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黑色的水面,每走一步,就荡出一圈波纹。
乌云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海面。天和水之间没有界线,只有深浅不同的灰叠在一起。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他只是走着。走了很久。
然后画面开始闪动。那双纤细的手又出现了。那个灰发的女人。她死了。灰色的瞳仁失去了光彩,嘴角却还带着淡淡的笑。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她脸上。掐住脖子的手渐渐松开,然后捧住那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庞。视角慢慢拉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啊……啊…啊…………”
哭嚎。
绝望的哭嚎。
悲痛、后悔、愤怒……诸多强烈的情感雨点一样砸在心口。他觉得自己快被淹没了。
“啊!”
莱昂纳多猛的坐起身。那种感觉被切断了。
右眼有一种持续不断的灼烧感,令他不得不按住眼眶,即使并没有实际缓解疼痛。
那只眼睛短暂的失去了光明。
然后,灼烧感消失了。像是直接被按下了静止键,连过渡的过程都没有。
他放下手,视野又健全了。
莱昂纳多这才发现自己在哪里——Rondo,他的卧室里。尤里就趴在他腿上,睡的很沉。她还是宴会上的样子,两只手上贴满了创口贴。
尤里的手,很白,很纤细,就算手指上贴满了创口贴也看得出来。
莱昂纳多拿起她的右手,想要抚摸那些伤口。
但手指刚刚接触到细细的筋骨,他就愣住了。
尤里的手,和幻象中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他的动作停了很久,气息也有些紊乱——不可能,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但它就摆在眼前,这样的触感,不可能是假的。
尤里突然动了,头转过他这边来。
“莱昂……你别走,我求你……不要。”
她的表情很难看,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莱昂纳多放下她的手,菱形轮廓浮现在瞳孔周围。
“嗡——”
刺耳的白噪声灌满听觉,视野被一整片白色吞没。然后他在那片白中极速坠落,穿过一层一层彩色——像穿过无数层薄膜,每一层都在碎裂,每一次碎裂都让那些色彩更鲜艳、更密集、更接近表面。直到他整个人撞进某片颜色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莱昂纳多不再“看到”什么了。他站在某个人身体里。
脚底下是沙石。风从左边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是一阵一阵的海风,湿润、冷,带着那种气味——海藻、盐、湿木头。他的腿被某件东西包着,一动就绷紧。脚下踩着的高跟鞋脚感很陌生,跟太细了,每一步都在找平衡。
“莱昂,你到底来这里干嘛?”
他的视线在看——不,不是“他的”视线。他低头的时候,看到了一截裙摆,深红色的布料被风卷起来,贴在小腿上。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只能站在这个身体里,看着她——尤里——看着前方。
灰发的青年背对着“她”,站在小码头上,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戒指,说了什么。
然后,一股黑色巨浪从地里翻腾出来,铺天盖地,向莱昂那多席卷而去。
他没做出任何反应。
“莱昂!!”
“她”跑起来了。但礼服包住了身体,步子根本迈不开;高跟鞋跺在沙石上,脚震得生疼。
黑浪砸在莱昂纳多身上,淹没他的身影。
“莱昂,你等我……”
刚跨上码头没跑出两步。
“啊!”
失去重心就在一瞬间,踝骨被自己的体重压垮,整个身体朝右前方折了过去。
右膝先碰到地面,然后是右掌、右臂、右肩。鞋还卡在缝隙里,但脚已经不在鞋里面了。
黑浪已经重新聚合,开始围绕某一点高速旋转。
莱昂纳多的身体正在缓缓离开地面。
痛是第一次冲击,范围更广,从膝盖、手掌、手臂、肩膀等多个位置同时以不同的强度到达,然后脚腕第二次传来痛,颜色更深,从踝骨内侧扩散到小腿中段。她发现自己没有停下来——脚腕在抖,全身的重心已经再次转移到左腿上了,右手撑地的时候,掌心的疼痛正在沿着她的前臂蔓延,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没有想要停下来。
碎石扎进光脚掌底的肉里,每一步都在重新确认“还能走”。她往前跑——她是在朝着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水球前进,已经不太确定自己的步态是否还能维持平衡了。
耳坠亮了。蓝光从耳坠边缘淌出来,沿着手臂流到掌心,护手、剑柄、剑身——巨剑在光芒中一寸一寸成型。
一剑
两剑
都被水球弹开,虎口被震得发麻。
第三剑,雷光附着在剑上。
“隆——!”
“隆——!”
“隆——!”
