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夕

作者:阿尔卡蒂娜 更新时间:2026/6/20 22:04:06 字数:6729

第七章 前夕

清明在家里待了三天,没出过房间。他提不起一点力气,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第四天早上,何秀兰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灯泡。灯泡没开,房间里昏暗得像一口倒扣的井。他已经这样躺了很久。几个小时,或者几天,他分不清。时间对他来说变成了一种黏稠的东西,流得很慢,有时候干脆不流。

“你打算在屋里待到什么时候?”何秀兰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锅铲,“你张叔叔嘴上不说,心里有意见。天天躺床上算怎么回事?”

清明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散掉了。他想回答,但他的嘴唇没有动。或者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在哪里。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裂纹很细,从灯座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发现它不是静止的。它在呼吸。在膨胀,在收缩,像一条黑色的血管。墙皮上的霉斑也开始动了,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一张人脸,然后又散开,又聚在一起。他看到了杨怡。杨怡的嘴角挂着微笑,眼睛一滴一滴地流出血来。然后杨怡的脸融化了,变成了柳晴晴,变成了江边那个女人,变成了那个女法官。她们都在看他。她们围成一圈,低着头,像在看一只掉进下水道的蟑螂。

他眨了眨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落满灰的灯泡。

“我跟你说话呢。”何秀兰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知道了。”清明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那两个字飘在空中,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了,还是只是脑子里想了一下。但他看到母亲转身走了,门槛上留下一小片油渍。他盯着那片油渍看了很久,看到它在光线下慢慢变色,从亮黄色变成暗褐色。

门还开着。

他应该起床。他知道他应该起床。楼下老王家的超市在招理货员,张叔叔昨天说过。但他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陷在床垫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往下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但他的四肢不属于他了。它们躺在他身边,像是别人的东西,像是几个装满了沙子的布袋。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何秀兰和张叔叔压低了的说话声。“……又躺了一天。”

“你跟他说了没?”

“说了,他就说知道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模糊糊的。清明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监狱里就开始了,从那个周五晚上就开始了,从那张认错书就开始了。它坐在他胸口上,不重,但一直在。有时候它会跟他说话,有时候它只是看着他。

“你活着干什么。”今天它说。

清明没有回答。它也没有再说。

第五天。张叔叔亲自来敲门了。清明打开门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走路。张叔叔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客气,目光快速地扫了一遍房间内部,像是在检查什么。脏衣服堆在椅子上。窗帘没拉开。桌上放着半碗昨天没吃完的剩饭,上面已经凝了一层白膜。

“清明啊,”张叔叔说,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一个耳朵不好使的人说话,“你妈让我跟你说,楼下老王家的超市在招理货员。一个月一千八。你要不明天去试试?”

清明看着他的嘴,看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声音从张叔叔嘴里传出来,在空气里荡了一下,然后散开。他花了好几秒才把那些字拼在一起。“好。”他说。

张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力道不轻不重。清明感觉不到那只手的重量。他只感觉到一种遥远的、模糊的触感,像是隔着一层棉被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老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张叔叔转身走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清明把门关上,重新躺回床上。

第六天。何秀兰推门进来的时候,窗帘还是没拉开。清明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清明,”她说,“你是不是病了?”

过了很久,久到何秀兰以为他没听到,清明才说:“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声音。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凉透了,上面落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何秀兰站在床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清明睁开眼。他看到墙壁上的水泥纹路在蠕动,看到那些纹路组成了一个人脸的形状,又在下一秒钟碎成无数条裂纹。他看到自己的手,五根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用这只手洗过。他记不清自己昨天刷过牙没有,想不起来今天吃没吃饭,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好好看一个人的脸是什么时候。他试图想起闲乘月的脸,但他想不起来。他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个轮廓手里晃动的纸条。

饭桌上越来越安静。张叔叔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了。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只有筷子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清明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忘了在嚼什么,停下来,盯着碗里的米粒发呆。然后他在某个瞬间回过神来,发现母亲和张叔叔都在看他。他不确定他们看了多久,也不确定自己走神了多久。

那天晚上,张叔叔又提到找工作的事。

清明把门关上,重新躺回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工地的时候,他能搬一天水泥。在公司的时候,他能加班到深夜。但现在他躺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躺在爷爷的遗像下面,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他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一碗何秀兰留在锅里的剩饭,然后回房间继续躺着。他不看书,不看手机,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说话。他有时候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盯着窗外那棵被砍了半边的老槐树发呆。

何秀兰每隔两天就会进来一次,说一些话。有些话是好话——“你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屋里。”有些话不是好话——“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已经在县城买房子了。”清明每次都点头。但他还是不动。他不是不想动,他是不知道自己动了能去哪、能干什么。他有案底,没学历,没技能,没对象,没未来。

