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烂泥里的蟑螂(下)

作者:阿尔卡蒂娜 更新时间:2026/6/20 22:01:12 字数:4961

第五章 烂泥里的蟑螂(下)

闲乘月成了公司里第二个透明人。

那天之后,柳晴晴不再跟她说话。赵姐也不再跟她说话了。午休的时候,几个女同事围在茶水间里聊天,她一进去,所有人就安静下来,等她走了,身后才重新响起笑声。那笑声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见。

闲乘月没有解释。她知道解释没用。她只是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下班。但她能感觉到,王老板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那是一种看空气的眼神——不在意,但也不厌恶。现在不一样。现在王老板路过她工位时会刻意放慢脚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她一眼,像是在看一颗松动的螺丝钉。

“小闲啊,”王老板有一天把她叫进办公室,佛珠在手里转得咔咔响,“你来公司也快一年了,一直挺踏实的。但最近有些同事反映,你在工作时间和某些男同事来往过密,影响了团队氛围。我不是说你不好,年轻人嘛,谈恋爱很正常。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注意一下。”

“我没有——”

“好了好了,我就提个醒。”王老板打断她,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个方案今天下班前做完。”

闲乘月接过文件。那是柳晴晴的客户方案,上面连初稿都没写,只写了一行标题。

她没有争辩。她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路过柳晴晴工位时,看到柳晴晴正靠在椅子上喝奶茶,对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

“辛苦了哦。”

闲乘月没有说话。她坐回工位,开始做那份本该属于柳晴晴的方案。

清明在对面工位上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闲乘月被叫进办公室,看到她拿着柳晴晴的方案出来,看到她坐在电脑前一言不发地开始加班。他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不敢说。他怕自己说一句话,会让闲乘月的处境变得更糟。他更怕闲乘月会问他:那天我替你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低着头,假装在看屏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

清明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柳晴晴的活全部甩给他,闲乘月的活也被加了一倍。王老板在办公室里对柳晴晴笑呵呵,对清明和闲乘月只有白眼。清明觉得这间公司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把所有的烂事都往他和闲乘月身上倒。而他只能接着。他必须接着。他有案底,他没学历,他无处可去。

闲乘月瘦了。她的马尾扎得不如以前整齐了,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有时候中午不吃饭,就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清明有一次路过茶水间,听到她在里面跟家里打电话。门没关严,他听到她说:“妈,我已经在努力挣钱了……”

那头的女人吼着:“你那点钱顶什么用啊!你弟弟要结婚,彩礼,车子,房子加起来一百万,你这个赔钱货,你就给你弟弟这点钱?”

闲橙月委屈的说:“那我能怎么办?当初上学的时候,我明明成绩好,说家里没钱要供我弟弟读书,不让我读了。现在我没学历,我弟弟也没读出名堂来,我只能干最低端工作,就只能挣这点钱。”

“赔钱货!那你还不赶快找个男的嫁了,收个三四十万彩礼给你弟弟!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浪!”

“妈,你卖女儿呢!”闲橙月的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

“我不管!你弟弟结婚,你最少出四十万,不然你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你个挨千刀的赔钱贱货……” 然后就是那边中年妇女的哭声,一边哭,一边骂。

闲橙月没说话,也没挂断电话,只是听着,泪水不断顺着脸颊流下。

清明什么都做不到。

然后有一天,事情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天下午,王老板把清明叫进了办公室。清明进去的时候,看到柳晴晴也在,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新买的奶茶,脸上带着一种很放松的表情。王老板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清明走近了才看清——是他的入职登记表。表格右上角,有人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字:案底。

“清明,有人举报你入职时隐瞒犯罪记录。”王老板把佛珠放在桌上,语气比平时平淡得多,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清明觉得后背发凉,“你也知道,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也是正经企业。一个猥亵犯,不合适在这里上班。”

清明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他看了一眼柳晴晴。柳晴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王总,我当时——”

“你不用解释。”王老板摆摆手,往后靠在椅背上,用那种悲悯中带着嫌弃的眼神看着他,“说实话,我当时收你就是看你可怜。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知好歹。给你口饭吃,你还要偷奸耍滑。现在好了,有人举报,我也保不了你。”

“要不是我心善,哪个公司会要你?”王老板重复了一遍他最爱说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享受的味道,“现在好了,自己把路走绝了。”

清明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历史在重复,一遍又一遍。图书馆,江水,办公室。换的是场景,不换的是结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闲乘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王总,我有话说。”

王老板皱起眉头。“小闲,你先出去,我这谈事呢——”

“柳晴晴上周的所有工作记录都在这个U盘里。”闲乘月走进来,把U盘放在王老板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钉子钉在墙上,“她的客户方案是清明做的,数据表格是清明整理的,汇报材料也是清明写的。她除了每天在办公室里喝奶茶、刷手机、拍您马屁,什么都没干过。您说清明偷奸耍滑?这个公司里偷奸耍滑最厉害的人就坐在您沙发上。”

柳晴晴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奶茶,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你放屁!你一个小三还有脸——”

“还有,”闲乘月没有看她,继续说,“我查了公司的监控记录。上周五柳晴晴往清明身上泼水,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她说清明对她动手动脚?您可以调监控看。所有监控,随便调。”

办公室里安静了。

清明转头看着闲乘月。他看到她的手在发抖,U盘放在桌上时磕到了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知道她也很怕。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把话说完了。

