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晨两点。
六辆治安巡逻车停在杜宾庄园外,将入口堵死。
“突击、搜救、撤离,都明白了吗!”
“明白!!!”
“行动开始!”
“砰——!”
庄园的门被警员一脚踹开。
暖黄的灯光充满整个宴会厅。
尤里坐在长桌上,左臂缠着一段深蓝色的布料,中间的颜色要更深一些。
“莱——昂!快点嘛,我想睡觉了。”
她磕了一下手里的小方块。
“不急……还有,别再磕那个了。”
莱昂纳多翘起二郎腿,坐在主座上,悠哉悠哉地晃动着手指。一人站在他身前五米处——杜宾•维克托。他没了生息,是用丝线撑起来的。
枪灯的白光刺破黑暗。一道,两道,然后是更多。划过橡木地板,掠过穹顶风管。
“嗞。”、“嗞。”
电磁枪的保险接连被拨开。
警员们两列突入。前组压低身形推进,后组抬枪警戒高处。光束在穹顶和墙壁之间交错扫过,没有停顿。
“好吧。”
尤里乖乖地把那小方块放在桌上,双腿又晃荡起来。
杜宾身上透明的丝线开始变白了——不掺其他任何色调的惨白,覆盖全身。
“嗯,最后一个做好了。”
莱昂纳多如释重负,换了一边翘二郎腿。
一个警员将枪灯的白光定在一处。
“头儿,你看……”
其他警员也纷纷照过去——一个人形的东西站在那里。惨白惨白的,除了轮廓,没有任何人的特征。那貌似是一个雕塑。
莱昂纳多靠在靠背上。
“我渴了尤里。”,他说着,搓了一下戒指。
“有香槟哦,就是不冰了”,尤里拿起酒瓶,朝他晃了晃。
“能喝。”
她放下酒,转头扫了一眼,还有几个玻璃杯没碎。离得不远,但光坐着是拿不到的。
于是她侧身躺下去,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伸出去够。指尖碰到杯壁,杯子往前滑了一小截,她再往前蹭了蹭,手指终于扣住杯口,把杯子拿了过来。全程脚没收起来,还搁在桌沿上。
琥珀色的酒涌入杯口,她自己先抿了一口,然后爬到主座边,把杯子递给莱昂纳多。
推进没有停止。
前组打头阵的警员步步逼近着苍白的雕塑,枪灯始终正对“他”。
“啪嚓——”
一名警员的手肘撞掉了什么,应该是酒瓶,掉在地上后碎成好几块。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后来的警员经过这里都有吧嗒吧嗒的水声。
莱昂纳多接过玻璃杯,然后一饮而尽。
“指令模块的权限拿到了……尤里,你不准…”
尤里的嘴唇本来已经和瓶口贴在一起,只要再抬高一些,她就能喝到了。在莱昂纳多说话的那一瞬,她把香槟藏在了莱昂纳多看不见的地方。
“我没有喝,莱昂你乱说。”
“……权限拿到了吗?”
“嗯……我看看。”
尤里投射出手环的全息屏幕,上面有一个进度条,显示着“100%”。
“哦,好了。”
她脱下手环,朝莱昂纳多丢了过去,接着便悄迷迷地再次拿出香槟。
他接住手环,转过身去。
“不准喝酒。”
莱昂纳多看着手环思索了一会,调出键盘,输入了什么,然后按下了回车。
音乐响了。
它就在这个房间里——管风琴的音管活了过来。沉重的低音从穹顶压下来,每一个警员的防弹衣都在震颤,布料贴着皮肤,把振动直接传导到锁骨和肋骨上。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以为是自己心跳的动静,但不是——是管风琴的低频在穿过他的身体。
弦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是绵延的、持续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长音。羽管键琴的碎音像玻璃珠子洒在黑暗里,落在耳膜上,一粒一粒,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主啊~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
音响中响起了人声,是交响乐的合唱,低沉、哀伤。
安魂曲。
“可以…把,音乐!关了吗?”,尤里捂着耳朵说。
“当然。”,莱昂纳多看着有些陶醉,但还是按下了停止。他又搓了一下戒指。
音乐马上就停了,但回音还在墙体间回荡。
他看向曾经是杜宾的那个东西,又看看“他”旁边,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又搓了一下戒指。
安魂曲还在继续。
“什么情况?!”
