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处处是坟墓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清明从硬座座椅上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一个本子,一支笔,一个杯子——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城市里的更冷,带着一股煤烟味。远处天边还是黑的,只有车站顶棚上几盏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辨认方向。两年了。两年没有回来过。车站还是那个车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地面更破了,也许是墙上的标语换了,也许只是他自己变了。
从车站到家的路,清明是走着去的。没有公交,他舍不得打车。路两边的景物在晨光中慢慢显形——那家他小时候买过铅笔的文具店还开着,门口堆着几箱过期的饮料;那棵他和爷爷一起乘过凉的老槐树还在,但树冠被砍了一半;巷子口的早点摊已经开始冒热气,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但头发白了许多。
没有人认识他。他低着头,从早点摊门口走过。
巷子尽头的那扇铁门,是清明的家。不,应该说,曾经是他的家。门上的春联还是两年前贴的那一副,褪成了灰白色,右下角裂了一道口子,在晨风里一开一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呼吸。
清明站在门口,举起了手,然后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敲。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敲这扇门。他也不知道敲开之后,迎接他的是什么。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僵了,才终于把指节叩在了冰冷的铁皮上。
开门的是他母亲。
何秀兰穿着睡衣,外面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她打开门,看见清明,整个人愣了三秒。
清明看着她的脸。两年没见,她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脸上的肉松了,原本乌黑的头发根部冒出了一截白。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清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惊喜,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接近恐惧的东西。
“妈。”
何秀兰没有应。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关门。
“你回来干什么?”
清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晨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他单薄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母亲的脸,把所有的准备好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出来了。”
何秀兰又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门拉开了。“进来吧。小声点,你张叔叔还在睡。”
张叔叔。清明跨过门槛,没有问。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地上,换了那双两年没穿的拖鞋。鞋底已经硬了,踩在脚上有一种陌生的凉。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布沙发,只是坐垫磨得更薄了。电视还是那台电视,顶上还摆着他考上大学那年爷爷给他买的一支钢笔——笔帽已经生锈了,但还在那里。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的侧影,挽着何秀兰,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那个,”何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你张叔叔。我们去年结的婚。”
“爸呢?”
“离了。”何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进去之后,家里闹了好久。你爷爷的事,你的事,钱的事……你爸要查账,我不让。就离了。你爸之后就不知道死那里去了,谁都联系不上他。”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清明。清明也没有看她。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笑得很灿烂,她旁边的男人他不认识。
何秀兰忽然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明听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你是他的种,你出了这种事,他在家族里也抬不起头。离了也好,都清静。你也别去找他了。你爸那个人,好面子。你爷爷的事对他打击太大。”
清明没有说话。他想问,爷爷是怎么走的。但他不敢问。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会让他当场跪在这间客厅里。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起了毛球的袜子,和脚下的破拖鞋。
“我……想给爷爷上炷香。”
何秀兰沉默了很久。“你去吧。在你房间里。”
清明愣住了。“我房间?”
“你爷爷的遗像在你房间里,”何秀兰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是被熨斗烫过,“他走之前,一直说要把你的东西放回你屋里。说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们跟你亲戚说了,说你很快就能出来,可他们还是天天上门闹。清明,你爸爸要我们搬家,我没让——我让搬什么搬?搬了就不是这个家了。”
清明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去。路过厨房时,他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盒拆了封的烟——不是他爸以前抽的那个牌子。水槽里泡着两副碗筷。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他不认识的字:老张,早饭在锅里,记得吃。
他的房间在最里头。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桌上堆着高中的课本和练习册,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课程表,床头放着他初中时自己用木头削的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写不出水的笔。书桌正上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对着镜头笑。那个笑容清明太熟悉了。爷爷在他考上大学那天,就是这么笑的。送他上车那天,也是这么笑的。
照片下面放着一个瓷碗,碗里的米饭已经干成了硬块,上面插着三根燃尽的香。
清明站在遗像前,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
“爷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一滴一滴的,而是像蓄了太久的洪水,忽然决堤,怎么收都收不住。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有资格哭。是他气死了爷爷。是他毁了这一切。他连哭都不敢出声。
何秀兰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张叔叔回家了。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脸很圆,说话声音很大。看到清明坐在客厅里,他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啊”,就走进厨房去找何秀兰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清明低着头扒饭,把脸埋在碗里,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张叔叔和何秀兰聊着今天菜市场的菜价,聊着隔壁老李家儿子结婚随了多少份子钱,聊着什么时候该交电费。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刻意填满某种沉默。
清明吃完了饭,起身去洗碗。何秀兰没有拦他。
他站在水槽前,用洗洁精把碗筷一个一个地搓干净。这是他以前在家从来不会干的事。流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他听到张叔叔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儿子什么时候走?”水龙头的声音很响,他没有听到母亲的回答。
第二天上午,清明去爷爷的坟上上了香。坟在县郊的公墓里,碑很新,是去年才立的。碑上的字还比较新——“先考公讳建之墓”。下面刻着生卒年月。清明跪在墓碑前,把那三根香插进土里,跪了很久很久。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泥土,他没有拍。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清明刚走进巷子,就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他放慢了脚步,因为他认识那辆车——那是他大姑父的车。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眼圈微红,但眼角干干的,没有眼泪。大姑父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何秀兰泡的茶,正在跟张叔叔说着什么。二叔站在窗边,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小姑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手机,看到清明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清明回来了,”小姑说。
大姑抬起头。她看了清明一眼,眼圈更红了,但清明注意到她手里那张纸巾从头到尾都是干的。她站起来,走到清明面前,用一种悲伤中带着责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遍。
“清明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知道为什么,清明觉得那哭腔像是提前录好的,“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你爷爷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个样子,得多难过啊。”
清明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外面买回来的一袋水果——他想着母亲最近身体不好,专门绕路去买了几个梨。
“你大姑说你呢,”大姑父放下茶杯,用一种训晚辈的口气说,“在外面不学好,干了那种事,把你爷爷活活气死。现在出来了,也不说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妈为这事愁白了多少头发你知道不?”
