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烂泥里的蟑螂(上)
在工地打零工终究不是正式的工作。
清明干了三个月,他瘦了二十斤,肩膀上的皮磨破又长好,手心上的茧厚得握拳都觉得硌。他把吃饭睡觉之外所有能省的钱都省下来,存进一个皱巴巴的存折里。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慢慢变大,是他那段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然后工地完工了。包工头发给每个人最后一笔日结工资,说了句“有活再联系你们”,转头钻进了新买的SUV里。清明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工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去找下一份活。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走进了一家打印店,花十块钱打了二十份简历。
他的简历只有三行。名字:清明。学历:高中。工作经历:工地搬运。他没写那个985的名字,没写自己写过一篇差点发顶刊的论文,没写自己蹲过一年监狱。他不敢写,也不知道怎么写。二十份简历投出去,十九份石沉大海。唯一一份有回音的,是一个城中村小广告公司的文员岗。月薪三千,试用期三个月,没有五险一金。要求:吃苦耐劳,服从安排。
清明去了。
面试他的是老板本人。王老板四十出头,地中海发型,肚子把Polo衫撑出一个滚圆的弧度,手上戴着一串盘得油亮的佛珠。他的办公室在广告公司的最里头一间,桌上摆着一尊铜貔貅,嘴里叼着一枚硬币。
“高中毕业?”王老板拿着清明的简历,皱着眉翻了两遍。
“是。”
“都毕业好几年了,简历这么长空窗期?你那几年在搞什么?”
清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王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告诉你,现在的年轻人,不行。真不行。”他把简历扔在桌上,往老板椅里一靠,佛珠在手指间转得咔咔响,“吃不了苦,受不了气,本事没有心气倒挺高。尤其是你们这些男的——哎呀,不是我说,一个个都是蟑螂。打不死的蟑螂。看着就烦。”
清明没有接话。他看着王老板身后那扇窗户,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不过呢,我们公司向来是给年轻人机会的。”王老板话锋一转,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你看看我们公司那些小姑娘,一个个多能干。小柳啊,小赵啊——小姑娘又细心又勤快,比你们这些男的好管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清明的肩膀,手掌厚实而黏腻。
“试用期两千一个月,干得好有奖金。明天上班。表现不好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清明点了点头。
————
上班第一天,清明就知道自己进了什么地方。
公司加上他一共十五个人。除了王老板,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设计师老陈——沉默寡言,每天戴着耳机对着电脑,从不跟人说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靠近我”的气息。几个同样底层的男员工,剩下的全是女员工。其中一个叫赵姐的,三十五六岁,在公司干了三年,算是老员工,说话带刺但干活利索。
还有一个叫柳晴晴的,清明上班第一天就记住了她。
柳晴晴二十五六岁,长得不差,皮肤白,腿长,穿着一件紧身毛衣裙在公司里走来走去,手里永远只捧着一杯奶茶。她不怎么干活,但很会说话。尤其在王老板面前。
“王总,今天气色好好哦,是不是又去健身了?”
“王总,你这个衬衫颜色好显年轻,品味真好。”
“王总你太厉害了,这个月业绩又翻了吧?”
王老板每次都笑呵呵地受着,看柳晴晴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喜爱——或者说,是只有男人才能看懂的那种纵容。在柳晴晴面前,他是另一个王老板。不骂人,不发火,说话声音都轻三分。
但对清明不是。
清明上班第二天,王老板路过他的工位,扫了一眼屏幕,突然就把一沓文件拍在他桌上。啪的一声,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你做的是什么东西?跟你说了排版要统一,你自己看看你做的!”
清明看着屏幕上的文件,是赵姐上午发给他的模板,他照着做的。
“这是赵姐给我的——”
“还顶嘴?”王老板的声音陡然拔高,“年轻人你怎么回事?说你两句就狡辩?你有什么资格狡辩?你能来这里工作是我赏你一口饭吃你知道吗?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清明低下头。“对不起,我改。”
“改改改,你除了会说改还会干什么?”王老板把文件摔在他桌上,唾沫星子飞溅,“你们这些年轻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垃圾,蟑螂!扶不上墙的烂泥!你看看公司里哪个女的不比你强?小柳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你能干什么?”