前组的一名警员不自觉后退了几步,突然,小腿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头,枪灯的光也甩回脚边——一只苍白的手。
“啊!”
光抖了一下,又照出一颗头。一片空白,没有头发,没有五官,只是个椭圆型球体。
“咻——!”
警员慌乱开枪。
弹丸打在那颗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连擦伤都没有造成。警员自己却因为后坐力踉跄后退,撞在长桌上。
其他警员也发现了那些趴在地上的东西,瞬间乱作一团,枪声此起彼伏。
莱昂纳多起身,向“杜宾”走去。
“尤里,把我我刚买的小射灯拿来。”
“哦~你等等啊,我马上拿来……”
这语气不对。
他又转过身来。尤里刚下地,脸颊泛红,走路摇摇晃晃的。她还顺带着把那个小方块那了过来。
那瓶香槟,已经一滴都不剩了。
“唉……我真的…唉…”
莱昂纳多袖口伸出一道细线,缠住尤里的手腕,然后用手指捏住,点一点的把她拉过来。他灰色的眼眸渐渐开始变化,菱形图案突然出现在瞳孔周围。
视线很模糊,她感觉脸烫烫的,走个路都像要飘到天上一样,想说话的时候发不出声音,没一会儿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又突然蹦出一句话。
“醒来吧,醒来吧,回到明晰中来。”
空灵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那种不清不楚的感觉消失了。她脱力的跪坐在地上。
莱昂纳多正与她对视,脸上尽是无奈。
“我说了,不。要。喝。酒。”
“………对,对不起嘛。”
“东西给我,准备收尾了。”
耳坠开始发光,小射灯的轮廓出现在手上,然后化为实质。她把东西递给他。
莱昂纳多接过小射灯,顺便把手环还给了尤里。
丝线在小射灯上绑了好几圈,然后打成个死结。手一挥,射灯便被丝线吊上了穹顶。
他投射出全息屏幕,打开一个APP——只有“ON”、“OFF”、“MODE”,三个按键。莱昂纳多点了“ON”。
一束暖黄的光突然从穹顶处直射下来,落在苍白雕塑上。
枪声被风管埋没,没人再开枪。警员们呆愣愣地看着“他”。
光只照亮他的头顶和双肩。额头以下全部沉在阴影中,一双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指尖被照得发白,指节以下全部沉在暗处。他站在那里,没有声响,没有动作,却定格了所有人。
只有安魂曲没有停歇。
莱昂纳多按下“OFF”,小射灯灭了。
“尤里,该走了。”
“嗯。”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走到音乐平台旁,将小方块插入其上的接口。
然后,她按下一个按钮。
整个庄园陷入黑暗,没有一丝光源。
侧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不急不慢,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莱昂,你喝酒了,还得开车。等下有要是治安官怎么办啊?”
“应该……没问题?”
然后大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隔绝在外。
引擎声远远的响起,然后不见了。
“靠……戒备!”
一个年轻的警员听见了队长的命令,却做不出任何反应。手上的电磁枪大理石一样沉重,他抬不起来。
莱昂纳多正在开车,瞥了一眼尤里,说道。
“尤里……你怎么又拿了一瓶香槟?”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香槟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警员们陆续抬起自己的电磁枪,只有年轻警员还是没有反应。
“嘿!把枪抬起来!”
警长抓住他电磁枪的枪管,将枪抬至他胸前。
车里诡异的寂静了一会儿。他先打破了沉默。
“怎…怎么了?”
她终于说话了。
“……莱昂,这话该我问你。”
“我?”
“你很不对劲。”
“我怎么了?”
