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壹号港雷诺区,杜宾庄园。
尤里站在镜子前,身上挂着一件红色礼服。肩带太长,腰线空空,裙摆在脚边堆了三层。
他扯了扯肩带,松的。又扯了扯,还是松的。
“外面没人咯——”莱昂纳多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门缝挤了进来。
尤里没答他,轻轻地碰了一下耳坠。
没反应。
他犹豫了一瞬,又碰了第二次。
耳坠依旧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幽幽蓝光自瞳孔深处显现,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嗡——”
一股强光从尤里体内涌出,填满整个更衣室。
骨头在响。
“啪咔”,“啪咔”
钻心的痛。
尤里却只是闭上眼,用力把嘴抿成一条线,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门外,莱昂纳多靠在墙上等待着。墨绿色双排扣西装,黑色衬衣,深灰色高腰西裤。黑玛瑙戒指隐没在袖口内侧,只反射出一道银边。他搓了一下戒面。
光黯淡下来 ,尤里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长高了将近十厘米,肩带稳稳的挂在锁骨外侧,腰线已经填满了,裙摆也刚好落在脚踝上方——所有的变化都刚好,恰到好处的撑起了这套礼服。“他”歪了歪头 ,镜子里的女人也歪了歪头。
“吱呀——”
门开了。
尤里从中赤脚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一双红色高跟鞋。
她的眼里还带着未尽的泪花。
“好困……”尤里说着,顺势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轻轻地把高跟鞋扔到一旁。
“你不是在店里睡过了吗?”
“呵呵,莱昂纳多——!是谁在我刚睡着的时候,疯疯癫癫的跑到我房间里,把我拉起来的?又是谁在完事后指着四点钟的时钟,说要没时间了,不让我睡的?”
“哈哈……这个,新做的衣服,要试的嘛……”
“试衣服?!衣服合不合身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现在挺合身的…”莱昂纳多小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被她听见了。
“很!”尤里抬起左脚。
“痛!”她开始蓄力。
“啊!”裹挟着“巨大力量”的一脚,蹬在莱昂纳多的膝盖右侧。
“咵——”
“嘶……疼疼疼。”
尤里鼓着脸,手撑在膝盖上,肩膀耸得老高。那双鞋还搁在地上。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是,今天可是我们的首秀啊。你完全可以不去吃蛋糕的。”
“我,我跟坎特先生约好了……他最讨厌不守信的人了。”
“一定得是今天吗?”
尤里缓缓点了一下头,刚才的气焰瞬间消退了大半。
“明明应该什么事都没有的……”
莱昂纳多没有接话。
“可是莱昂你竟然大半夜把我抓起来,去追那个玩火的疯子,还把他杀了!……说好了不杀他的,一点都不守信用……我不管,都是你的错。”
“好啦好啦,我的错。不说这些了,怎么还不穿鞋?”
“我不想穿嘛……”
“要穿的。”
“我知道。”
尤里看了那双鞋一会儿,弯下腰,脚尖慢慢探进鞋口,脚后跟一点一点蹭进去。左脚好了,右脚好了。她扶着凳子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站稳了。最后抬起脚尖,鞋跟在橡木地板上轻轻跺了一下。
“喏,穿好了。”
莱昂纳多伸出手。
“确定不会摔倒吗?”
“不——会!”
尤里白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掌心很热。他们走过走廊,橡木门越来越近,弦乐从门缝里漏出来。
尤里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真的要这样做?你和他们没有瓜葛,你没有义务——”
“我知道。”,莱昂纳多拉着尤里继续走,推开了那扇门。
“但总得有人去做。”
推开门之前,尤里松开了他的手。
水晶吊灯已经亮了很久,它欢迎着宾客们的到来。
她平视着前方,下巴微微抬起,肩胛骨往后收,红色礼服的领口稳稳框住锁骨。
那双蓝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迈出第一步。鞋跟踩在橡木地板上,哒,哒,哒,稳健又清脆。
莱昂纳多落后她半步,嘴唇动了动。“贵族小姐”已经出现了,只轻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上去,与她并肩。
尤里走进宴会厅。红裙在暗红色地毯上拖出一道流动的深色,不急不慢。
长桌尽头,整面墙被改造成了一个音乐平台。三层阶梯。前排弦乐——四把小提琴,两把中提琴,两把大提琴,一把低音提琴靠在阶梯边缘。中排管乐——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巴松管;铜管在后面,圆号和小号并排架在支架上。后排打击乐——两架定音鼓,钢片琴和竖琴摆在两侧。穹顶两侧排着管风琴音管,银灰色,最高的几乎触到吊灯链子。琴弓自己在弦上走。管乐器的按键上下跳动。定音鼓的鼓皮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轻微震颤。低音从音管里压下来,震在胸骨上。
没有演奏者。
尤里的步子停了一瞬。她扫了一眼音管,扫过钢片琴和低音提琴,然后收回目光。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还在。
“这是……?”
