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雅·阿斯特迟到了。
王立圣女学院的入学典礼已经进入尾声,老神官正在用那种能把睡眠不足的人直接送进棺材的语调,朗读关于“圣辉、品德、责任与未来”的结语。
新生们坐在长椅上,表面庄严,实际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经把视线飘向窗外。贵族学生们更有技巧,她们能在保持背脊笔直的同时,用扇子遮住嘴角,完成一场不动声色的闲聊。
而她就在这个时候推开了礼堂大门。看起来没有因为迟到表现出哪怕半点反省。
黑色长裙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圈,她握着一把收起的黑伞,伞尖抵在地面,水珠在她脚边积成一小片暗色。
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左侧用细小的黑石发夹别住。她的脸色比游戏立绘里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疲惫。
黑塔魔女。
洛薇雅·阿斯特。
《圣银花冠》第二位女主角。
她出现在画面里时,玩家通常会做两件事。
第一,存档。
第二,确认上一条存档距离现在不超过五分钟。
只要洛薇雅登场,接下来的剧情就很容易从“女孩子互相靠近的校园恋爱”滑向“深夜图书馆、禁忌实验、灵魂记录、审问室,以及玩家抱着枕头痛骂编剧为什么不让她们好好说话”的方向。
我以前很喜欢她。准确来说,是很喜欢她和艾琳在一起时的样子。
冷淡魔女与笨拙剑姬。
一个把所有温柔藏进实验报告里,一个连关心别人都像在递战书。她们初遇时没有一见钟情和花瓣飞舞。
当时艾琳因为看不懂一段魔法理论,皱着眉在图书馆里翻书翻到快把纸页撕破。洛薇雅路过,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最后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再这样读下去,这本书会比你先理解自己。”
本人当场宣布这是命运。
当然,现在不是宣布命运的时候。
因为洛薇雅没有看艾琳。她在看我。
“…………”
请不要。
我在心中说道。真的请不要。
艾琳刚刚才对我产生“异常关注”,系统提示还热着。那行字以一种非常不吉利的方式盘踞在我脑子里。
现在洛薇雅又把视线锁到我身上,按照一般恋爱游戏逻辑,这已经不是开局顺利,路线面板倒是快开始冒烟了。
我坐在圣女席上,努力保持塞莉娅·克莱蒙特应有的姿态。
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神冷淡。
洛薇雅站在门口。她的目光掠过碎掉的花盆、地上的水痕、艾琳离开的侧门,又回到我脸上。那双紫灰色眼睛安静得过分。
我以前隔着屏幕很喜欢这种眼神。现在不喜欢了。
人类对于“被美少女用探究眼神注视”这件事,原本应该心生喜悦。问题在于,被洛薇雅探究的对象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她可能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仪式上做出奇怪选择,也可能顺便想知道你的灵魂能否被切成三层保存。黑塔魔法的边界一向很宽。
本人一直认为学院至少应该给每位新生发放一份“遇见黑塔学生时请勿随便回答可以”的安全手册。
老神官终于注意到她。他的诵读停顿了一下,眉毛皱得非常明显。
“阿斯特小姐。”
礼堂里的空气跟着紧了一点。
“入学典礼已经接近结束。”
洛薇雅抬手,按在胸前行礼。
“十分抱歉,神官大人。黑塔导师临时要求我提交报告。”
这个理由很黑塔。听起来过分正当,甚至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责备。
老神官沉默了片刻。
“入座吧。”
“是。”
洛薇雅抬脚走进礼堂。
她经过长椅时,学生们很自然地向两侧让开。没有人直接露出厌恶。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说明同一件事:
黑塔魔女不适合坐在人群中间。她们害怕她的魔法,害怕她的名声,也害怕在学院开学第一天就被卷进无法理解的麻烦。
洛薇雅对此毫不在意。
她走到黑塔学生预留的席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片花盆碎片。
“阿斯特小姐?”
