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只要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上活得够久,总有一天会明白一件无比残酷的事实。
所谓的人生,基本上就是在你最不想做的事情前面,如同陷入了死循环的低级史莱姆一样不断打转。
例如去上学,或者大过年的被老妈强行拖去亲戚聚会,并且在饭桌上被一群嗑着瓜子的欧巴桑围着逼问「哎呀,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若是过去那个身在日本、整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二次元,我的老婆在屏幕里」。接着在亲戚们露出「啊,这孩子已经彻底没救了呢」的绝望表情中,圆满地结束这段令人窒息的对话。
然而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么幸福了。
此刻摆在我面前的“不想做之事”,是去举报一个美少女。而且,还是一个被称为“黑塔魔女”的极度危险的美少女。
洛薇雅·阿斯特这样的女孩子,本来应该和主人公艾琳在阴暗潮湿的旧钟塔地下室里,发展出一段充满宿命感的命运相遇才对!
艾琳负责皱起眉头,帅气地拔剑相向。洛薇雅负责推着不存在的眼镜,冷淡地进行毒舌吐槽。
两人经过误会、争吵、被迫合作、成为共犯,最后在夜晚的图书馆、雨后的医务室、深夜的走廊里反复擦肩而过,最终在屏幕外玩家们泪流满面的注视下,牵着手抵达百合花开的真结局。
而我,塞莉娅·克莱蒙特,原本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屏幕外面,怀里抱着冰镇的快乐肥宅水,一边往嘴里塞着炸鸡块,一边对着屏幕高喊「给我原地结婚啊你们这两个傲娇!」就可以了。
结果现在,我正如同一个即将被送上断头台的死刑犯一样,生无可恋地坐在教会办事处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子上。
面前摆着的是一份散发着霉味的羊皮纸举报书。右手戴着那枚仿佛随时会把我烤熟的圣女戒。而我的寿命,甚至还剩下不到七十二个小时!
「…………」
「那个……塞莉娅大人?」
负责接待我的年轻神官,大概是被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同恶灵般的低气压给吓到了。他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
「请、请您在这里写下怀疑对象的姓名、可能藏匿的地点、具体的可疑事项,以及……以及您希望教皇厅采取的处置方式。」
「哈?处置方式?」我挑了挑眉,没好气地反问。
「是、是的。如果涉及黑塔的禁忌魔法研究,我们通常的流程是立刻派遣武装搜查队封锁现场,并将嫌疑学生直接带往地下审问室进行……呃,深度的灵魂问询。」
我盯着那张举报书,后背直冒冷汗。
这玩意儿一旦我随手填错一个字,洛薇雅今晚绝对会被那群肌肉长进脑子里的神职人员强行带走。然后那个死脑筋的艾琳一定会提着剑不管不顾地追过去。洛薇雅的个人路线会提前引发毁灭性的大爆炸。
而我这个在幕后试图喝彩的恶役圣女,不仅会因为路线崩坏而失去利用价值,还会被系统或者世界意志直接修正成不可燃垃圾。
最后,制作组说不定还会在通关的工作人员名单后面加上一行特大号的红字。
【特别鸣谢:塞莉娅·克莱蒙特,一个在第一章就把全游戏最重要路线弄到当场炸服的愚蠢女人。】
不要啊!我绝对不要!还没有读完这个世界的设定资料集,也没有确认圣女学院食堂周三限量供应的抹茶布丁到底好不好吃,我怎么能像个三流小反派一样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任务目标:于今晚十二点前举报洛薇雅·阿斯特的禁忌魔法研究】
【剩余时间:六小时二十七分】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啊!你以为你是催稿编辑吗?不要像个变态一样站在作者背后拿着竹刀疯狂敲桌子啊!」
我在心里对着系统破口大骂,然后咬着牙,在举报书上狠狠地写下了名字。
那么接下来,就是本人展现职业玩家伟大素养的“漏洞利用时间”了!
处置方式……
我大笔一挥,开始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
第一,所有搜查行动,必须由圣女候补首席,也就是本小姐塞莉娅·克莱蒙特,全程在场见证。
第二,禁止在没有确凿、不可推翻的证据的情况下,对洛薇雅·阿斯特使用任何形式的物理或魔法拘束。
第三,现场搜查出的任何记录纸、魔导书、甚至是一个空掉的封印瓶,都必须由本小姐亲自确认后,才能带离现场。
第四,若在搜查过程中,因为你们教会人员的粗暴行事伤及了任何无关学生(特指某个拿着木剑的平民),克莱蒙特侯爵家将向教皇厅提出最严厉的政治抗议!
