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蹲在树丛里，手指还攥着裙摆。
那个母亲的哭声从村口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劝，有人在拉，可那哭声就是不停，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来回拖。
她咬紧牙，跟自己说——不关你的事。你把他们引去救火了，你救了大部分人。你不欠他们的。
可那哭声就是不走。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她还在现代的时候，宿舍里跟室友聊天，说到游戏里那些NPC。室友说，NPC就是NPC，死了就死了，谁在乎。她当时也点头，对啊，一串代码嘛。
现在那些“代码”在哭。
她松开裙摆，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道刀口还疼着，血已经不流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疤。就是这只手放的火。就是这只手滴的血。
她跟自己说，你不是塞琉斯。你不把别人当虫子。
这句话在脑子里响了第二遍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腿有点麻，膝盖还疼着。她从树丛里钻出来，站到空地上。远处村子方向的火光照过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是决心还是后悔，大概两样都有一点。
她开始往村子走。
不是往村口，是往结界的另一边绕。村口全是人，她不想被看见。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绕到村子西边。这边的房子稀一些，结界的光在半空中微微发亮，半透明的，透过它能看见村里房子的轮廓。
她走到结界边沿。伸出手，手掌贴在结界上。凉凉的，像摸在一块很薄的冰上，还带着一点震动，嗡嗡的，跟恶魔之石那种震动一个味儿。
只进不出。
她把手指往里推。结界往里凹了一点，然后手指突破了，整只手穿了过去。结界贴在手腕上，冷冷的，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里一迈，穿过了结界。
凉意从头浇到脚，像一头扎进冰水里。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刚才还隐约能听见的哭声、劝声，全没了，像是被一刀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低沉的吼声，从村子深处传过来，闷闷的，像几十头野兽在同时打呼噜。
她贴着墙根，开始往里走。
村里的石板路上散落着各种东西。一只水桶，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一把镰刀，丢在路边，刀刃上沾着泥巴。还有一只鞋，小孩子的鞋，布做的，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
她没多看那只鞋。快步绕过去了。
前面的房子门大敞着，门板歪在一边，上面有三道爪痕，从门楣一直划到门脚。爪痕很深，木头茬子往外翻着。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镰刀，握在手里。刀柄还是热的，大概刚才有人拿过。她把镰刀攥紧，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她猛地停下。
一只恶魔蹲在路中间。
它背对着她，两只黑色的手按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撕咬什么东西。艾琳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恶魔身上的暗红光从龟裂的皮肤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烧了一半的炭。
她慢慢往后退，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一步。两步。
后脚跟踩到一块碎瓦片，咔嚓一声。
恶魔的头猛地转过来。两个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的方向，里面两团红色的火苗跳了一下。
艾琳僵住了。
恶魔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她这才看清它在撕咬什么——另一只恶魔。地上那只已经不动了，胸口被撕开一个大洞，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一团的黑雾。
站着的恶魔朝她走了两步。嘴里发出一声低吼，嘴巴张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光。
然后它停下了。
另一只恶魔从旁边的屋顶上扑下来，直接砸在它身上。两只恶魔滚在一起，黑色的爪子互相撕扯，暗红色的光从伤口里喷出来。被扑倒的那只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翻身把对方压在下面，爪子往对方喉咙里捅。
艾琳拔腿就跑。
她不回头地往前冲，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窄巷子里。后背贴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猛捶。
它们互相残杀。恶魔在互相残杀。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缓过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是一条宽一点的街道。两边的房子窗户全碎了，玻璃碴子铺了一地。街上有好几只恶魔的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冒着黑烟。有的被撕掉了胳膊，有的脑袋被拧到背后，有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活的恶魔也有。她远远看见两只在街道尽头互相撕咬，黑色的爪子抡起来，带出一片一片的黑雾。其中一只把另一只的头按在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墙面裂开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艾琳贴着另一边走，尽量不出声。路过一家铺子门口的时候，脚底踩到一片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摊黑色的液体，正从一只恶魔尸体下面往外淌。
她绕过那摊黑液，继续走。
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前面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红头发。黑礼服。袖口的金扣子在恶魔身上的暗红光里闪了一下。
塞琉斯。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跟睡着的时候差不多。两条腿伸直了，一只胳膊搭在肚子上面，另一只摊在身侧。地上有一道拖行的痕迹，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他的位置，大概是被什么东西拖过来的。
然后艾琳看见了他肚子上的东西。
一只恶魔蹲在他身边。
那只恶魔比别的要小一圈，身形瘦瘦的，像没发育完全。它低着头，整张脸埋在塞琉斯的肚子上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狗在啃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