清明默不作声地开始改。他的余光能看到柳晴晴。她正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端着奶茶杯,对这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桌子上,除了奶茶杯和手机,什么都没有。
“小柳确实能干。”王老板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声音温柔了许多,“小柳你今天那个方案不急,慢慢做。”
“好的王总,”柳晴晴甜甜地应了一声,“您辛苦啦。”
清明改完文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准备下班。柳晴晴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
“清明是吧?新来的?”她的声音是那种娇滴滴的、带着一种很刻意的甜,“这些帮我复印一下,再按日期排好,装订成册。我明天要交客户。拜托啦。”
她把材料放在清明桌上,转身就走了。清明看了一眼那沓材料——至少有两三百页。他又看了一眼柳晴晴的工位,空荡荡的桌面上,只剩下一杯喝完的奶茶。
“这是你的工作。”清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柳晴晴听到。
柳晴晴停住了。她转过身,笑容消失了半秒,然后又回来了。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在王老板面前,她是温柔的、甜美的、乖巧的。现在面对清明,那笑容带着几分冷意。
“我的工作?”她歪着头,用一种打量某种不明生物的眼神看着清明,“王总说了,你这种新来的就是要多干活多学习。我这是给你机会,懂不懂?你去打听打听,公司里谁敢让我亲自复印?”
她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再说了,你一个高中学历的,能找到什么好工作?王总收留你就是天大的恩赐。干点杂活怎么了?一个男的,这点力气活都不愿意干,你能干什么?你还是个男人嘛?”
清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沓材料。他想起爷爷,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周五晚上的图书馆,想起那个在江边把他往水里按的女人。他想说很多话,但他没有说。他怕。他怕丢工作,怕重新变成那个在街上无处可去的人。
他坐回电脑前,开始复印。
柳晴晴看着他的后脑勺,发出一声轻轻的笑。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真贱。”
她转身走了。
清明的手在复印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清明在公司干了一个月,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他的工作内容从一开始的文员变成了所有人的杂工——赵姐的设计稿赶不完,甩给他;柳晴晴的客户材料整理不完,甩给他;王老板的发票整理不完,也甩给他。
清明无法拒绝。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怕只要说一个“不”字,就会重新回到那个冷风中的大街上。他更怕的是,如果有人再诬陷他,这一次,还有没有人会给他看监控。
他开始习惯在办公桌上放一杯白开水,从早上坐到晚上,从周一坐到周日。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跟任何人吃饭。他甚至不敢和其他同事有太多眼神接触,尤其女同事。每次路过女同事的工位,他都会把身子侧过去,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他怕碰。他怕碰了说不清。
但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你越往墙角缩,有些人就越想把你踹进墙角。
那天是周五。王老板出差了。公司里只剩清明、柳晴晴、老陈和赵姐。老陈戴着耳机对着电脑,赵姐在隔壁茶水间打电话,柳晴晴忽然站起来,走到清明工位旁边。
“清明,帮我看一下这个文件格式,好像打不开了。”她说得很客气,甚至还笑了一下。
清明点开了那个文件。文档格式确实有问题,需要手动调。他一边调一边说:“应该是上次保存的时候版本不兼容,我帮你修复一下——”
然后一杯水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温热的白开水顺着他的头发、额头、鼻尖流下来,流进领口,把衬衫的前襟全部浸透。清明愣住了。水滴从他的睫毛上滑落,他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柳晴晴手里正拿着他的杯子。他办公桌上的那杯白开水,现在空了一半。另一半在他身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柳晴晴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杯子放太近了嘛。来来来,我帮你擦擦。”
她从自己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在清明肩膀上胡乱蹭了两下,然后把纸巾塞进他手里。纸巾是湿的。
“你……你自己擦擦。”柳晴晴捂着嘴,脸上的笑止不住,转身走了。
清明拿着那张湿纸巾,坐在工位上,浑身往下淌水。赵姐打完电话回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没说话,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工作。老陈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对着他的电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柳晴晴手机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声。
清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看着自己,头发贴着头皮,衬衫领子皱成一团,眼圈发青,颧骨突出。他想跟自己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发现自己并不愤怒。或者说,他已经忘记了愤怒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累。
第二天下午,清明正在整理一份王老板出差回来要用的汇报材料。柳晴晴把她这周堆积的所有客户反馈——一份应该她自己整理的、十几页的数据表格——全部甩在他桌上。
“这个帮我做一下,周一要交。按客户类型分类汇总,再做个图表。你改天请我吃饭就行。当然,你直接转账给我就行了,不可能让你真陪着我去吃饭,掉价。”
清明看着那堆材料,终于开口:“这是你的工作。我还有王总交代的活。”