很好。完美。我确实举报了你,但这绝对不代表教会这群混蛋可以随便乱抓人。本人只是一个遵纪守法、极度尊重司法程序、并且由衷热爱百合路线和平发展的恶役圣女罢了!
虽然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读起来简直就像是把草莓酱倒进了麻婆豆腐里一样混乱,但人生本来就不是一碗清汤乌冬面!
年轻神官双手接过举报书,视线扫到后半段时,他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庞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塞莉娅大人……您、您写的这些附加条件,这……」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我微微抬起下巴,猩红的眼眸冷冷地睨着他。
「黑塔魔女若是真的触犯了禁忌,证据自然会留在那里跑不掉。但如果你们这群无能的家伙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便急吼吼地去带人走,到时候闹出乌龙,丢脸的可是整个教皇厅,而不是阿斯特家。懂吗?」
「可、可是,按照惯例……」
「还是说——」我猛地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释放出克莱蒙特家大小姐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教会打算在这王立圣女学院开学的第一天,就向整个王都的所有贵族展示,你们连最基本的搜查程序和贵族礼仪都整理不好?是想让教皇陛下成为明天的笑柄吗?啊?」
「噫!!」
年轻神官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瞬间闭紧了嘴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呼,恶役圣女这个身份,有的时候还真是好用得让人想哭。
只要你的语气够冰冷,态度够嚣张,这群NPC就会自动把你的满嘴胡说八道脑补成深不可测的贵族压迫。
「我、我完全明白了,塞莉娅大人!我们会完全、绝对依照您的要求去安排今晚的搜查!」
【任务进度:举报已提交】
【判定中……】
【判定暂停】
……哈?暂停?
为什么会暂停啊?!你是系统诶!你是某种超越了这个世界维度的高级存在吧?!怎么还会出现网络缓冲这种事情啊?!难道这个世界的任务判定服务器是设在连网线都没通的乡下吗?!
【系统提示:请宿主确认最终搜查结果】
【若目标在搜查中未能感受到足够的恶役压迫感,续命奖励将重新进行严苛计算】
「…………」
这破系统也太烦人了吧!它绝对是察觉到了我打算钻漏洞保人的险恶用心!
不过没关系。任务还没判定失败,就说明我的钻漏洞战术是合法的。只要今晚的搜查走完那套恶心人的流程,我就能拿到我那宝贵的续命奖励。之后再趁着教会的人去之前,偷偷跑去让洛薇雅把实验室清理干净就行了。
举报她。暗中提醒她。完美保护百合路线。
三赢!
我赢了寿命,洛薇雅保住了实验室,艾琳免于了受伤!只有这个试图弄死我的系统输得底裤都不剩!
当我大摇大摆地走出教会办事处的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王立圣女学院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里,一盏盏魔石灯被依次点亮,将白色的石壁晕染成一种高贵而冰冷的淡金色。远处的走廊里偶尔有端着文件的侍女匆匆走过,隐隐还能听见新生宿舍区传来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少女谈笑声。
啊,真是美好的校园生活啊。
如果没有我接下来要干的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那就更美好了。
我正打算立刻动身去找洛薇雅。或者更准确地说,去通知那个即将被我无情举报的“受害者”,赶紧脚底抹油把她那个满是违禁品的地下实验室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句话如果单独拿出来看,其荒谬程度已经足够让反派业界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开除一百次了。
然而,就在我刚刚走过一个铺着红毯的转角时,我的脚步猛地僵住了。在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黑发的少女。
黑色的短发。如同深海般纯粹的灰蓝色眼睛。
身上穿着一套深色的学院剑士科制服,腰间还佩戴着一把制式的训练用长剑。
艾琳·诺克斯。这个世界那光芒万丈、直球到底、并且在未来会把我送上断罪台的主人公。
「…………」
跑!我没有丝毫犹豫,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丝滑动作,脚跟一转,立刻背过身去,准备原路返回。
「塞莉娅大人。」
一道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元气的声音,从我的背后如同追踪导弹一样精确地射了过来。
被叫住了!
可恶啊!为什么主人公的索敌雷达范围比军用卫星还要广啊!我明明连半点魔力都没有外泄好吗?!