老神官的声音又沉了一点。洛薇雅用指尖夹着那片碎陶,轻轻转了半圈。
“抱歉。”
她看向我。
“我只是有点好奇。”
不要好奇。把碎片放下。
那只是我职业失误的遗迹,不值得黑塔魔女进行现场勘查。
“这片陶器是被外力从侧面撞碎的。”
洛薇雅说。
“撞击物很轻,速度不快,接触面积小,大概不是人,也不是权杖。若考虑到地面残留的细小铜屑,应该是某种随身饰品。”
“…………”
她说完,礼堂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了我。准确来说,是看向我的袖口。
我感到手腕里的护符瞬间变得沉重。
这女人在做什么?
入学典礼上公开推理恶役圣女刚才没有踩碎护符而是把它踢飞撞碎花盆的事故吗?
请停止。给恶役留一点体面。
“洛薇雅·阿斯特。”
我开口。礼堂里安静下来。
幸好,塞莉娅这张脸和这个声音仍旧有用。只要我不摔倒,不擦灰,不顺手治疗别人,她看起来仍然很像一个能把人送进审问室的圣女候补首席。
“你迟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研究花盆?”
洛薇雅眨了一下眼。
“这是花盆吗?”
“…………”
你刚才不是已经研究完它为什么碎了吗?怎么连它是什么都没确认?
“我以为是典礼用圣器的一部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碎片。
“看来不是。”
几名贵族学生发出忍笑失败的细小声音。
老神官的脸色更差了。
我也想笑。但我不能。
恶役圣女不能在这种时候笑。尤其不能笑洛薇雅。她是黑塔魔女,是未来会用灵魂墨水给艾琳写告白信的人。
然而她此刻认真辨认花盆碎片的样子,确实有点离谱。
“坐下。”
我冷声说。
“典礼还没有结束。”
“是。”
洛薇雅没有反驳。她把碎片交给旁边的侍从,拎起黑裙下摆,坐到黑塔学生席上。坐下之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产生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入学典礼剩下的部分变得异常漫长。
老神官继续宣读训诫,新生们依次起立宣誓,教师代表发表讲话。每一段都很庄严,每一句都很正确,每一个停顿都足以让我脑内多模拟三种死法。
我表面上听得很认真。实际上一直在计算时间。
现在大约下午四点。系统要求我在午夜十二点前举报洛薇雅的禁忌魔法研究。
也就是说,我还有八小时。
举报本身不难。原作中,塞莉娅就是向教会提交密告,声称洛薇雅在旧钟塔地下室进行禁忌实验。
神官们连夜搜查,找到封印瓶、灵魂墨水和写有艾琳名字的实验记录,洛薇雅因此被带走审问。艾琳不顾阻拦追上去,两人的路线正式启动。
当年我玩到这里时,对塞莉娅的评价非常明确。
垃圾。
现在我必须成为垃圾。
人生真是充满教育意义。
不过,有一点可以利用。任务要求“举报”。没有说举报必须成功,也没有说证据必须成立。
只要我向教会举报洛薇雅,再想办法提前让她把实验室里不该被发现的东西收拾掉,神官们搜不到证据,她不会被带走,我也可以拿到七十二小时存活奖励。
举报她。
通知她。
让她清理现场。
任务完成。
每个人都安全。
本人甚至可以顺便摆出“哼,这次只是情报错误,下次不会放过你”的恶役表情,保持最低限度的反派尊严。
典礼结束时,雨彻底停了。
礼堂大门打开,新生们按顺序离场,鞋底踩过潮湿地砖,声音交叠在一起。贵族学生们走得很慢,侍女替她们撑伞、整理披肩、提起裙摆。教师们在门口核对名册,老神官与几名教会人员低声交谈。
我起身准备离开。袖口里的护符滑了一下。我立刻按住。
这个动作本身很小,然而我抬头时,发现洛薇雅正站在黑塔席旁边看着我。
“…………”
我把手放回身侧。若无其事。非常自然。
圣女候补首席偶尔按一下袖口,有什么问题?也许我袖口里藏着克莱蒙特家的尊严。虽然它已经被花盆碎片划伤了。
“塞莉娅大人。”
侍女走到我身旁。
她比我稍微年长一些,浅棕色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刚才整场典礼,她都站在我身后。
我差点摔倒时,她手指动了一下。我擦护符时,她呼吸乱了一下。我用治疗术时,她差点当场失去女仆职业素养。她大概是整个礼堂里最努力不让自己表情崩坏的人。
“马车已经在东门等候。”
“先去图书馆。”
侍女抬眼。
“现在吗?”
