苍白的脸孔。眼角下方还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洛薇雅·阿斯特。
《圣银花冠》的第二位女主角。黑塔魔女。高智商、高魔力、高危险度，以及高到离谱的个人路线胃痛指数。
她的目光只在大厅中央那处碎花盆旁边停留了一瞬间，随后就缓缓地移动到了我的身上。
我们四目相交。
不要。你别过来啊。
女主角请乖乖照着原剧情去和艾琳相遇好吗！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研究一下该怎么正确地当个坏人，顺便把手里的护符给修好。
洛薇雅的路线虽然很美，但那应该由艾琳去开启，而不是由我这个恶役圣女提前乱入啊。
然而，系统根本没把我的祈祷当一回事。
『新任务已触发』
『任务目标：于今晚十二点前举报洛薇雅·阿斯特的禁忌魔法研究』
『成功奖励：存活时间延长七十二小时』
『失败惩罚：死亡』
洛薇雅依然在看着我。她似乎已经看出刚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总而言之，她的眼睛里写着非常明显的兴趣。
被艾琳关注。
被洛薇雅盯上。
同时还得在今晚十二点前举报她。
我终于深深地领悟到了一件事。
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就必须远离美少女。
可是，这个世界最要命的地方就在于——
这些美少女，好像都会自己主动靠过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