“行了行了,”何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声音很疲惫,“人都回来了,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替他急吗?”大姑转向何秀兰,声音里的哭腔忽然消失了,“嫂子,不是我说你,你看看清明这个样子,蹲过局子,没个正经工作,以后怎么办?我们家的脸往哪搁?你倒好,还让他住家里——他一个男人,天天在家啃老,你养得起吗?”
“我没啃老。”清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会出去找工作的。”
“找工作?”小姑在门框边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低头翻了翻手机,像是在跟人发微信。“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一个……呵呵。你打算找什么工作?搬砖?扫厕所?”
“搬砖也行。”清明说。
“搬砖也要用机器人啦,不用你这样的!”小姑的手嫌弃的甩了甩。
“你爸现在都不好意思跟人提你,”大姑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软里带着刺,“你爸以前在单位多风光,逢人就夸他儿子考上985。结果呢?你给他长脸了吗?你们这一家子,老的死了,夫妻离了,孩子蹲了大牢——”
“姐,够了。”何秀兰打断她,声音里有了一丝清明从没听到过的硬,“清明是我儿子。他做错了事,他自己担。用不着你们替我们家操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二叔终于从窗边转过身。他比清明记忆中老了很多,两鬓全白了,但背还是直直的,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那么硬。
“嫂子,我们不是来闹事的。老父亲走之前说了,清明是我们家的人,家人不互相帮衬,谁帮衬?今天我过来,就是想问清明一句话。”他走到清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侄子。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清明看着二叔的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的一切——学历、名誉、前途——都已经被碾碎了。他能怎么办?他只能活着。活着,就是他目前唯一能给的回答。
“不知道。”他老实说。
二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有失望,有叹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没有再说什么,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他放得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轻响比任何摔门都让清明觉得难受。
“走吧。”二叔对他大姑说了句,又对何秀兰点了点头,“嫂子,我们走了。清明的事……我们尽力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他们不打算再尽力了。
大姑站起来,用那张从来没湿过的纸巾擦了擦眼角,走到清明身边时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她的叹息很长,长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失望都塞进去。
“清明啊,”她说,“你爷爷是被你害死的。这个家,是你拆散的。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清明站在原地。他听到奶奶的名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看着亲戚们一个接一个走出门,看着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洗完的碗。张叔叔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灰,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何秀兰把碗洗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清明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爷爷的遗像发呆。何秀兰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你别怪你大姑他们,”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们也不是坏人。就是你出事之后,你爷爷的事,你爸的事,家里的老房子要分,你也知道,一沾钱的事,亲戚就是那个样子。”
“妈,你不用替他们说话。”清明的声音很轻,“我知道。”
何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别怪你爸。他不是不疼你。他就是——他心气高了一辈子。你爷爷走的时候,他跪在床头哭了一整夜。后来你判决下来,他就走了。他觉得没脸待在家里。你爸那个人你知道,他宁可别人骂他,也不能被人可怜。”
清明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发现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围裙的边。那围裙是他小学时候给她买的,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米老鼠。她还在穿。
“你张叔叔人不错,”何秀兰又开口了,声音又往下压了一些,“他知道我们家的破事,也没嫌弃。你……你别给他添麻烦。他有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高中,经济压力也大。你住些日子,找个活干,就搬出去吧。”
清明听完这句话,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看着妈妈的脸,觉得这张脸特别陌生。不是因为她老了,而是因为她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让他多待的表情。
“好。”他说。
何秀兰愣了一下。“清明——”
“我很快就搬走。”他说,“妈,你去睡吧。”
何秀兰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没回头。
清明坐在床边,抬头看着爷爷的遗像。照片里,爷爷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对着镜头笑。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他上学时的东西——旧试卷,练习本,一叠一叠的三好学生奖状。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只觉得讽刺,翻到最后,看到了一张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照片。
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和爷爷在县中门口的合影。照片里的清明,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干净而明亮。爷爷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成了一脸褶子。他还记得那天爷爷跟他说的话:“清明啊,到了大城市,要争气。”
清明把那张照片正面朝下,扣在了抽屉最深处。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隔壁传来张叔叔的鼾声,均匀而沉重。楼上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一下,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他听着这个“家”里的所有声音——鼾声,钟摆声,水管里偶尔传来的水锤声。这个他出生的地方,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现在他睡在这里,像一个借宿的陌生人。
他想,爷爷没了,家就没了。爹妈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亲戚把他当做一个需要被抹掉的污点。他是一颗被所有人抛弃的尘埃。飘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坟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有股霉味,被子很薄,脚底板冻得冰凉。但他没有怨言。他有床睡,有饭吃,这已经比监狱好。比工地好。比江边那条长椅好。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响。远处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劈里啪啦,像是在庆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