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江水的温度
出狱那天是个阴天。
清明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入狱时穿的那身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和一条膝盖处已经磨薄了的牛仔裤。衣服上还残留着上一个冬天的味道,霉味混着洗衣粉的廉价香精味道。
没有人来接他。清明在监狱门口驻足了一会,只有凉风吹着。眼中的小小希望又一次破灭,他已经不敢奢求任何事情了,他感觉自己心死的厉害,生不起来半点希望,因为任何希望只会让他更痛苦。
狱警把释放证明塞到他手里,多余的话一句没说,转身就把铁门关上了。清明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天花板扣在头顶上。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天空了。
他找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四百,窗户糊着报纸,门关不严。房东是第一个看了他身份证、知道他刚出来还愿意租给他的人。清明很感激。
然后他在工地上找了份零工。日结,一天一百二,搬砖、铲沙、推水泥车。工头懒得查他的档案,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仁慈。一个月后,他瘦了十五斤,手心长满了茧,但他存下了一点钱。
他开始想,也许他能这样活下去。像一颗尘土,不被任何人看见,也不被任何人踩。
父母,企田所曾经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但是他都没有回复,他刻意躲着他认识的人,躲着他的过往。
他对未来已经没有一点期盼,他不敢再做任何奢求,他需要的只是不被看见。
或许这样默默无闻死在角落里,也是一种仁慈了。
————
那天是周日,他没找到零工。清明没什么地方可去,就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江水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灰绿色的波光。
两年半前,当他第一次踏入这座陌生的大城市,他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激情。而现在……世事真是无常,清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摊上这种祸事。他站在江边,偶然看见自己的样子,吓得立刻转过身去,他简直不敢看现在的自己。那样干枯的皮肤,那样灰暗的眼神,宛如一具行将就木的僵尸。
江边人不多。几个老头在凉亭里下棋,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迎面走来,看了他一眼,把婴儿车往旁边拉了拉。清明已经习惯了。他低下头,继续走。
“救命啊!救命!”
喊声是从前面传来的。清明抬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护栏边上,站着几个人,都伸着脖子往江里看,但没有一个人动。
清明跑过去,顺着他们看的方向望过去,心里一紧。
江里有个女人。离岸边大概十来米,正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很高,她的头时浮时沉,嘴里发出呼救声。
清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狠下心来,他翻过护栏,把外套甩在地上,鞋子蹬掉,一个猛子扎进了江里。入水那一刻,十月的江水比他想象中冷得多。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皮肤,他的肌肉本能地收缩,但他没有停。
他甩开手臂,几下就冲到了落水女人旁边。
“别怕,我来救你。”
他不再跟她说话。沉默地绕到她身后,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一只手托住她的头,开始往岸边游。女人没有再挣扎,但也没有配合。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浮木,把全部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清明游得筋疲力尽。他的手臂在发抖,肩膀的旧伤——监狱工厂缝纫机留给他的劳损——在隐隐作痛。这十多米的水面,几乎耗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距离岸边还有三米,两米,就在这时,女人动了。
清明最初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她只是调整一下姿势,或者被冷水泡得身体僵硬了。但她的手不是调整姿势的动作——她的手从他胳膊上松开,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
然后她把他的头猛地按进了水里。
清明没有任何防备。他的嘴是张着的,一口气还没吸完,就被灌了满嘴的江水。他的鼻腔被冷水灌满,酸涩感直冲颅顶。他本能地挣扎,但女人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救你爹的命!”
女人的声音透过水体传进他的耳朵,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但每个字都尖锐得刺人。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碰我?一个臭田力的,一个社会底层的蛆虫,你也配碰我的身子?你没看你刚才那个样子——托着我的时候你的手在干什么?你是不是爽死了?嗯?”
清明在水下拼命挣扎,但他在水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的头发被女人死死攥着,头皮疼得像要被扯下来。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试图掰开她的手指,但她把全部体重都压了下来。
“我让你碰!我让你碰!”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带着一种兴高采烈的狠劲,“你们这些田力,有一点机会就要占便宜,我今天就让你占个够!死在江里吧垃圾!”