还是没有作用。
她把剑举得更高。双臂完全伸直,全身的重量一起砸下去。这一刀切进去了。黑色的表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深,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然后剑身开始被推出来。那道裂口在收缩,剑刃在往回退——不是她自己拉的,是那个缺口自己在愈合。她用力按住了,手臂在发抖,脚在往后退——但她还在往前顶。然后“嘣”——剑身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多,剑尖朝下落在碎石堆里,歪倒了。
她愣了一瞬。手是空的。虎口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掌心边缘往下流。
然后她扑了上去。
那层表面在转。水流的速度比看上去快得多,她的指尖刚碰到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是磨,是切——像无数片极细的刀片以极快的速度在同一条路径上反复经过,每经过一次就划出一道新的伤口,切割深度不断增加。指尖先受伤,然后在同一区域出现数道重叠的伤口,比最初的更深,延伸到指腹的侧面。
那些水流沿着指节的轮廓持续经过,每转一圈都在同一位置留下新的切口。伤口之间的距离很近,像被细刃反复切割。血液从那些切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刚到达掌根就被水流带走,旋转着散入黑色表面,再没有出现。
水球突然缩小了一倍,她立刻失去支撑,跌倒在地。
再抬起头时,水球已经升入半空。
她够不到了。
左手伸向那无法触及的水球,血液顺着手臂流下。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突然,整个画面出现了一道裂痕,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砰”,碎了,碎成好几块。
眼前不再是夜空,不再是包裹了自己的漆黑水球。
他又回到了Rondo。
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右眼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感,像是眼球后面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留下了一个刚刚好的空隙。他转过头,尤里还趴在他腿上,呼吸平稳,没有醒。她的眉头已经松开了,但手指还攥着他裤腿的一小片布料。
“……尤里。”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到了他。她看了他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你醒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干。她松开他裤腿的布料,坐直了一些,看着他。然后她的眼眶开始变红,先是眼角,然后整个眼睑都开始泛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
“我……我以为你……”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哭声在那一瞬间打开了。那种小孩走丢了之后、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终于被找到时才会发出的哭声。
喉咙是打开的,声音是断的,像是在喊一个名字但喊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把脸埋进他腿侧的床单里,肩膀剧烈地抖。她哭得太厉害了,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她正在一边哭一边说,说不下去了就接着哭,哭一下又继续往下说。
……
“我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
她攥住了他的手,很用力,指节抵着指节,像是在确认他还有温度。她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旁边,用脸颊贴着他的指背,闭上眼睛,眼泪滴在他的指缝里。
“……你吓死我了。”
她不再说了。只是趴在那里,把脸埋在他掌心里,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但已经没有前一阵那么剧烈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像怕他再突然不在了似的。
莱昂纳多想抽出那只手,但他抽不开。
“好啦……我没事。”
他侧了侧身子,用另一只手抚摸尤里的头。
“……我不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不确定她是否还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她的肩膀抖动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额头还贴着他掌心,没有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他的手,坐直了一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脸。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都花了——但她没有再哭下去。
她看着他的右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手指在离他眼睑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她在担心自己还能不能碰他。莱昂纳多没有躲开。
她的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他右眼的眼睑,像怕弄坏什么,只碰了一小会儿就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但尾音还有点颤。
“你……你还能看到吗?”
“什么?”
“你的眼睛……是白色的。”
“………我去洗漱。”
他站起来,走进走廊。她没有阻拦。
进入卫生间,没有看镜子。他弯腰打开水龙头,用手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水是凉的,沿着他的下颌、脖颈淌下去,浸湿了领口。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低着头,又接了一捧水,贴在额头,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双手撑在台面上,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他看到了自己。头发乱着,面色发白,右眼变成了白色,不掺杂其他任何颜色的白,像是眼睛本身变成了一层薄瓷。
而在瞳孔所在的位置,有一圈极细的银色边缘,像水银在凝固之前被嵌进了虹膜与瞳孔之间的交界处,没有反光,没有折射,只是在光线照到的时候,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他靠近了一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银边的位置没有改变,它固定在那里。
关掉水龙头。水滴沿着台面边缘滑落,落进排水口,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外停住了。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说话。他只是知道她站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身,拉开门。尤里站在门口,手上的伤口裂开了,正在滴血。
“莱昂……”
他径直略过了她。
她回头,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过了一会,又看着他拿着一包绷带回来。
“受伤了,手上就别这么用力了,”
他拆开包装,开始帮她包扎。
“对了,这次行动花销有些大……可能接下来一个多月你不能天天吃蛋糕了,我得想想怎么把钱赚回来了………”
她愣了一会,咬紧嘴唇。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