「你认错人了。」我用一种自以为十分具有欺骗性的声音回答。
「我没有认错。您那头美丽的白发和克莱蒙特家特制的白金礼服,在整个学院里都是独一无二的。」艾琳的声音在靠近。
「我是克莱蒙特家今天刚刚换上的新型人形窗帘。」
「窗帘是不会自己长脚走路的,大人。」
「克莱蒙特家的窗帘受过王国最高等的魔法教育,不仅会走路,还会背诵贵族法典。」
「…………」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停住了,并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很好!干得漂亮塞莉娅!
她现在一定在心里疯狂吐槽「今天遇见的这个圣女候补脑子绝对有什么大病」,然后就会因为无法沟通而带着嫌弃的表情默默走开了!
然而,下一秒。艾琳那充满了求知欲和真诚的声音,再次击穿了我的防御。
「原来……贵族家的窗帘,也需要学习那么严苛的礼仪吗?贵族的生活,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辛苦啊。」
「不要随随便便就接受这种离谱的设定啊!!」
我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回过头。
艾琳正用一种“我学到了新知识”的无比认真的表情看着我,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甚至还闪烁着几分同情。
「你特地等在这里找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让表情重新凝结成冰霜。
「我记得我在礼堂里应该清清楚楚地说过,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站在本小姐的面前。」
艾琳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您说过。所以我今天,是来向您证明的。」
「…………证明?」
只见艾琳动作利落地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的边角还有些湿润,大概是她这一路跑过来握得太紧,掌心出了汗。
「这是入学典礼前后,所有接触过白银圣徽展示台的人员名单记录。」
「……哈?」
「您在礼堂上对我说过,您会一直看着我。我身上偷窃圣徽的嫌疑还没有被教皇厅彻底解除。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傻傻地等着别人来宣判,那就没有资格从您的手中取回母亲的护符。所以我去调查了!」
「…………」
啊。糟糕。完了完了完了。
我当时只是为了装出一个完美、冷酷、高高在上的恶役,所以随口说了一些听起来极具压迫感和恐吓意味的场面话而已啊!
结果这孩子……这孩子居然把那些威胁的话,一字不漏地当成了某种神圣的试炼,并且真的跑去开启侦探模式了?!
我硬着头皮接过那叠纸,粗略地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名字:参与布置的学生、负责后勤的侍从、搬运圣徽的神官,甚至连几个在典礼前十分钟进入礼堂清扫地毯的清洁人员都记录在案。
每个名字的旁边,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了他们出现的精确时间和具体位置。在纸的中央,甚至还有几处名字被她用炭笔画上了重点的连接线。
「这些……全都是你自己一个人查出来的?」我拿着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是的!」
「就在入学的第一天?连午饭都没吃?」
「是的!为了节省时间,我向食堂大妈要了两个干面包边走边吃!」
「这期间没有任何人帮你?骑士科的导师没有阻拦你?」
「有一位负责修剪中庭花坛的修女原本不肯说,但我帮她把整个南区的杂草都拔干净了,她就告诉我,在典礼开始前的十五分钟,曾经有一名穿着黑色披肩、行踪诡异的人从礼堂侧门经过。」
黑色披肩。我的右眼皮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她往哪里走了?」
「旧钟塔的方向。」
「…………」
「塞莉娅大人。」艾琳看着我变幻莫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
「您……也要去旧钟塔那里吗?」
「我不去。」
「可是,您刚才听到『旧钟塔』三个字的时候,右手的手腕非常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那是我在进行贵族式的高雅手腕拉伸运动。」我面不改色地胡扯。
「贵族……还需要随时进行这种运动吗?」
「当然,这是为了在有人提出愚蠢问题时,能够以最优雅、最具爆发力的姿态,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看来……我对于贵族生态的了解,还是太过于肤浅了。」
「这种没用的知识你这辈子都不需要去了解!!」
感觉自己再跟她聊下去,脑血管就要爆裂了。
不能被她的节奏牵着走!现在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必须让艾琳这颗定时炸弹,彻底远离旧钟塔!
「艾琳·诺克斯。」我把那叠纸重重地拍回她的怀里。
「做得还算勉强能入眼。」
听到我的评价,她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不妙。别亮。不要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
那只是我的客套话!不对,恶役圣女是不会客套的!那只是高位者施舍给底层奴隶的微量情绪价值!请你保持警惕,认清我恶毒的反派本质啊!