柳晴晴的表情变了。她先往左右看了两眼——王老板不在。然后她走近了两步,用一种压低的、带着明显恶意轻视的语调说:“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的手指在清明桌上敲了两下,指甲很尖,敲在桌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一个高中毕业的,有案底,有前科,一年没工作过。能让你坐在这里已经是王总天大的恩赐了。你现在跟我谈分工?你配吗?你这辈子还有什么希望?干点脏活累活就是你唯一的出路。让你干,是看得起你。”
案底。前科。清明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感觉后脑勺被人敲了一棍。他不知道柳晴晴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王老板说的,也许是她自己看到的,也许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间办公室,他的底牌已经被人摊在桌上了。
“你这种人,”柳晴晴把最后一句话甩过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清明听得清清楚楚,“还不如去死。”
她转身要走。但是突然停住了。她回头,用一种非常轻松的口气加了一句:“对了,周一之前记得做完。做不完,我就跟王总说你这周上班刷博维浪费公司时间。”
清明猛地抬头。他想说那是假的,想说他没有刷博维,想说这是她编的。但他没有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到了那封认错书。他想到了那次落槌。他想到了导员对他说——认了就不会退学。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他发现历史总是在重复。只要有人指控他,他就没有辩解的权利。而他唯一的选择,是不要让自己被指控。不被指控的方法只有一种:不要惹任何人。
他低下头。
“……好。”
柳晴晴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对王老板笑的时候完全不同——对王老板是讨好的、甜美的、略带羞涩的。对这个笑容是轻蔑的、优越的、居高临下的。她的脸,像一张面具。一面是天使,一面是魔鬼。而清明,永远只能看到魔鬼的那一面。
闲乘月是公司里唯一一个会和清明说话的人。
她长得一般。不是柳晴晴那种走在街上有人回头看的长相,而是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的脸。戴眼镜,扎马尾,衣服永远是不起眼的深色系,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像柳晴晴那样在办公室里到处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她注意到清明是因为一件事。
那天清明加班到很晚,公司里只剩他一个人,面前堆着一摞明天就要交的材料。闲乘月回来拿落下的手机,看到他埋头工作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问:“还没走?”清明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干。闲乘月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份炒面。她放了一份在清明桌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清明看着那份炒面,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后来他和闲乘月的交流慢慢多了起来。不频繁,一周大概就一两次,每次时间很短,通常是午休时在茶水间碰到,或者是下班后前后脚离开公司。闲乘月不会刻意来关心他,但偶尔会问一两句,语气也很平常——“吃了没?”“今天又加班?”如果清明说没吃,她会把自己带的零食分他一半。如果清明说加班,她会说一句“早点回去”,然后走了。
他们的对话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对清明来说,这些对话像是溺水者在水面上抓到的一块浮木。不是因为它们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它们提醒他:他还没有完全沉底。在这间公司里,在这些充满冷漠恶意的日子之间,至少还有一个人,把他当人看。
有一次清明加班赶完柳晴晴甩给他的活,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闲乘月还没走。她坐在自己工位上,看着屏幕发呆。
“还不走?”清明问。
闲乘月转过头,笑了一下。“在想事情。”
清明没有继续问。他自己也是一肚子心事的人,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两人安静地走下楼,在楼梯口分手。闲乘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清明。”
“嗯?”
她犹豫了一下。“她们都这么欺负你了,别太忍了。”
清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闲乘月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清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个人站在楼道口,站了很久。
他觉得闲乘月是个好人。但他配不上好人。
周一早上,清明把做完的数据表格放在了柳晴晴桌上。他周末两天没休息,把所有数据都整理好了,图表做得比柳晴晴平时自己做的还要仔细。
柳晴晴来了之后,翻了两页表格,皱了下眉。“你这分类方式不对,客户类型应该按地区细分,不是按金额。这点事都做不好?”
清明没有辩解。这份材料的分类方式是按柳晴晴上次自己做的模板来的。他低头应了一声:“我改。”
柳晴晴把表格扔回桌上。“重做。今天下班之前交给我。”
清明重新坐下,打开Excel,从头开始修改。他其实可以不修改的,这份表格式柳晴晴自己做也就做到这个程度。但他没有说。他不敢说。他怕丢了这份月薪两千的工作,重新回到冷风中。
下午三点,清明把重做的表格发给了柳晴晴。柳晴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说写写,就这么理所当然的接受着。到了下班时间,清明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柳晴晴忽然从王老板办公室里走出来,眼眶通红,眼泪正在往下掉。
清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清明,你发给我的表格……你发给我的表格里全是错,”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委屈和不敢相信,“你是不是故意把数据弄错的?我不就是上回不小心把水洒到你身上吗?你至于这样在工作上坑我吗?”
