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霞光渐渐褪去,连绵群山被一层淡青暮色裹住,回廊恒温阵法的柔光缓缓亮起,衬得周遭灵草叶片泛着温润浅光。苏清软依旧倚在凌清寒怀中,后背贴着对方挺拔微凉的胸膛,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腰,做出一副温顺依赖的模样,心底却半点不敢松懈。
方才那句安抚的话语,不过是权宜之计。她清楚凌清寒眼底一闪而过的隐晦警告,若是再直白流露对外界的向往,恐怕连每日半个时辰的廊间休憩都会被彻底取消,往后只能长久困在密闭阁楼,连这一点微薄的喘息机会都不复存在。
眼下唯有顺着她的心意,收起所有外露的期盼,伪装出安分守己、只愿相伴她一人的模样,才能换取一丝宽松,留出暗中调养肉身的空隙。
凌清寒手臂牢牢圈着她单薄的腰肢,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女发丝间淡淡的草木清香,周身翻涌的偏执与不安,尽数在这片刻相拥中消融大半。她修长的指尖一下下缓慢梳理苏清软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动作缱绻,像是把玩一件失而复得、容不得半点磕碰的珍宝。
“方才主动抱我,我心中很是欢喜。”她低声呢喃,嗓音裹挟着暮色里独有的柔和,“若是日日都这般听话,我便不必时时忧心你惦念旁人、惦念山外光景。”
苏清软耳尖微热,轻轻往她怀中缩了缩,声音软糯低哑,刻意装出几分怯生生的顺从:“师姐日日费心照料我,我自然该亲近师姐。先前总想着后山景致,是我思虑不周,往后不会再提。”
这话半真半假,顺从是伪装,心底未曾熄灭的出逃之意却分毫未减。
凌清寒闻言,心头积压许久的郁气彻底散开,抬手捏了捏她纤细的脸颊,力道轻柔,唯恐弄疼她:“能这般想最好。世间风物再好看,终究不及朝夕相伴安稳。”
二人静静依偎在廊椅上,远处山间暮色渐浓,零星灵禽归巢的鸣啼被结界层层阻隔,廊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苏清软借着这个无人打扰的空档,悄悄引导经脉中那一缕微弱灵气缓慢流转,一点点冲刷淤塞的经脉,积攒微薄气力。
凌清寒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她的神情举止之上,只顾贪恋眼前人的温顺模样,并未细细探查她体内灵力异动,自然无从察觉少女暗藏的心思。
约莫半刻钟后,山间晚风渐凉,即便有恒温阵法阻隔,空气中也漫开一层入夜后的湿寒。凌清寒敏锐察觉到苏清软指尖微微发颤,当即收紧裹在她身上的云雪狐裘,二话不说俯身将人横抱而起。
“夜寒侵体,不能再在外久留,我们回阁。”
腾空一瞬,苏清软下意识抬手环住她的脖颈,视线扫过阁楼外围层层叠叠的灵气屏障,心底暗自轻叹。
这阁楼上下,门窗、回廊、院墙,尽数布下层层结界,隔音、隔风、隔外人,密不透风,如同打造了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将她死死锁在方寸之间。凌清寒修为通天,单凭一己之力便能守住整座暖阁,她这副孱弱身躯,想要硬闯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回到暖阁之内,凌清寒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锦榻之上,又取来厚实绒毯层层压在狐裘外侧,把她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肌肤都不曾外露。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到木桌旁,提起白日侍女送来的药箱,打开木盒,里面整齐摆放数十种珍稀灵草、研磨好的药粉,还有数只盛着药液的白玉瓷瓶。
苏清软看着那一箱琳琅满目的滋补药材,心底微微一动。