「但是。」我故意拖长了音调,让声音充满不可抗拒的威压。
「我命令你,今晚,绝对不准靠近旧钟塔半步。」
艾琳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危险。」
啊,不行。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个说法太像温柔的保护了。一个合格的恶役圣女应该说「区区平民若是踏入那种地方,你身上的穷酸味会弄脏那里的地砖」。
快补救!
「我的意思是!」我赶紧提高了音量,眼神嫌弃,「如果你那种笨手笨脚的家伙在那里出了什么意外,导致整个事件的调查变得更加复杂,我会觉得非常麻烦。而本小姐,最讨厌的就是麻烦。懂吗?」
很好。完美圆回来了。艾琳呆呆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太好了!她终于听懂了!
「我会非常小心,绝对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我会在不妨碍您视线的地方,继续进行我的行动!」
「你完全没有明白啊!!!」
「我再说一遍,你不准来。」我咬牙切齿。
「可是,塞莉娅大人您要去。」
「我去是因为我是圣女候补首席!这是我的特权!」
「我也与圣徽事件有直接关系。」
「你现在是嫌疑人!」
「所以,作为嫌疑人,我更应该靠自己的双手去查清楚真相,洗刷耻辱!」
「你难道听不懂我在命令你吗?!」
「我听得懂。」
艾琳抬起头,那双蓝灰色的眼眸里是犹如磐石般的坚定。
「但您在礼堂里也亲口说过,您会一直……看着我。」
「…………」
我昨天亲手掷出的回旋镖,在空中转了一大圈后,带着极其华丽的角度和惊人的威力,正中我的额头。
「如果我遇到危险,只是像个懦夫一样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别人来替我洗清嫌疑……」艾琳死死地握紧了手里那叠皱巴巴的纸。
「那样的我,就根本没有资格,让您继续看着我!」
「…………」
神啊。请你救救我吧。请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表情、说出这么热血的台词啊。你这样真的会让我非常、非常困扰的。
这种认真努力、在逆境中依然如同太阳般闪闪发光的美少女,对于我这个前世宅男的灵魂来说,简直就是真实伤害倍率为 500% 的超必杀技!
本人的精神防御力在她的直球面前几乎为零。如果再继续直视这双清澈的眼睛,我绝对会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摸着她的头,做出诸如「真是个好孩子,继续努力吧」之类的慈祥老父亲发言。
如果那种事情发生了,塞莉娅·克莱蒙特作为恶役圣女的职业生涯,就真的要寿终正寝了。
我猛地转过身,用冰冷的背影对着她。
「随便你。」
「是!」艾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
「但是,绝对不准靠近我三米之内。」
「我会保持安全的距离。」
「遇到危险,也不准像个白痴一样冲出来。」
「这要视当时的具体情况而定。」
「不准视情况而定!!」
当我气急败坏地再次回过头时,艾琳已经把那叠纸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然后双脚并拢,朝我行了一个标准端正的骑士礼。
「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塞莉娅大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飞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方向,似乎是宿舍。嗯,至少她现在的移动轨迹是朝着宿舍的。
「…………」
不妙。非常、极其地不妙。这孩子绝对会来。
根据我多年游玩 RPG 游戏的经验,主角这种生物,简直就是麻烦的聚合体。你越是严厉地警告她不要去某个危险的地点,她就越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在最关键、最要命的时刻,破门而入!