王老板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闪过好几种表情,从惊讶到恼怒到不耐烦,最后定格在一种被人冒犯了权威的不快上。他没有看U盘。他把U盘往旁边推了推。

“小闲啊,”他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又没说一定要开除谁。倒是你——在老板面前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

闲乘月愣住了。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清明的事我再考虑考虑。”王老板站起来,走到柳晴晴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了句“别往心里去”。然后他转向闲乘月,眼神冷了下来。

“你这个态度,不太适合在公司继续发展。”

闲乘月站在办公室里,嘴唇在发抖。清明看着她,看到了那天图书馆里自己的影子。一样的据理力争,一样的被当成疯子。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站在中间的不是他。

“不用考虑。”

清明开口了。他走到王老板桌前,拿起自己的入职登记表,看了一眼上面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案底”二字。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把登记表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辞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老板。王老板正用一种惊讶中带着恼怒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下贱的耗材竟然敢反抗。

“你们这些年轻人——”王老板又要开口。

“王老板,”清明打断了他。这是他进公司以来第一次打断王老板说话,“你办公室里那只貔貅,嘴里叼的硬币是假的。真的镀金不是那个颜色。你被人骗了。”

王老板下意识转头看向桌上那只铜貔貅。清明转身走了。

闲乘月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自己的包。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跟王老板说一句“我辞职”。她只是跟在清明身后,穿过办公室,穿过那一排排安静下来的工位,穿过赵姐惊讶的目光和柳晴晴气得发抖的脸。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柳晴晴一眼。

“你的奶茶,下次记得自己买单。”

柳晴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想出一句回骂的话,门已经关上了。

两个人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初冬的街道上。清明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工位上所有的东西——一个本子,一支笔,一个喝水用的杯子。闲乘月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并排走了很久。风吹过来,清明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替闲乘月挡住了一点风。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自己都没察觉。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时,闲乘月停住了。

“清明。”

他回过头。闲乘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力气。

“这是我的电话。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清明看着那张纸条,没有伸手。

“这个城市你要是待不下去了,”闲乘月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去另一个城市,你干活很认真,人又聪明,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清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长得不好看,和柳晴晴比起来,她甚至可以说普通。她的眼镜有点歪了,嘴角还有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干裂的口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清明很久很久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亮。不是施舍的亮,也不是怜悯的亮,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相信你”的时候,眼睛里应该有的那种亮。

清明想把纸条接过来。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想到了杨怡。想到了图书馆里那个对他微笑的学姐。想到了那些微笑最后变成了什么。他想到杨怡给他发的那句“你好厉害”。想到她最后在派出所里签笔录时嘴角的笑。他想到了这个世界上所有对他好过的人——那个施舍给他微笑的学姐,最终剽窃了他的论文,把他送进监狱,让他爷爷活活气死,让他的家庭分崩离析。他想到了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想到了那个他以为的善意最后变成了一纸认罪书。他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他的爷爷死了,他的父母不要他了,他的未来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能给闲乘月什么?他能给她什么?一个没学历、有案底的穷光蛋。一个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人。一个被生活踩在脚底下、连还手都不敢的人。他给她带来的只有麻烦——为了替他说一句话,她丢了工作,被同事孤立,被老板冷眼。这就是他给她的全部。他不能再拖累她了。

“你是一个好人。”清明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但是……”他顿了顿,把那个最重的字吞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轻一点的。“我不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打碎。“你替我说话,我很感激。但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被我拖累了。”

闲乘月的手还伸在空中,纸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清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清明没有接。他把目光从纸条上移开,低下了头。

“对不起。”

他转过身,走了。没有拿纸条,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说再见。他走进街角的阴影里,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霓虹灯的盲区里。

闲乘月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纸边割着她的手指。她低着头,看着那串没有被接过的号码,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条慢慢折好,放回口袋里。

“笨蛋。”

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街头霓虹灯的倒影吹得支离破碎。

————

火车站。

清明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候车室门口。他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他待了快三年。一年多在大学,一年多在监狱和工地。它给了他一点脆弱的骄傲,又拿走了更多。现在他要走了,带着一个塑料袋,一身旧衣服,和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案底”。

候车室里的广播响了,开往老家的列车开始检票。清明拎着他的塑料袋走向检票口,经过候车室的椅子,经过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经过一张他永远没看清的面孔。

他过了闸机,走上了月台。火车头在远处鸣笛,声音划破夜空,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送葬。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硬座,靠窗。他把塑料袋放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想到了爷爷。想到了那个把自己攒了一辈子钱塞进他书包里的老人。爷爷说,到了大城市不要被人看不起。

火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开始往后退。那璀璨的灯火,那些他曾经无比向往的高楼,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都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一点一点地远去。这座城市曾经是他的梦,后来成了他的噩梦,现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快要熄灭的灰烬。

他忽然想起闲乘月的脸。想起她拿着U盘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想起她递过来的那张纸条,想起夜风中她手里晃动的纸条和被风吹得微红的指尖。

他摇了摇头。他不配想她。他只是一个烂泥里的蟑螂,不小心爬进过大楼,被踩了一脚之后,又从下水道里原路爬了回去。蟑螂不配有记忆。蟑螂连活着都是奢望。

火车往南,往越来越暗的方向开。他靠在硬座座椅上,疲惫不堪的闭上了眼睛。远处,身后的那座城市还在发光,但已经与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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