清明的肺像要炸了。他憋不住气了。他的身体在水下痉挛,手脚乱蹬,但所有的反抗都打在水里,没有着力点。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发黑。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她攥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她的手腕往外掰开。他没有掰开,但女人被他的挣扎带得一偏。清明借机猛蹬了一下水,头冲出了水面。
他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江水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往外喷,混合着胃里的酸水和喉咙里的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全是金星。
女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她自己在往岸边游。游得很快,很轻松——那速度和刚才在水里扑腾呼救的时候判若两人。她的泳姿舒展而熟练,几下就到了岸边,自己撑着石阶爬了上去。
清明漂在水面上,看着她上岸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她会游泳。她从一开始就会游泳。
清明游到岸边的时候,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手臂完全脱力,根本撑不住石阶。他在岸边趴了好久,才勉强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凉的石板上。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他听到了哭声。
那个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哭着,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控诉:“他……他在水里……他乱摸我……”
清明的眼睛猛地睁开。女人正坐在石阶上,浑身发抖,哭得梨花带雨。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几个路人已经围了过去,红马甲大妈把她搂在怀里。
“我一个弱女子,在水里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动不了,他就趁机……他的手……”女人把脸埋进大妈的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敢!”大妈抬头,怒视着刚从岸边爬起来的清明。然后更多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愤怒,有冷漠,有好奇,有几个年轻男人冷冷的看着,什么话也不说。
“别怕别怕,我们都看见了,我们给你作证。”红马甲大妈拍着女人的背,声音里全是心疼。然后她抬起头,对清明啐了一口:“人渣!”
清明站在原地,浑身往下淌水,张了张嘴。
“我没有——她刚才在水里还想淹死我——她是自己游回来的——”
“你听你听听!”女人哭得更惨了,声音碎成了渣,“他说我会游泳!我一个差点淹死的人,他说我会游泳!你们信他还是信我!”
围观的人纷纷摇头。没有人信他。一个瘦削的、沉默的、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对上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柔弱女人,谁能编出这样的谎话?
清明往前走了半步,女人立刻往大妈怀里缩,发出惊恐的尖叫:“别让他过来!求你们别让他过来!”
几个女人挡在了清明面前。其中一个人伸手推了他一把,清明踉跄着后退,撞上了护栏,后背的骨头磕在金属栏杆上,一阵钝痛。“你还想干什么?”那人说,“警察马上到,你再动一下试试。”
清明靠在护栏上,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女人在大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看着周围人投来的愤怒目光,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虽然他确实已经累得快要瘫倒了。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抽空了。
他只是想救一个人。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他以为不是每个人都像杨怡。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女人从大妈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指着他说:“就是他把我推下水的!”
“我没有!”清明愤怒的吼道。
“不是你推的,你为什么要去救?”
清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句话他听过。在一年多以前的图书馆里,在那些他不愿意回忆的场景里。不是你碰的我为什么要躲。不是你心虚为什么要脸红。所有的逻辑都一样。所有的结局都一样。
他没有再说话。
警察是十分钟后到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女警察简单问了女人几句,女人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地说“他故意把我推下水,想杀我,还想猥亵我。”,然后指自己的衣服。男警察走到清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跟我们走一趟吧。”清明没有反抗。他跟着警察穿过围观的人群,低头钻进警车后排。
派出所里,他被单独带进调解室,坐在一张硬塑料椅子上。调解室的暖气坏了,和外面差不多冷。清明浑身还在往下淌水,他坐的地方很快就积了一小滩。
女警察坐在他对面,例行公事地开始提问。清明如实说了:下水救人,女人先配合后发难,把他往水里按,骂他田力,自己游回岸边,上岸后诬陷他猥亵。
女警察抬起头,笔尖悬在纸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清明看懂了那个眼神——她不信。她不信一个落水的女人会反过来想淹死救人者。她不信有人会自己游回来然后诬陷别人猥亵。她不信的理由很简单:自己一个女的,不信女的难道信男的吗?