那天晚上吃饭,张叔叔又提到找工作的事。“楼下超市的活你去了没?”清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还没。”

“没去?人家名额就一个,你不去别人就去了。”张叔叔放下筷子,语气里已经有了一点点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工作?好工作又看不上,烂工作又不想干。你好歹也是个老爷们儿,不能老这么赖在家里吧?”清明没有说话,把青菜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何秀兰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他刚回来,让他缓几天。”张叔叔没再说话,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嚼得很响。

清明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

又过了几天。清明终于被何秀兰催得没办法了,去了一趟楼下老王的超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招聘启事——理货员,月薪一千八,吃苦耐劳者优先。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老头正蹲在货架前理货,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清明很熟悉的尴尬。

“清明啊……你出来了?”清明点了点头。“王叔,我来问问招聘的事。”

王老头搓了搓手,目光往旁边飘。“哎呀,你来晚了。昨天刚招到人。你看,这姑娘就在里面——”清明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按手机,看都没看他一眼。清明知道王老头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因为王老头的表情他看过太多次了。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没事了”,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收银台那边传来一句压低了的声音:“王叔,那个人是谁啊?怎么感觉怪怪的。”然后王老头的声音:“没事,你干你的。”

清明站在超市门口,十月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在风里站了几秒,然后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

又过了几天。何秀兰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那天下午,清明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路过厨房的时候,何秀兰正背对着他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清明倒了水,正要回房间。何秀兰的声音从水声中传过来:“楼下你王叔说你去过他那了。”

清明停住了。“人家招满了。”

水声停了。何秀兰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清明看着她,忽然发现她额前那撮白发不是最近才有的。很久以前就有了。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清明,”何秀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齿里咬过才吐出来的,“我给你看了好几个活。超市理货,快递分拣,还有路口那个修车铺招学徒。你一个都没去成。”

“超市招满了。”

“修车铺呢?”

清明沉默了一下。“……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你怕丢人?”

清明没有回答。何秀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但语气还是硬撑着。

“你还觉得你是大学生?你还觉得你能回去读书?清明你醒醒吧!你没学历了,你有案底,你蹲过大牢!现在能有口饭吃就是你的福气!修车怎么了?理货怎么了?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挑?”

清明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没有挑。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说不出来。他怕一开口,那些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他怕自己会当着她面哭出来,而他已经没有资格在她面前哭了。

“你说话啊!”何秀兰突然吼了出来。清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圈彻底红了,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的手还攥着围裙,指节发白。“你从小就这样!一遇到事就不吭声!你爸说你我替你拦着,你被人说你我替你挡着——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想怎样?你想把你妈也逼死吗?”

“何姐,何姐,”张叔叔从客厅里快步走进来,把何秀兰拉到身后,“别激动,血压又要高了。”然后他转向清明,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是失望,是不耐烦,还有一种清明说不出来的东西。那个表情清明看懂了。是在说:你看,你把你妈气成什么样了。

“清明,”张叔叔的声音比平时硬,“你妈养你不容易。你不心疼她,我还心疼她。”

清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白开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低下头,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咽回去。他想说,我没让你们养。但我没资格说这话。是他们在养我。是我吃他们的,住他们的。是我让他们抬不起头。是我气死了爷爷,拆散了这个家。是我没用。

“……对不起。”他说。

何秀兰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很大,砸在水槽里的声音很大,但清明还是听到了她压抑着的啜泣声。

那天晚上,清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隔壁张叔叔的鼾声一浪一浪,母亲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没停下。他闭上眼,很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好像在这些年流干了。在法院,在监狱,在江边,在爷爷坟前。他以为自己是水滴,总有一天能滴穿石头。后来他发现自己不是水,是烂泥。水能穿石,烂泥不能。烂泥只能躺在沟里,被人踩。

“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到。”

第二天早上,张叔叔的豆浆被打翻了。豆浆是何秀兰打的,清明的那碗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清明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张叔叔正好从厕所出来,两个人撞了一下,张叔叔的胳膊肘碰翻了桌上的碗。豆浆洒了一桌,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怎么走路的?”张叔叔终于发了火。清明蹲下去捡碎碗片。“对不起。”

“你就知道对不起,”张叔叔站在他面前,声音很大,把厨房里炒菜的何秀兰都震了出来,“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你回来快半个月了,饭不做,碗不洗,工作不找,天天在屋里躺着。你妈身体不好你关心过一句吗?你是她儿子还是她祖宗?”

“老张——”何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说的不是实话?”张叔叔转向何秀兰,“你儿子都多大的人了,二十出头了吧?一天到晚在屋里窝着,跟个死人一样!现在连个豆浆都能打翻,他能干成什么?”

然后他转向清明。清明还蹲在地上,手里握着几片碎碗片,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豆浆还是血。

“我不是你爹,我没资格管你,”张叔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重了,“但我得管你妈。你妈为你这事愁了多久你知道吗?你进去那一年,她天天哭,头发白了一大半。你现在出来了,你就这么报答她?”