这段时日日日服用凌清寒亲手熬制的汤药,药效温润,确实能稍稍缓解身体虚乏,可她隐隐察觉,汤药之中似乎掺了某种特殊药引,长期服用下来,会让人滋生慵懒困意,心神倦怠,连向外探寻、想要走动的念头都会淡上许多。
起初只当是温补药材自带安神效用,可连日细细体会,那种压制心神、磨灭向外渴求的感觉太过刻意,绝非寻常滋养灵草会有的效果。
凌清寒取出几株新鲜灵草,指尖凝出一缕精纯灵气,缓慢碾碎草叶,淡青色药汁缓缓流入白玉药碗之中。她侧头看向榻上静静望着自己的苏清软,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柔笑意,轻声解释:“今夜加了凝神忘忧草,入夜服用,能让你睡得安稳,不会夜半心悸惊醒。”
苏清软心头骤然一沉。
忘忧草她在原主残存记忆里见过记载,此草确实有安神静养的功效,可若是长期搭配其他灵草一同入药,会潜移默化压制人心中向外求索的欲念,让人安于现状,无心奔赴远方,长久服用,心智会日渐倦怠,连自主行动的念头都会慢慢消散。
原来这些日子消磨她心底期盼、让她日渐倦怠的根源,便是这一味暗藏的忘忧草。
凌清寒知晓她向往外界、想要逃离,便暗中以药材慢慢磨灭她心中念想,用温和无害的汤药,不动声色地斩断她想要出走的心思,手段温柔,却比直白禁锢更为阴柔伤人。
苏清软垂下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凉,面上依旧维持温顺怯懦的模样,轻声应道:“师姐事事都为我考虑周全。”
她不敢表露半分质疑,一旦戳破凌清寒暗中下药的心思,对方只会变本加厉加重药量,或是增设更多束缚,眼下只能佯装一无所知,徐徐图之。
凌清寒没有察觉她眼底暗藏的疏离,专心低头调配汤药,将数种灵草汁液调和均匀,以自身灵气温养片刻,中和草药自带的寒凉药性,一碗浅碧色汤药很快熬制完成,淡淡的清香弥漫整间阁楼,闻不出半分异样药性。
她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坐下,依旧是亲自喂食的架势,舀起一勺汤药吹至温热,递到苏清软唇边。
“慢点喝,今日药量不多,安神助眠,夜里不会再辗转难安。”
苏清软微微张口,任由药汤滑入喉间,清甜温润的药性顺着喉咙落入腹中,不过片刻,一股淡淡的困乏感便缓缓涌上脑海,正是忘忧草发挥效用的征兆。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抵触,小口吞咽,将一碗汤药尽数饮尽。
凌清寒拿锦帕细致擦去她唇角残留药渍,指尖轻轻摩挲她下颌,目光沉沉,带着几分笃定:“喝了药,今夜便能一夜好眠,不必再胡思乱想那些无关紧要的外物。”
苏清软低低应了一声,顺势歪靠在锦枕上,装作药力发作、困倦难支的模样,眼皮轻轻耷拉下来,一副昏昏欲睡的姿态。
凌清寒见她这般,眼底满是安心,抬手持续渡入一缕温和灵气护住她心脉,轻声道:“我守在一旁,你安心歇息。”
说罢,她照旧在榻边铺好锦褥,和衣卧下,视线一刻不离榻上少女,整间阁楼再度陷入死寂,隔音结界层层笼罩,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动静。
苏清软看似陷入沉睡,心神却始终清醒,一边默默运转体内微薄灵气抵抗汤药中压制心神的药力,一边暗自思索对策。
忘忧草长期服用,会一点点磨灭她想要逃离的念头,若是日复一日这般被动承受,不消半年,她恐怕会彻底丧失向外求索的心气,心甘情愿困在这座阁楼之中,再也生不出半分逃离的想法。
她必须想办法规避这一味药引。
可汤药皆是凌清寒亲手调配、亲手熬制,全程不曾假手侍女,她根本没有机会偷偷倒掉药汤,或是替换药材。凌清寒心思缜密,连汤药温度、药量分毫都会把控,稍有异常便会立刻察觉,一旦发现她抗拒服药,只会引来更深的管控。
一时之间,竟寻不到半点稳妥法子。
夜色渐深,月华透过结界光幕洒入阁内,淡淡的银辉落在凌清寒白衣之上,衬得她孤挺的侧脸柔和几分,可那双墨色眼眸里深藏的偏执,却在静谧夜色中愈发清晰浓烈。
她侧头望着榻上昏睡般的少女,指尖无意识轻叩地面锦褥,心底思绪纷乱。
