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叫方野。一头自来卷蓬得像鸟窝，眼睛圆溜溜的，说话时嘴巴一撅一撅，哪怕他不吭声，也能一眼看出他是个淘气包。
彼方还没从那阵刺耳的“呜哇”声里缓过神，方野已经侧过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凑过来，热气直往她耳边扑：“哎，你叫袁彼方对吧？你家是不是住邻家超市后头那个小区？”
彼方点点头，顺手把塑料杯电话往边上推了推。方野浑然不觉她的冷淡，反倒把嗓门压得极低，眉飞色舞，一副掌握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的神情。
“听五年级的学生说，这个学校闹鬼！”
彼方正在桌肚里假装翻找东西的手指一顿。“滋滋……滋滋……”那阵漏电似的锐响仿佛又钻回了耳朵。
方野本就圆的眼睛瞪得更鼓了，像只嗅到猎物气味的野猫。他往前又蹭了半寸，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哪天有空去看看吧，五年级的学生说有天晚上他回家经过学校后门的时候，原本应该没有上课的音乐教室居然传来了《波莱罗舞曲》……”
“什么《波莱罗舞曲》？”彼方思索了起来，“单纯就是老师喜欢在那里听音乐吧？”
“可是，不仅仅是这样啦！”方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塑料杯子直跳，他脸上不见半点惧色，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咱们学校绝对有东西，听高年级的学生说，除了音乐教室经常响起奇怪的音乐以外，你知道走廊里那些名人的肖像画吧？到了晚上，他们的眼睛会动，还有生物教室的人体模型，有人半夜独自走那条长廊，发现人体模型正贴着窗户盯着他看！””
起初，彼方并没往心里去。直到后来，真出事了。
莱夏夏、苏晖、米小糖，和彼方是自学前班起就形影不离的好友。当然，不包括方野——彼方总觉得他那股神神叨叨的劲儿让人发毛，开学那句“哪天有空去看看”，也早成了空头支票。四个人曾总是结伴上下学，可从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学起，一切都变了味。
莱夏夏说她在学校后门处看到了自己，米小糖倒是没有看到这么不寻常的画面，她只是说明明都放学了为什么还有很多很多学生在教学楼里排队体检，苏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整个人变得沉默了很多。
之后，米小糖就不来上学了。她妈妈来学校办手续那天，眼眶红红的，跟班主任说是身体不好要休学了。
再后来是莱夏夏，她像被抽干了精气，从前那股张扬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彼方一问，她就摇头，眼底浮着一层彼方至今无法形容的晦暗。苏晖转学了，连招呼都没打，初秋开运动会时他还在，第二天座位就空了。
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热闹的小圈子，只剩下了满心困惑的彼方，和沉默寡言的莱夏夏。
每每想起这些，彼方便忍不住回想起方野当初念叨的那些怪谈。
“方野，上学期你说学校那些灵异事件，高年级那边有新消息吗？”下学期，方野因为太皮，被发配到了讲台旁的单人座。彼方踱到他桌前，上一节自然课的黑板上，还留着板书 —— 不同形状的幼虫经历变态成为了整齐划一的成虫。
“没啦。”方野的嘴撅得更高了，“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自从和我说完以后就变得很高冷啦，问什么都不说，可没意思了。”
“要不要我再叫个朋友，咱们一起去看看啊。”
“叫谁啊？”
“莱夏夏。”
方野的表情僵了一瞬。不是怕，更像是诧异。他迟疑了两秒，才凑过来，用气声说：“莱夏夏？你们不是绝交了吗？这合适吗……”
“没绝交，只是……不怎么说话了。”彼方打断他，“我先去问问。”
放学铃响过许久，彼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看着莱夏夏独自背着书包走出来。她低着头，脚步拖沓，周围的喧闹像绕开了她。她曾经是班上人缘最好的人，为人大方开朗，爱笑，米小糖总说她笑起来时两边的酒窝特别好看。
“夏夏。”彼方叫住了她。
莱夏夏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迟疑。
“还记得吗？方野说的，去查学校怪谈的事。”彼方尽量放轻声音，“放学时自己响起的音乐、会动的画像、半夜出现在窗边的人体模型……我想去，你能陪我吗？”
莱夏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十几秒后，她才艰难地挤出字句：“彼方，那些东西……是真的。”
“啊？那你们那天晚上到底——”
“小糖不是生病，苏晖也不是正常转学……我们那天晚上……”她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彼方看见她眼眶迅速泛红，曾经饱满的酒窝此刻干瘪地塌陷着。
“那天晚上怎么了？”彼方颤声问。其实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盘旋已久，只是每次见到莱夏夏这副模样，话便堵在嗓子眼。