清明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碎碗片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被裂成几片,每一片都扭曲变形,不成人样。

“说啊。”

清明站起来。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张叔叔,然后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母亲。他们的眼睛都很红,有愤怒,有失望,有他无法承受的期许。他想,我不能承受的东西太多了。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身体深处爆裂。那个声音很细,像一根拉了太久的弦终于崩断。他听到自己开口。

“我还能干什么。”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张叔叔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能干什么!”清明的声音忽然拔高,把张叔叔震得退了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想工作吗?我去了超市,人家不要我!你看到王老头的眼神了吗?他看到我像看到鬼!修车铺?修车铺老板是我同学他爸,他看到我就把门关了!我去找工作?我怎么找?告诉人家我蹲过大牢,告诉人家我是猥亵犯?”

“你喊什么——”张叔叔还要说话,清明没有给他机会。他把碎碗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缝间渗出一丝红。

“我挑工作?我在工地搬了三个月水泥,身上的皮磨掉一层又一层。我在广告公司加班到十点,给一个什么都不干的女人干所有的活。我不敢说话,不敢得罪任何人,连被人泼水我都忍了。因为我有案底。因为我没学历。因为我是一坨烂泥,谁都能踩一脚。你们当我没试过?我试过。我试过很多次。没用。没有人要一坨烂泥。”

“我就是这样一个废物!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到!”

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厨房里很安静,何秀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张叔叔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那层严厉的外壳被他吼碎了,露出了底下不设防的惶然——这个离了婚才找到安稳日子的男人,嘴硬心软了大半辈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然后他听到何秀兰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你难,我知道你难。”她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清明抬起头。何秀兰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出事了,我在这条街上抬不起头。你爷爷被你气死了,我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我回娘家都被嫌弃。你张叔叔收留我们娘俩,他家里的人到现在都不正眼看我。我五十多了,超市收银台都不要我,我还能干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滴在围裙上那只褪色的米老鼠上。

“我养你这么大,我供你读书,我图什么?我们家什么经济条件你清楚,你爸当年创业一直欠着债,你小时候,为了给你凑学费,我跟你爸天天起早贪黑给你挣钱。你说你要上大学,你爷爷临走还把你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说你一定会回来。清明,我们一家人欠你的吗?”

她看着清明,红透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爷爷死了,你爸走了,我一个女人家上有老下有小——我把你养大,你告诉我,你除了躺床上,你还能干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张叔叔站在一边,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在清明眼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附和。清明站在那里,手心还是湿的,豆浆和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他看着母亲,看着她额头前那撮白发,看着她眼角擦不干的泪痕。

他想说,妈,对不起。但他没有说。他想起上次在法庭上,他也是这么站着的。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他说对不起,事情就会变好。后来他知道了,对不起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烂泥说对不起,还是烂泥。

他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关门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清明靠门板上,滑坐到地上。张叔叔在外面把他没骂完的半截话吞了回去,只是闷声说了句:“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样。”然后是何秀兰的哭声,压抑着,但压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了。

清明坐在地上,仰起头。爷爷的遗像还在桌上看着他。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爷爷……我怎么办?”

他看着遗像上老人的笑脸。那张笑脸永远定格在藏蓝色的中山装里,永远定格在他考上大学那天。他等了很久,但没有等到任何回答。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墙上的旧课程表吹得簌簌响,像是什么人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

那天晚上,清明没有出来吃饭。何秀兰也没有叫他。他听到张叔叔和母亲在外面吃饭的声音,碗筷碰撞,咀嚼,沉默。然后水龙头响了,碗洗完了。然后电视关了,灯灭了。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盯着墙角黑暗里的一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今天所有的话。

“你还能干什么?”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我们一家人欠你的吗?”

“所有田力都去死。”

“不是你碰的我为什么要救?”

“你签了就不会退学。”

他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倒带,每一个字都扎在同一个地方。他想到了杨怡,想到了江边那个女人,想到了柳晴晴,想到了王老板。想到了这个世界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他从一个活人踩成一滩烂泥的。

他没有哭。他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

他闭上眼睛。明天是周日。他决定回之前的地方看看。

我已经一无所有,我已经没有什么让我恐惧的事情了。这个想法自然而然的冒出来,那个从小胆小怕事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害怕了。

道德,名声,生命,金钱……世人渴望的东西,也无法让他诞生哪怕一点渴望。

辱骂,背叛,痛苦,死亡……哪怕是世人最恐惧的死亡,也无法让他有一点恐惧。

他的心从未如此平静过。胸口深处似乎有一个什么在膨胀,在翻涌,在燃烧。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像火苗舔舐干柴的声音,像是某种被压得太久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撕开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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