“谁知道呢?杜宾喜欢让人觉得他有底蕴,又懒得花钱请真人。”
“真丑。”
尤里微微颔首,目光从面前宾客脸上扫过。有人举杯,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幅度很小,刚好够让对方看到,又刚好够让对方明白不必过来。
她从服务生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没喝,端在手里。杯子在她指尖转了半圈。
一旁有人在谈论着什么。
“听说昨晚的事了吗?”
“你是说,布雷兹的案子?”
“是。”
被询问的那人抿了一口红酒。
“……哦,这倒确实,之前都是三个月出没一回的。”
“两年了,一直都是这样。虽然时间只差了一天,但也够反常了。”,他看着有些惴惴不安。
“这反倒是让我放心了不少呢。”
“此话怎讲?”
“今天正好到但丁动手的时候了,不是吗?”
问话的人掰着手指算了算。
“还真是!”
“按照但丁一贯的作风,今天晚上……”
尤里不想听下去了。
她走到长桌旁,那里坐着很多人。
“帝王是真的?”
“目前来看……是的。”
“那他的术法……真的没有其他可能性吗?”
“不会错的!那就是皇族的术法。”
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靠在轮椅上,有些激动的说出这句话。
“当年打皇城的时候,我就是第一批进去的!全都死完了……那种雷声,我不可能忘记!这群怪物……”
他说“怪物”的时候,是咬牙切齿的。手上的高脚杯被他直接折断,琥珀色液体泼在桌上,沿着暗红桌布淌开。
尤里的指尖停在杯沿。
她把香槟放桌上。杯底和银器碰出一声脆响。擦了擦手指,餐巾叠好放在杯旁,转身往舞池边缘走。
与此同时,老兵猛地抖了一下——那是一种被电的感觉,只是瞬间便消失了。他的牙齿有些打颤。
熟悉的感觉。
手不自觉的攀上胸口,攥紧。
“老先生,老先生!您怎么了!管家!快来……”
莱昂纳多站在一个吊灯下,正重新确认着丝线数量。有人从后面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咚咚。”
她跺了两下高跟鞋。
莱昂纳多回头,是尤里。
她示意他看后面。
那里是乱作一团的宾客和管家。
手指停在丝线上,隔了两秒。
他笑了。然后抬起左手,手掌张开,指尖微曲,在离尤里头顶几寸的地方轻轻停了一下。没碰到她。头发没乱。指尖只碰到空气。
尤里歪了歪头。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一瞬,然后又把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戴上。
莱昂纳多收好线,从路过的托盘取了杯苏打水,往长桌另一端走去。几个男人在聊港口税收。他放慢脚步,手指在袖口内侧一勾——丝线系在抱怨关税的那人衣角。
他没停,继续走。
女设计师看着穹顶壁画,丝线系在蝴蝶结上。年轻男人们聊帝国遗留设施,丝线系在袖扣上。中年女企业家抱怨人才流失,丝线系在披肩流苏上。秘书匆匆经过,鞋带上多了个结。
苏打水端在左手,右手在身侧轻微动着。没人发现。
最后几根丝线沿橡木壁板攀上穹顶,缠在管风琴音管背面。
网织完了。
老兵也被抬上二楼,进了一个房间休息。
杜宾·维克多坐在水晶吊灯正下方的主座上。
深蓝色双排扣礼服,金色袖扣,梳着个大油头。礼服是手工的,料子也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展品摆在错位展柜里的感觉。
杜宾抬起右手——很慢,慢到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手指是怎样从杯壁上松开、怎样在空中停住、怎样并拢食指和中指。然后他朝“乐团”方向轻轻一点。
音乐停了。
琴弓整齐地停在半空,管乐按键同时弹起,定音鼓最后一记轻击恰好落在他指尖点下去的那个节拍上。
安静填满了整个宴会厅。
杜宾没有立刻开口,他让安静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露出一个微笑,弧度刚好,分寸刚好。但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一动不动。
“感谢诸位赏光。”扩音系统自动切入,他的声音从穹顶压下来,“今晚,是为庆祝我们雷诺区连续三年保持壹号港最高的经济增速。”
他咬字很仔细,每个词都说得完整、清晰,像是在读一份用烫金字体印在厚纸上的演讲稿。
但他没有看任何人。
尤里和莱昂纳多坐在最后的两个位子。她看着杜宾的方向,瞳仁里却没有他的倒影。
“这三年,港口重建了,帝国留下的老设备也转起来了,失业率压到了战后最低——这不是我一人之功。在座的诸位,有人投了资,有人疏了通,有人替我稳住了几条不太平的街。诸位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那里面只有一幅画的倒影,是音乐平台上众多名画中的一幅——一位意大利贵族的肖像,杜宾和他穿的一模一样。
杜宾停顿了一下。他把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端起香槟,杯底托在掌心。
“所以今晚,请诸位尽兴。若有生意相商,稍后可随我去内室细谈。”
他转身往走廊走,几个男人跟上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只有最亲近的随从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让他们把桌子上的花换掉。白玫瑰太素了,不像庆功宴。”
会议室门打开,暖光漏出来一瞬,然后又合上。
舞曲换了一首。低音提琴先起,大提琴跟上,羽管键琴碎音从穹顶洒下来。宾客放下酒杯,成双成对往大厅中央聚拢。
莱昂纳多转向尤里,伸手。她搭上去。他带她走到舞池最中央——最显眼那一圈,吊灯正下方。右手落在她腰侧。她搭上他肩膀。红裙在暗红地毯上画开第一个圈。
“他们都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尤里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脸上还是那副端庄的微笑。
“我们现在还在首秀吗?”