清明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再一次被按进泥里的时候,一个年轻男警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表情微妙。
“刘姐,监控调出来了。”女警察接过U盘,插进电脑,点开视频文件。
清明死死盯着屏幕。监控画面不太清晰,但江面、岸边、步道都拍得清清楚楚——他跳进江里,游向一个在水里挣扎的女人;女人配合地抓住他的手臂,被他托着往岸边游;然后在离岸只剩几米的地方,女人突然松开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进水里;他在水下挣扎,女人在骂他;他挣脱,女人自己游回岸边,轻松得跟游泳运动员一样。
女警察看着屏幕,表情终于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女人的哭声又响起来,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了。那是一种更尖锐的、更不讲道理的嚎叫。“监控拍到了又怎样!他的手就是碰了我!谁知道他有没有偷偷——”
“行了。”女警察硬邦邦地打断了她,“法律讲证据的。监控清清楚楚。人家在救你。你再闹,也闹不出什么好处。”
女人安静了。
然后清明听到一句让他从里到外凉透的话:“你们警察肯定跟这个田力是一伙的。男人帮男人,女的也帮男人。这个世界就是包庇田力。所有田力都去死。”
女警察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你可以走了。监控证明了,你确实是在救人。”
清明站起来。“她呢?”
女警察沉默了一下。“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也没构成违法犯罪。口头教育了一下,让她走了。”
清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水下的窒息感,想起头皮被扯住的剧痛,想起他差点死在江里。没有实际伤害。口头教育。他想了很多,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说你,又不是你推的,救她干嘛?现在好了吧,啥也没捞到,衣服,手机全都坏了吧。”一个年轻的男警察数落着他,他看起来毕业没多久,不比清明大几岁。
“可若人人都见死不救,那这个世界成什么样子了?大家全都互相防着,没一个好人。”清明挣扎式的说着,他不是说给男警察听,是说给自己千疮百孔的善良听,试图继续说服自己,做一个好人。
“你真是蠢到家了,女的你也敢去救?你也敢去碰?现在那些女的打拳都快打魔怔了,关键全社会还包庇她们。你知不知道本地那个最好的大学,一个男的直接在图书馆被炼化成保研丹了?!你是一点新闻不看啊!真是认知配得上苦难。你这什么力工思维。世界变成啥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社会又不是你搞坏的,你给自己上什么压力?现在是什么世道?好人被吃的骨头都不剩哦~”
清明保持沉默。那个男警察看他可怜,硬塞了他三百块钱和一包衣服。让他以后长个记性。
他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女人也刚走出来。她已经恢复了那种清冷孤傲的表情,和刚才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正在打电话,声音轻快而愉快。
“对呀,刚做完笔录……真倒霉,下次一定要找个没监控的地方,弄死一个是一个,就当为社会除害了……嗯,被一个田力碰了,恶心死了……晚上去吃火锅吧,我要洗三遍澡。”
她扫了清明一眼。那眼神清明认识。他从监狱里出来以后,见过太多次了。那不只是愤怒,仇恨,那是一种看虫子的眼神。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用恶毒的语言诅咒清明去死。
清明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他沿着江边走了很久。十月的夜风刮在湿透的衣服上,像刀子在割肉。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路灯亮了又灭,走到江边的行人都回了家。末班公交早就没了,打车要花掉他三天的伙食费。他也没有很想回去。那间月租四百的单间,和这条寒风中的大街,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他在一盏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下,蜷起腿,把湿透的外套裹得更紧。远处的江面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璀璨而冷漠。这个城市有无数人,但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冷。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大个子努力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想到今天那个女人。想到她在水里骂他的那些话。想到她在岸边哭得撕心裂肺的脸。想到她在派出所门口打电话时轻快的笑声。想到她那句“所有田力都去死”。
然后他想到杨怡。想到图书馆那个周五的晚上。想到辅导员桌上那份认错书。想到法庭上女法官落槌的那一声闷响。想到父亲寄来的信。想到爷爷的脸。
他想,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一种人,天生就是猎物。而猎物不管怎么挣扎,结局都一样。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被他死死地按了下去。他不能这么想。他明天还要上工。下个月还要交房租。他得活下去。
可是,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闭上眼睛。江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没有为他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