夜晚的旧钟塔,比游戏CG画面里呈现出来的还要破败阴森一百倍。
如果是在普通的恐怖生存游戏里,玩家走到这里,肯定会第一时间打开背包,确认一下有没有存档点、高级恢复药剂、以及……能否召唤出制作人狠狠殴打一顿的权利。
我提着那根沉重的白金圣杖,艰难地走进塔内。
昂贵的圣女礼服裙摆在夜风里不断晃动,缠绕在我的脚踝上。裙摆长得离谱,那双恨天高鞋跟更是如同一刑具般折磨着我的脚跟。
「这到底是哪个天才设计师发明的衣服……为什么圣女候补出门调查命案,不能穿舒适的运动鞋和运动裤啊……」
我咬着牙,低声抱怨着。右手的圣女戒依然像块石头一样毫无反应。它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在奇幻世界的底层逻辑里,是没有任何神圣答案可以解释的。
塔内很暗,墙上的魔石灯年久失修,只亮了一盏。微弱的蓝白色光线落在布满青苔的地面上,勉强照出了那条通往地下室的螺旋阶梯。
在原作剧情中,洛薇雅那间充满了违禁品的临时实验室,就在这条阶梯的下面。
今晚,教会的武装搜查队会像饿狼一样冲进这里,找到这些被刻意安排的证据,然后将洛薇雅强行带走审问。
接着,得知消息的艾琳会提着剑不管不顾地追上来。
两人会在一片混乱与误会中,产生第一次强烈的、灵魂层面的碰撞。
那本该是艾琳和洛薇雅这俩女主角,在游戏前期最重要、最唯美的一场命运相遇。
非常经典。非常商业。也非常……不该有我这个恶毒配角的存在。
而现在,我不仅不请自来,怀里还揣着一份我亲手填写的举报书。
罪孽深重。我真是罪孽深重。这座破塔里的灯火都应该为了我这种烂人而彻底熄灭。
「塞莉娅大人。」
阶梯的下方,突然传来了一道冷清、毫无起伏的声音。
洛薇雅·阿斯特正站在黑暗中,手里抱着厚重的魔导书。几枚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术式光片,像活着的萤火虫一样,在她的身旁缓慢而安静地旋转着,将她那张苍白的脸庞映照得有些不真实。
「您来了。」
「闭嘴,不要用那种仿佛在等男朋友赴约的恶心语气跟我说话。」我毫不留情地回怼。
「举报约?」
「不要在这种时候给我创造这种全新的约会名词!!」
洛薇雅微微偏了偏头,银灰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那,根据您的逻辑,这应该叫什么?」
「叫犯罪预防。」
「您向教会举报我,是为了预防犯罪?」
「准确来说,是为了预防『你』成为被别人犯罪的受害者。」
「这句话的语法结构在通用语里有些奇怪。存在严重的逻辑割裂。」
「克莱蒙特家的语法,由克莱蒙特家的人自己解释,这就是大贵族的特权!」
「原来如此。」
我踩着那双要命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下阶梯。地下室里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干净得多。
实验台被擦得一尘不染,那些吓人的封印瓶排列得整整齐齐,危险的魔导书全部被堆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那些本该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违禁材料更是不翼而飞。
宽大的桌面上,只剩下几支普通的羽毛笔、一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石灯,以及一杯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
「你把这里清理过了?」我有些惊讶。
「是。」
「动作很快嘛。」
「因为计算出,您一定会来举报我。」
「不要把这种背叛行为说得这么笃定好吗!」
我瞪了她一眼,「万一我大发慈悲呢?」
「那么,您已经提交举报书了吗?」洛薇雅的死鱼眼毫无波澜。
「…………」
「看来是已经提交了呢。」
我黑着脸,从袖口里抽出那份举报书的副本,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我已经把条件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那群神官绝对不能带走你。这里的所有物品,也必须经过本小姐的亲自确认才能移动。」
洛薇雅拿起那张羊皮纸,借着魔石灯的光芒,逐字逐句地认真读完。
「……您写得非常仔细。甚至连细节都考虑到了。」
「别误会,我只是单纯讨厌教会那群粗鲁的野蛮人弄脏我的视线。」
「所以,您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吗?」洛薇雅抬起眼,紫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我。
「不是!」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秒回。
「我只是讨厌我自己指定的举报对象,被别人像垃圾一样随便处理掉!要是你就这样被他们带走,接下来的一系列麻烦事会让我很困扰!」
「为什么会困扰?」
「因为……因为,你这个危险的黑塔魔女,对本小姐来说还有巨大的『利用价值』。」
很好。非常完美的恶役发言。冷酷。高傲。将对方彻底工具人化。这一次的演技绝对是满分!
然而,洛薇雅并没有被我的气场震慑。她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支该死的羽毛笔,在魔导书的边缘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你又在写什么?!」我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跳动。
「观察记录。」
「具体内容!」
「塞莉娅大人是一位极度不擅长坦率承认自己关心他人的傲娇标本。」
「……给我烧掉。你这个毫无下限的魔女!!」
「是,谢谢您的夸奖。」
可恶!恶役的专属职业骂人法对这个面瘫完全免疫!
我正准备继续对洛薇雅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突然,阶梯的上方,传来了轻微、却在安静的钟塔内格外刺耳的响动。
我和洛薇雅的动作同时顿住了,齐齐抬起头看向入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