莱夏夏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彼方，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跟你去，”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往外乱说……我们上次，就是……”她没说完，但彼方重重地点了头。
晚七点半，夜色彻底吞没了校园。彼方、莱夏夏和方野在校后门的铁栅栏外汇合。出门前，他们只跟家里说“一起玩一会儿”。方野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钥匙，此刻正得意洋洋地在掌心晃着——据他说，是帮体育老师收拾器材室换来的“报酬”。
莱夏夏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却死死钉在夜幕下的教学楼上，仿佛在审视一个相识多年、却从未真正看懂的旧友。
“咔哒。”
方野将钥匙捅进锁孔的一瞬，一股阴风顺着教学楼的方向刮来，裹挟着初秋夜晚特有的潮冷。铁门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缓缓洞开。
也就在门开的刹那，彼方清晰地听见了——那首《波莱罗舞曲》。她本不识此曲，只为印证方野的话才特意去听过一次，此刻，那缓慢、执拗的旋律，正从音乐教室的方向隐隐飘来。
与此同时，音乐教室的白炽灯亮了。
莱夏夏的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她猛地抓住彼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彼方甚至错觉那是一只枯瘦的鹰爪。夏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彼方……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什么？”
莱夏夏没答，只抬起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音乐教室隔壁的走廊窗边。
彼方顺着望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昏黄的应急灯光下，走廊的窗户后面，一个个漆黑的影子，正沿着墙根，一格接一格地挪向音乐教室。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交谈，像一串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沉默而整齐地行进着。
方野也看见了。他脸上的得意终于收敛，但眼底的亢奋却烧得更旺。这小子竟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本子和铅笔，嘴里念念有词：“七点三十三分，音乐教室，移动黑影……”
他胡乱地划拉着，字迹潦草。可还没等他记完，他竟一猫腰，朝着教学楼内冲了进去！
彼方手臂还被莱夏夏攥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夏夏，咬牙追了上去。莱夏夏没有阻拦，也迈开了步子。
教学楼的大门虚掩着。走廊里的应急灯散发着病态的昏黄，将墙上的名人肖像映得忽明忽暗，眼窝深陷，似笑非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与粉笔灰混合的腐朽气味，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空洞地回响。
“夏夏……我后悔了，”彼方瞥着两侧墙上那些仿佛随时会转动的眼珠，声音发虚，“如果这都是真的……我不该叫你来……”
莱夏夏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那些肖像画。彼方心里一沉——因为她分明感觉到，说话间，手臂上那只手的触感，冰冷而僵硬，却始终未曾松开。
楼梯间的应急灯坏了。每上一级，黑暗便浓重一分。行至二楼半的转角，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赫然立在眼前。镜中的三人面色惨白，身后的楼梯则向着深渊般的黑暗无止境地延伸，宛如一口吞噬光线的枯井。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动静。
不是琴声。是脚步声——却又不全是。那声音更沉、更钝，夹杂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塑料摩擦声，像是某种沉重而空洞的东西，正被一寸寸地拖行。从三楼走廊的这一头，缓慢地，挪向那一头。
莱夏夏猛地钉在原地。她仰头望着楼梯尽头那片浓稠的黑暗，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风里。
“是它……”
方野把本子塞回口袋，狠狠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谁？”
莱夏夏的恐惧在此刻抵达了顶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人体模型。它不在生物教室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