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已经踩上了三楼的台阶。莱夏夏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也跟了上去。彼方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追了过去。
三楼比下面两层更暗，三人贴着楼梯口的墙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向外窥探。走廊尽头，传来更为清晰的"咔哒、咔哒"声 —— 那是塑料关节在缓慢摩擦时特有的脆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神经末梢。
"咔哒"声越来越近。
一具人体模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没有皮肉，只覆着一层层肌肉纹理。眼窝深处是两个黑洞，中间凸起两颗圆滚滚的眼球。胸腔敞开着，心脏、肺叶、脾脏、胃囊、大肠、小肠—— 所有器官都僵硬地排列着，泛着油亮的微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方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莱夏夏则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彼方急得伸手去拽两人："它过来了！快藏起来啊！"
人体模型缓缓转动脖颈，朝楼梯口的方向偏过头。它的步子忽然加快了，关节发出更密集的"咔咔"脆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人猛地拧紧了发条。
方野和莱夏夏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具模型。彼方顾不上多想，一把攥住夏夏的手腕："夏夏！方野！别发呆了！跑——！"
三人跌跌撞撞冲下二楼，沿着走廊没命地狂奔。两侧的肖像画在应急灯的病态光晕中微微晃动，那些画中人的嘴角齐齐弯起——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这边！"
彼方猛地推开一扇教室门，三人连滚带爬地挤进去。她反手将门抵住，三人蹲在门后屏住呼吸。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门板上。又过了几秒，那声响渐渐远去，脚步声拖沓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一片漆黑。莱夏夏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光束颤巍巍地扫过三十几张课桌，最后落在黑板上。粉笔字迹依稀可辨：
"夜自习补习班，自愿参加，免费辅导。"
而在黑板右下角，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
"不要相信他们。"
方野蹑手蹑脚地走到讲台前，翻开一本摊开的签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大多画着勾。他的手指逐行扫过，忽然停住了。
苏晖的名字也在上面。后面的标记不是勾——是一个用红笔狠狠划下的叉。
"怎么了？"彼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这是不是你们那个好朋友？"
夏夏一听，赶紧扑过来和彼方一起查看。方野继续翻找，在对应序号的课桌抽屉里，抽出了一本日记本，借着微光，低声念了起来：
"老师说我有天赋，推荐我参加夜间的特别辅导。可每次上完课，我都觉得少了一点什么。我变得不想说话，不想笑。这个补习班很奇怪。"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进夏夏的皮肤里。她想起了自己——自从那件事之后，她也是这样，笑不出来了，话也不想说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壳。
"这边夜里有个仪式。"夏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学校就是以补习班的名义，把学生叫来。所谓的辅导……其实是强迫他们参加那个仪式。小糖——小糖就是被这个仪式害的。"
彼方猛地转头："什么仪式？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在学校后门，看见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夏夏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小糖说，有一次她打扫完教室发了一会儿呆，回去时已经很晚了。她先听到音乐教室那边有动静，后来又看到很多学生排着队，像在做体检。我当时还笑她——夜里怎么可能体检呢。"
"嗯，我记得。"彼方点头，"后来你们就不提这件事了。"
"你妈妈偶尔会来接你，上次你刚和你妈妈一起走。苏晖就说，老师曾推荐他去参加补习班，他去过几次，觉得怪怪的。我们就决定一起去看看。因为聊了有一会儿，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晚了。苏晖说要去洗手间，小糖说想先上楼看看……可她去了好一阵都没回来。我上楼找她，就看到——"
她停住了。喉咙哽咽了一下。
"我看到她被一群学生推进了一条流水线。流水线中间的机器发出很亮的光。我不顾一切冲过去拉她，也被那道光灼射到了。从那以后，小糖就请了病假。"
"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苏晖呢？"彼方的声音在颤抖。
"我拉着小糖跑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慌忙逃出来的苏晖。他说有坏人在追他，但他有办法，叫我们赶紧跑，也让我们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对外说——否则就会有危险。"
"苏晖后来真的什么也没说，直接就转学了。"彼方喃喃道，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空荡荡的课桌。
"对……我后来也变得像丢了魂一样。直到刚才听到苏晖的日记——和我最近的感觉，太像了。"
"这学校看来真有秘密。"方野忽然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我们还继续查吗？"
话音未落——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具人体模型站在门口。它僵硬的脸上没有表情，缓慢地，一步一步，朝课桌走来。
彼方朝两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从后门撤离。可后门的插销像是锈死了，无论怎么拧都纹丝不动。待那模型走到教室中间时，彼方一咬牙，拽着两人从它身旁绕开，从前门冲了出去。
"下楼！"方野压着嗓子喊。
人体模型在身后穷追不舍，塑料关节的"咔哒"声在楼梯间回荡，像死神的脚步。夏夏的脚被楼道里一把旧椅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模型的手——那五根僵硬的塑料手指——猛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彼方转身，抄起夏夏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用尽全力砸向模型的手腕。
"咔"的一声脆响，手电筒裂了，光灭了。但模型的手松开了。
就在这时——
走廊里所有的肖像画，突然同时发出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千根指甲同时刮过黑板，尖锐、刺耳、令人头皮炸裂。人体模型顿住了，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开。
"它……走了？"彼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仪式结束了。零点零分。补习班结束了。"夏夏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沙哑。
三人从后门逃出学校。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像冰水。他们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彼方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
二楼的一扇窗户里，昏黄的灯光下，一具人体模型静静地站着。它没有动，只是隔着玻璃，无声地看着他们。像在目送，又像在等待。
"我们没看到那个仪式。"方野说。
"至少知道了，学校真的有问题。"彼方攥紧拳头。
"可什么都没有改变。"夏夏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还是先想想回家怎么交代吧！我奶奶一定骂死我了。"方野把双手往脑后一背，踢着石子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彼方镇定了一下，拉起夏夏的手，跟了上去。
之后的日子，三个人开始频繁地黏在一起。方野跑去各个班级打听去补习班的学生情况，彼方则一头扎进机房和旧书摊，翻查各种关于神秘仪式的资料。夏夏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会冷不丁地抛出一些建议。
他们去找过苏晖。邻居说他们一家搬去了国外，具体哪个国家，没人知道。他们又从老师那里要到了米小糖的地址，去看望了她。小糖被家人照顾着，每天坐在窗边，不说话，眼睛始终望着学校的方向。
线索断断续续，像快要干涸的河流。
直到有一天放学，彼方在路边一个旧书摊上，翻到了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杂志——封面上印着UFO、科学怪人，标题写着《校园惊悚故事》。
其中一篇名为《午夜的神秘仪式》的文章，死死吸住了彼方的目光。
文章讲的是西欧民间神话中，一些传说生物会在午夜潜入有婴儿的人类家中，以人类婴孩的身份留在人类家庭中。被调换的孩子往往发育迟缓、长相怪异或性格古怪。作者认为，即便是在现代社会，这种"调换儿"依然通过某些隐秘的方式存在着，悄然侵蚀着人类的生活。
彼方把杂志买回家，一口气读完。
第二天，她把杂志拿给方野和夏夏看。
一向沉默寡言的夏夏，翻到那篇文章时，手指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异常坚毅，看着彼方和方野，用一种近乎淡漠，决绝的语气说着：
"我们联系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