她清楚忘忧草药性温和,不会损伤苏清软根基,仅仅只是抚平她心中对外界的好奇与向往,于她孱弱肉身只有益处,没有半分伤害。在凌清寒看来,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少女安神静养,又能斩断她想要外出、亲近旁人的心思,不必再日日忧心她生出逃离的念头。
她不懂何为限制、何为禁锢,只认定世间风雨繁杂,唯有隔绝一切纷扰,只留二人相守,才是对苏清软最好的庇护。至于少女心中对自由的渴求,在她眼中不过是年幼无知生出的虚妄念想,只需以温和药性慢慢抚平,久而久之,自然会安于眼前安稳。
一夜漫长,凌清寒依旧未曾合眼,全程清醒守在榻边,偶尔抬手探一探苏清软的体温,确认她安稳无恙,才重新躺回地铺,目光牢牢锁着榻上身影。
苏清软借着整夜静养的空档,不停运转经脉内微弱灵气,一点点中和体内忘忧草带来的倦怠感,尽力守住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出逃执念。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体内那股昏沉乏力的感觉才稍稍褪去。
天光微亮,门外侍女准时送来早膳,依旧不敢踏足阁楼半步,只将食盒轻放在石阶之上,低声通报后便匆匆退远。
凌清寒起身取进食盒,摆开清淡灵粥与软糯蒸糕,照旧坐回榻边亲自喂食。
苏清软顺从张口,进食之时,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柔弱不解:“师姐,近日服用汤药之后,总觉得心神倦怠,提不起精神,连看廊外云霞都没了兴致,不知是不是药材药性过重?”
她没有直接点破忘忧草,只是委婉道出身体异样,试探凌清寒的反应。
凌清寒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苍白柔和的小脸,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坦然温和地安抚:“不过是安神药草的正常效用,心神沉静下来,便不会被外物牵动心绪,对你体虚多梦的毛病大有裨益。这般静养几月,心悸畏寒的症状都会好转,忍一忍便好。”
这番说辞早已备好,句句都是为她身体着想,完美掩盖暗中下药的真实目的。
苏清软心底一片冰凉,清楚凌清寒不会轻易撤去忘忧草药引,再多争辩也只是徒劳,只能垂下眼帘,低声顺从:“原来是这样,我知晓了。”
见她不再追问,凌清寒心头微松,继续耐心喂完早膳,收拾好食盒送至门外,随即转身回到榻边,伸手轻轻将苏清软打横抱起,去往回廊透气。
恒温阵法柔光流转,廊边灵草沾着晨间薄雾,清新淡雅,远处青山在晨光里舒展,风光无限。可苏清软望着开阔山景,心中却不复往日期盼,只余下一层淡淡的无力。
汤药暗藏药引消磨心志,阁楼层层结界封锁出路,师姐修为通天寸步不离,师兄师姐被隔绝在外无力相助,师尊闭关杳无音信。
前路艰难,处处皆是桎梏。
凌清寒将她安置在软垫之上,手臂依旧牢牢虚拢在她腰侧,侧脸贴着她的肩头,低声呢喃:“这般安安静静陪着我,不必牵挂旁人,不必惦记山外景致,长长久久相守,难道不好吗?”
苏清软偏头望向天边自在漂浮的流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温顺应声:“好。”
嘴上顺从妥协,心底却从未放弃筹谋。
忘忧草只能磨灭一时的心绪,磨灭不了她扎根心底、源自现代的对自由的渴求。她会加倍调养肉身,积攒气力,寻找到避开汤药药性、挣脱结界束缚的办法。
凌清寒看不见她眼底深藏的坚持,只沉溺于少女眼下温顺乖巧的模样,伸手将人紧紧揽入怀中,独占的暖意铺满胸腔。
廊间晨光正好,两人相依相偎,外人看来温情脉脉,唯有苏清软自己清楚,这温柔怀抱之下,是层层叠叠、难以挣脱的无形枷锁。
往后日复一日的汤药、日夜不休的看守、密不透风的结界,都无法让她心甘情愿困于此地。
蓄力隐忍,静待时机,她总要寻到一线生机,走出这座困住她的清云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