“嗯。”
“可是克莱蒙特夫人那边……”
“我会自己解释。”
侍女沉默片刻,低下头。
“遵命。”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克莱蒙特夫人是谁。
从游戏设定来看,她应该是塞莉娅的母亲,教会派系的坚定支持者,一个会把女儿培养成完美圣女候补的人。
原作里,她在塞莉娅被断罪后只出现过一封信,内容大致是“克莱蒙特家不会承认失败者”。短短几行,把玩家对这个家的好感直接清空。
如果可以,我今晚不想回家。但不回家也不行。
恶役圣女无家可归这种展开太惨了。虽然菠萝包读者可能会点进来看,但不是我想要的方向。
“图书馆?”
洛薇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急忙转身。
洛薇雅站在三步外,手里仍旧拿着那把黑伞。她把伞横在手臂上,伞尖没有再滴水,裙摆下方却仍旧湿着。
大多数贵族小姐会立刻让侍女处理,洛薇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会让人不舒服。
“阿斯特小姐。”
我让声音冷下来。
“你有事?”
“有。”
一般人这时会说“若是不打扰的话”,或者“我是否有荣幸与您交谈片刻”。贵族社会把废话打磨得很漂亮,像给刀鞘镶宝石。但洛薇雅没有刀鞘。
“请说。”
“我想看那枚护符。”
“…………”
不可以。当然不可以。
这是艾琳的重要物品,也是我刚刚抢来的仇恨道具。虽然它现在的仇恨效果约等于给对方留下联系方式,但从名义上来说,它仍旧属于恶役战利品。怎么能随便给黑塔魔女看?
“你说什么?”
我故意皱眉。
“护符。”
洛薇雅的视线落在我的袖口。
“艾琳·诺克斯的。”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因为它快断了。”
“刚才撞到花盆时,裂痕扩大了。若是不处理,三天内就会裂开。若是碰水,时间更短。”
“…………”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不,先不管这个。
“你为什么在意?”
“我不在意。”
洛薇雅说。
“只是刚好看见了。”
这人撒谎时脸色完全不变。太适合黑塔了。
周围的人已经陆续离开,礼堂里只剩下收拾仪式物品的侍从、几名教师和还没有离席的学生。洛薇雅当众向我索要护符这件事并不适合继续拖下去。
若是被人听见“艾琳·诺克斯的护符还在塞莉娅那里,黑塔魔女想看”,明天学院里就会流传出至少八个版本,其中三个版本会涉及三角关系,两个版本会涉及禁忌仪式,剩下三个版本会让克莱蒙特家的祖先从墓里坐起来。
“到外面说。”
我转身向侧门走去。洛薇雅跟了上来。
侍女想一起跟来,我抬手示意她留在原地。她有些犹豫,却仍旧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走出礼堂侧门后,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多。石墙还有雨后的冷意。
庭院里的积水映着灰白天空,几只鸟落在远处的雕像上,抖了抖羽毛。王立圣女学院的走廊比游戏地图里更长,两侧挂着历代圣女的肖像。
她们一个个神情温柔,目光垂落,像正在审查我这个职业素养低下的冒牌货。
我停在一扇窗前。洛薇雅也停住。
“你跟过来,是为了护符?”
“是。”
“不是为了嘲笑我没有踩碎它?”
“您希望我嘲笑吗?”
“当然不希望。”
“那我不嘲笑。”
“…………”
这对话进行得很怪。
我原本准备了一套恶役式应对。比如“黑塔的人也有资格插手我的事吗”“离我远点,否则我会怀疑你在窥探圣女候补”。
但洛薇雅的回答太直,让我所有弯弯绕绕都显得很累。
“那枚护符确实快断了。”
“我能修。”
“不需要。”
“您不会修。”
“你怎么知道?”
