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黑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一颗头。然后是整个身体。
黑的。浑身上下全是黑的。皮肤像烧焦的树皮,龟裂的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头上长着两只角,弯的,往后翘。眼睛是两个空洞,里头烧着两团红色的火。
第一只恶魔从地下爬出来的时候,艾琳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个接一个从裂缝里冒出来,像从黑泥里挤出来的脓包。很快就数不清了。十几只,几十只,黑压压一片,站在村子街道上,站在麦田里,站在还在烧的麦垛旁边。
黑气继续蔓延。从地下室往外扩散,扩散到整个村子周围,然后升起来。黑气在半空中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罩子,把整个村子扣在里头。罩子是半透明的,透过罩子还能看见里面的火光和黑影,但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结界。只进不出。
艾琳蹲在树丛后头,透过树枝看着这一切。手指攥着树枝,攥得指节发白。
村里的恶魔开始动了。它们在街道上游荡,步子慢吞吞的。有的钻进房子里,窗户里传出东西碎裂的声响。有的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结界,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吼声透过结界传出来,闷闷的,像打雷前的闷响。
艾琳盯着结界里的景象,嘴角慢慢翘起来。
成了。
她松开攥着树枝的手,往后靠在树干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热热的,胀胀的。
甩开他了。那个红头发的疯子还在旅馆里睡觉。她跑了。把他丢在结界里头,丢在那些恶魔中间。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她干的。
她笑出声来。蓝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带着一股得意。
游戏里勇者打败塞琉斯得费多大劲。她呢?一块石头,几滴血,就把问题解决了。那个暴力狂就算能从恶魔堆里杀出来,也得脱层皮。等他出来的时候,她早就跑远了。
她正想着,远处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是村民。那些刚才去救火的村民回来了。他们拿着水桶,扛着梯子,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肩上扛着把铁锹。
他们走到村口,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有人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盯着结界里头的景象。那些黑色的影子在村里游荡,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一只恶魔走到村口,离结界边缘只有几步远,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村民的方向。
一个年轻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腿在抖。
一个老人跪下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祈祷词。
然后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撕开了夜空。
“小托克!”
一个妇女冲出来。她披头散发,裙子被火烧了好几个洞,脸上的烟灰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她往结界冲过去。
“小托克还在里面!”
旁边的人赶紧冲上去拉她。两个男人从后面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结界边缘往回拽。她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裙子拖在泥里。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求求你们!孩子还在里头!求求——”
她被拖到路边,按在地上。身体还在挣,两只手往村子方向伸,手指在空中乱抓。
旁边几个女人围上来,有人按住她肩膀,有人捂她的嘴。哭声和劝声搅成一团。
艾琳蹲在树丛后面,脸上那股得意慢慢退了。手从树枝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孩子。村里还有个孩子。
她目光转到结界里面。村子黑漆漆的,只有恶魔身上的暗红光在移动。
她喉结动了一下。脚往前迈了半步,树枝刮过脸,她没注意。
脑子里有个声音。你自己造的孽。你该去救人。
她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然后摇头。使劲摇头。
不对。不对。别这么想。她跟自己说——这都是游戏里的人。
她又不认识他们。再说,按原本的游戏剧情,这个村子本来就会被恶魔袭击。勇者触发恶魔之石的时候,村里人死了一大半。
她现在只是让这件事提前发生了。而且还提前把村民引到田里救火去了。
那些人跑去救火,没留在村里,所以才活着。
从某个角度说,她还救了他们。她救了大部分的人。她不欠他们。
她把刚才迈出去的脚缩回来。手指攥着裙摆,攥得紧紧的。
那个妇女的哭声还在飘。被风从村口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拖。有人在念祈祷词,声音干巴巴的。有人在骂,骂恶魔,骂这个世界。女人们围着那个母亲,按着她,不让她靠近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