清明愣住了。“我没有——”
“你知不知道这份表格是给重要客户的?数据有问题会赔合同的!”柳晴晴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
“数据我都是按原表核对的——”
“你还在狡辩!”柳晴晴哭出声来,用纸巾捂着鼻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一个女的在职场打拼容易吗?我付出了多少努力你知道吗?你们这些男的,自己没本事还要踩我一脚,你还是人吗?”
清明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委屈,看着她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他想起了江水里那个女人的脸。想起了杨怡在图书馆跑出去的背影。想起了一次又一次自己被指控的事情,所有的事其实都是一样的事。他只觉得恶心。
王老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铁青。他先走到柳晴晴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了句“别哭了,公司给你做主”。然后他转向清明,脸色瞬间变成那种看蟑螂的眼神。
“你到我办公室来。”
清明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铜貔貅嘴里的硬币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清明啊,”王老板坐下来,佛珠在手心里转得咔咔响,“我雇你来上班,是看你可怜。你这个样子,说实话,要不是我心善,哪个公司会要你?小伙子人要有感恩之心,不能恩将仇报。人家小柳一个女孩子,多不容易。你这个态度,让我很为难啊。”
清明的嘴唇动了动。“王总,数据没错——”
“行了行了,”王老板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小柳说了,你在公司里总偷看她,还对她动手动脚——”
“我没有!”清明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王总您可以去调监控!我从来没有——”
“监控又不是处处都有。”王老板往后一靠,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转着佛珠,“小柳说了,你上回趁没人还想碰她。我也不想闹大,你自己辞职走人吧。”
清明呆立在原地。他听到这句话,忽然不抖了。他忽然安静了。他想到了闲乘月那句“别太忍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有案底,有前科,一个月薪两千的工作对他来说已经是全部的生路。
“我……道歉。”
王老板挑了挑眉毛。
“你出去跟小柳道歉。”
清明转身走出办公室。柳晴晴正靠在赵姐的工位旁边,抱着胳膊,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看到清明走出来,她立刻把嘴角压了下去,又换上了那副被欺负的小白兔的样子。
清明走到她面前,低下头。
“对不起。”
“声音太小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
“错哪了?”
清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该把数据弄错……不该让你难过。”
柳晴晴看着他低下的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那笑容和王老板宠她时不一样,和看清明是蟑螂时也不一样。那是一种猫玩够了老鼠之后的表情。
“这才对嘛。这样,我也不为难你。扣你一个月工资。你走吧。下次记住,谁赏你饭吃。”
清明攥着口袋里的存折,想起工地上的烈日和水泥袋,想起城中村那间窗户糊着报纸的单间,想起他存下每一分钱就是为了能继续活下去。一个月工资。他想说不行,想说这太多了,但他说不出口。他怕说出口连这份工都保不住。他怕重新变成街头那个无处可去的人。
“好。”
清明转回工位。柳晴晴在他身后哼起了歌。那旋律很欢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飘来飘去。
清明开始收拾自己工位上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个本子,一支笔,一个喝水的杯子。他不用收拾什么。他在这间公司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属于他的东西。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是闲乘月,她今天上午调休,刚来上班,手里还拎着包。她站在门口,看到清明站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样子,看到柳晴晴脸上的笑,看到王老板办公室里亮着的灯。她没有说话。她走进来,把包放在自己工位上,然后走到柳晴晴面前。
“你上周的所有工作都是清明做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柳晴晴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上周你的客户汇总是他做的,你的数据表格是他整理的,你的方案排版也是他加的班。你除了每天端着奶茶到处聊八卦,什么都没做。”闲乘月把话一字一句地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他故意弄错数据?你连数据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柳晴晴的脸白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哦——我懂了。”她拉长声调,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在闲乘月和清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帮他说话是吧?你俩是不是有一腿?”
闲乘月的脸涨红了。“你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柳晴晴往王老板办公室看了一眼,声音故意提高了几个调门,“怪不得他犯这么多错还没被开除,原来是你一直在背后给他撑腰?闲乘月,我是真没想到,你平时看起来挺老实本分的,背地里和这种人有往来。他可是猥亵犯,你这是——”
“够了。”
清明开口了。所有人安静下来。闲乘月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清明没有看她的眼睛。他把手里那个杯子放在桌上,站直了身子。
“我的工作一直做不好,给公司添了很多麻烦,尤其是给小柳姐添了很多麻烦。”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背课文,“我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份工作很不容易。是我自己能力不够,和其他人无关。我愿意接受公司处罚。”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闲乘月看着清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她低下头,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柳晴晴靠在赵姐的工位旁边,脸上带着胜利的笑。那笑容不大,但足够让清明把它刻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