莱昂纳多微笑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带她转了半圈,然后开口,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轻快:“……应该不算了。”
转了半圈。尤里视线越过他肩膀,扫过侧门方向。一个黑风衣金发女人站在那里。手里酒杯没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尤里收回目光。
“……那个人。”
“让她看。你是今晚的主角。”
莱昂纳多带她转完最后一圈,松开手。舞曲还没结束,他已经退到舞池边缘。
尤里还站在舞池中央。她发现,那个金发女人不见了。
莱昂纳多一边走,一边抬起右臂——手掌张开,五指伸展,整条手臂从肩胛骨到指尖拉成一条直线。他走过长桌,走过穹顶壁画下面,走过那个还在低头看自己空荡荡右手的老人。
扳下大拇指。
扳下食指。
扳下中指。
扳下无名指。
他在门口站定。背对宴会厅,面朝走廊。右手抬在半空。
扳下小指。握成一个拳头
然后他把手往回一摆。从肩关节开始,像收回一根甩出去的缆绳。丝线全部收紧。空气中一声极细的嗡鸣。
所有被标记的人同时离开地面。衣角,袖扣,蝴蝶结,流苏,鞋带。丝线在瞬间收紧,把他们从人群中剥离,从椅子上升起,从长桌边抬起,从舞池边缘提起。全部升到穹顶壁画的高度,悬在管风琴音管旁边。丝线在他们身下织成半透明吊床,稳稳托住。
没人受伤。没人尖叫。他们只是突然浮到了半空中,低头看下面那些没有被标记的人。
耳坠亮了。深蓝色光从耳坠边缘淌出来,往她掌心汇聚。剑柄,护手,剑身——巨剑在蓝光中一寸一寸成型。
她双手握剑,剑身垂直立起。往地板上轻轻一顿。
咚。
和穿好高跟鞋后轻轻跺的那一下差不多。
雷光炸响。白蓝色光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沿地板、墙壁、穹顶、音管——整个宴会厅骨架被照成一片惨白。
然后光灭了。
黑暗涌进来。烛火被震得晃了好一阵才稳住。安静。管风琴音管里残余气流滑过半条音阶。
雷诺区治安局。
值班警员正在喝他的第三杯浓缩咖啡。“天使大案”已经让他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监控屏幕上的十六个画面全部静止,凌晨一点,壹号港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有。
他端起杯子,咖啡已经凉了。
“砰——”
门被撞开了。咖啡洒在键盘上,溅上袖口。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西装歪斜,领带不见了,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声带里磨了太久,已经磨不出完整的音节。
警员站起来,右手本能地按在腰侧的电磁枪上。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砖上。他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小点。
“天使……”他说,“天使在唱歌。”
警员绕出桌子,想扶他起来。男人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嵌进制服袖口,力气大得不正常。
他身上没有酒味,没有药物味,只有汗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蜡烛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什么天使?在哪里?”
“谁还在?”
男人没有回答。他松开警员的袖子,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抖。发出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温度的笑。
警员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慢慢松开了按在电磁枪上的手。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雷诺区东面,杜宾庄园的方向,有一片建筑在夜色中暗得不对。没有光,像是那片区域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拿起对讲机。还没按下通话键,对讲机里先传出了声音——另一个巡逻组的频道,信号很差,断断续续。
“报告……杜宾庄园……雷声……侧门开着……能听到音乐……不是录音……是真实的乐器……”
警员按下通话键。“什么情况?!”
对讲机断线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替它回答了。他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
“天使在唱歌,”他说,“他们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