“戒指。你一直在搓戒指。”
他用余光看向自己的手——拇指还按在戒面上 ,指节有都些红肿了,只是现在才察觉。
一盏吊灯突然亮了。
落在一个跪着的东西身上。他也是苍白的,也是简洁的——没有生理结构,就只是一个空的雕塑,一个超现实的艺术品。
扭曲的肢体让队长都愣了一会。手还没来得及从枪管上放下——它在抖,他也在抖。
“没事的,只是有些痒而已。”
指尖离开戒指的瞬间,右眼深处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眼球后面,视神经和颅骨交接的地方,跳了一下。
莱昂纳多捂住那只眼睛,又松开。
“哈哈,这香槟…劲有点大啊。”
“你只喝了一杯。”
“哈………哈……”
队长的精神被一个声音唤回。
那是身旁年轻警员张嘴发出的一种干燥气流声。他神情有些呆滞。
“喂,喂!你怎么了!”
莱昂纳多突然变道。
“你要去哪?不是回店里吗?”
轿车拐进一个没有灯的小道,碎石在轮胎下噼啪作响。
“带你去一个地方,很快的,不耽搁你睡觉…”
“嗯…好…”
第二盏吊灯亮了,队长扭头看向那里,年轻警员也机械般的将头转向那边。
光束从穹顶垂下,落在另一个跪着的轮廓上。姿态和第一个不太一样——“他”的关节全部反扭,背部几乎折成直角,却仍双手合十,面朝着苍白雕塑。
窗外,雷诺区的灯火已经彻底消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灌木和黑色海面。
“这是哪?”
“断锚礁。”
第三盏吊灯亮了。然后是第四盏。光束交错着从穹顶打下来,照出更多的跪姿轮廓。它们沿着长桌两侧排开,间距统一,方向统一,但姿态各异,一个比一个狰狞。
警长后退了,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的肩膀撞到了身后的年轻警员。
尤里静静听着他说。
车停放在礁石边,两人下了车。
“呃,但这是渔民们的叫法。”
他走向渔民用的小码头。右眼深处又跳了一下。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卡律布狄斯。”
年轻警员的电磁枪摔在地上,弹匣弹了出来。
“传说,漆黑吞没命运,背负原罪之人必将行于同一片潮汐,徒劳无功,直到永远。”
一阵海风吹来,把尤里的裙摆卷起。
“呵呵,真像老神棍说的话,不是吗!”,他挤出一个笑容。
“莱昂,你到底来这里干嘛?”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然后,莱昂纳多站上了那个小码头。
宴会厅的灯全亮了,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莱昂纳多看着自己的戒指,黑玛瑙的裂纹中填满了流动的秘银色。
一个、两个、三个……地上全是跪着的“人”。通体白色,姿态扭曲全部面朝着那个苍白雕塑。
接着,连“他”都开始动了。
脚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黑色液体从碎石缝隙里渗出来。粘稠,缓慢,它沿着锚链的锈迹往上爬,绕过海藻,绕过木板。
“这是…什么啊?”
那个“人”,他张开双臂。
那摊“水”,它攀上脚底。
“他”动了。年轻警员想喊叫,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管风琴的低频把他的声音压回了喉咙里,让它在声带和舌根之间来回弹跳,就是传不到空气里。他看见了那些跪着的苍白形体,看见他们空白的脸,看见那盏橘黄色射灯正下方那个双臂微张、掌心向上的偶像。
灼烧感在这一刻充斥右眼。他却鬼使神差的闭上左眼,只用右眼去看。
一双手。纤细,苍白,指甲嵌进一个人的脖子。那个人有一头灰白色的发,下颌的线条、眉骨的高度和他有些相像。她的眼睛半睁着,没有挣扎。
“没关系的。”
悲伤,深到看不见底的悲伤。
强烈的情感涌进胸腔。像是他自己亲手掐住了谁的脖子,又像是他自己正在被那双手掐住。
年轻警员想把那苍白的偶像从视野里抹掉,但他的眼皮不听使唤。队长按着他的肩膀,指甲隔着防弹衣嵌进他的斜方肌里——那是他唯一还能确认的、属于人类世界的触感。然后那个触感也开始颤抖。
他睁开左眼,回头看去。尤里正从车边跌跌撞撞地跑来,嘴里叫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
警长的声音似从云外飘来,越来越远,他再也听不见了。
最后,是一片漆黑,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