“您刚才连台阶都走不好。”
“…………”
我感觉额角微微跳了一下,幸好塞莉娅的脸控制力很强,没有让表情失守。
恶役圣女不能因为被人指出下楼差点摔倒而恼羞成怒。尤其对面是女主角。越恼羞成怒,越容易被她记住。
“阿斯特小姐。”
我冷冷说道。
“你观察得太多了。”
洛薇雅轻轻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
“那就改。”
“我尽量。”
“不准尽量。”
“那我会更小心地观察。”
“不准观察。”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衡量这个命令的可执行性。
“这很难。”
“为什么?”
“因为您很奇怪。”
这句话从洛薇雅嘴里说出来,杀伤力高得离谱。
我,一个转生成恶役圣女、刚刚没能完成标准欺凌流程、还被主人公要求“请您看着我”的人,确实很奇怪。但是被黑塔魔女当面指出,依然令人有种想把自己塞进窗帘里的冲动。
“我哪里奇怪?”
啊。不该问。聪明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知道答案,而是你给她机会时,她真的会回答。
洛薇雅果然回答了。
“您在礼堂上本来打算毁掉那枚护符。”
她抬起手,在空中轻轻画过一个落下的弧度。
“抬手的角度,手指松开的速度,以及艾琳·诺克斯当时的反应,都说明您预想中的结果是让护符落地。可是落地前,您改变了动作。您的鞋尖把护符挑开,虽然技术很差,但确实避开了直接踩踏。”
“…………”
“之后您捡起护符,擦掉灰尘,又立刻用傲慢发言掩饰行为。您想让别人认为那是羞辱,可是正常羞辱不需要擦拭物品。”
“也许我是为了让它更适合收藏。”
“用袖口?”
“克莱蒙特家不缺袖口。”
“原来如此。”
她点头。
“那是很贵的袖口吧?”
不要用这种认真语气说无聊话题。我在心里深吸一口气。
洛薇雅继续说道:
“还有治疗术。您说那是为了不显得欺负弱者,可如果只是避免落人口实,您可以命令教师替她处理。亲自使用神圣魔法,且没有收取任何代价,这与塞莉娅·克莱蒙特过往评价不一致。”
“你调查过我?”
“听过传闻。”
“传闻不可信。”
“所以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洛薇雅看着我。
走廊外的风带着花坛泥土被雨打湿后的气味。薄纱从我们中间飘过,短暂遮住她的脸,又被风卷到一旁。
“确认您到底是坏人,还是不擅长当坏人。”
“…………”
这一击太重了。我差点伸手扶窗框。
不擅长当坏人。
这几个字准确得让我感到侮辱。偏偏我无法反驳。因为就在十分钟前,我不仅没有踩碎护符,还把花盆弄碎了。我的恶役履历第一行写着:试图处刑主人公,结果治疗了她。
这种表现拿去面试反派组织,恐怕会被安排到后勤部门负责泡茶。
“洛薇雅·阿斯特。”
我努力让声音低下去。
“你不该对我感兴趣。”
“为什么?”
“没有好处。”
“我不是为了好处。”
“那我也没什么值得你研究的。”
洛薇雅垂下眼,看向我的袖口。
“那枚护符值得。”
她很聪明。不再直接逼问我为什么救艾琳,而是绕回护符。
一个人如果承认某件东西重要,就等同于承认与那件东西相关的人也重要。她正在从我最容易松动的地方下手。
我把袖口往里收了一点。
“这是我的战利品。”
“您刚才说,要让艾琳·诺克斯有资格后再取回。”
“所以呢?”
“战利品通常不需要保养。”
“…………”
糟糕。恶役逻辑又裂了。
我决定不和她继续争论。与洛薇雅辩论,就像在沼泽里穿高跟鞋行走,越挣扎越丢人。本人已经在台阶上输给过礼鞋一次,不想在语言上再输给魔女。
“你会修?”
洛薇雅点头。
“会。”
“需要多久?”
“如果只是固定裂痕,五分钟。如果要完全修复旧线和内部封存物,需要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