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觉醒
县中的铁栅栏门还是老样子。
清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在家里躺了那么久,忽然有一天坐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了门。母亲在厨房里问了他一句“去哪”,他说“出去走走”。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出门,何秀兰愣了好一会儿,没拦他。
从家到县中只有两公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路两边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象——那家卖早点的铺子还在,门口蒸笼冒着白气;那棵被雷劈过的梧桐树还在,半边枯枝上挂着一个破塑料袋;那个他小学时摔过一跤的水泥墩子也还在,裂缝里的青苔比记忆里更厚了。什么都没变。只有他变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铁栅栏门关着,保安室的灯亮着,里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头。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上的白线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灰色的外墙,绿色的窗户,三楼的第三个窗户是他高二时的教室。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窗户发愣。他想起自己坐在那个窗口的位置,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桌角刻着“努力”两个字——是他自己用小刀刻的。那时候他还相信。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善良会被人善待,相信考上一个好大学就能改变命运。他考上了。然后命运把他按在地上踩了又踩,踩到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了。
“清明?”
他转过身。一个高大的胖子站在他身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包子。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惊,是喜,是等了太久几乎不再抱希望之后突然见到人的那种不知所措。
企田所。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清明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他被判刑之前。
“真是你。”企田所大步走过来,在离清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他相比高中时期样貌改变不小,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有什么情绪都藏不住,全写在眼睛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
“你他妈——”他骂了半句,忽然不骂了。他伸出那只没拎袋子的手,在清明肩膀上用力抓了一把,抓得清明肩胛骨生疼。“你这几年去哪了?你出来为什么不联系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少次?我他妈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包子差点从袋子里滚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低得有点抖。“你瘦了。都瘦脱相了。”
清明看着企田所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还没掉下来的东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老田。”
这一声叫出来,企田所的眼圈就红了。他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把水递给清明一瓶,然后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走走走,找个地方坐下说。你吃饭没?这包子还热着,你先吃两个。你看你瘦的,皮包骨头。”
清明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是他高中时候最爱吃的那家。包子确实还热着。他站在县中门口,嚼着包子,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他们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坐下。那棵槐树比他们上高中时更老了,树皮皲裂得更厉害,但树冠还是那么大,把半边操场的阳光都遮住了。清明把自己出狱后的事大概说了一遍。他说得不多,关于杨怡,关于江边那个女人,关于柳晴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些细节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唇扛不住。但企田所一直在听,没有催他。
等清明说完,企田所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然后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那个杨怡,”他放下瓶子,声音压得很低,“她后来怎么样了?”
“保研了。论文发在顶刊上。最近还说拿到了直博资格,美美读博了。”
“那个江边那个女的呢?”
“警察口头教育了一下,走了。我后来查过——她微博上还挂着我,说我‘趁人之危猥亵未遂’。那篇帖子现在还在她主页上挂着。底下一堆支持她的。”
“那个泼你水的——”
“柳晴晴。还在那家公司,估计仍旧过的滋润。”
企田所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上那块褪了色的跑道,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一个都没有。”他说。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受到惩罚。”
“一个都没有。”
“我草它马!”
企田所愤怒的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顿,瓶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唇在发抖。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那双鞋的鞋底快磨平了,鞋带是后配的,和原来的颜色不一样。清明注意到他袖口的磨损,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缝。这些细节让他心里紧了一下。
“老田,”他说,“你家里——”
“我爸出事了。”企田所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去年。维修时候脚手架塌了。人救过来了,但腰以下动不了。老板赔了八万块,说再多一分没有。八万块。我爸在那公司里干了十五年。”他把“十五年”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沉默了。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清明没有说话。他知道企田所不需要安慰的话。他需要的是有人听着。
“你知道吗,”企田所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我爸出事之后,我去找律师。律师说官司能打,但律师费要先付。我去找负责人,负责人说钱已经赔了,再多一分没有。我去找公司老板,工地老板连门都没让我进。我爸在床上翻身都要人帮,我妈每天给他翻身、擦身子、接屎接尿。我现在还在读大学,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停下,拿起矿泉水瓶又灌了一口。
“所以清明,你说的那些,我信。所有你说的,我都信。因为我也在这个烂泥坑里。我也被踩过。我也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也知道什么叫——算了。算了。”
他放下瓶子,转过头看着清明。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硬了起来。清明从来没有在企田所脸上看过这种表情。高中时候,企田所和他性格都很温和,脾气好,从不招惹人,不给人添麻烦,谁开玩笑都不生气。但现在的企田所不是那个胖子了。他瘦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清明很熟悉——他在江边长椅上、在派出所门口、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在镜子里见过。
“凭什么算了?”清明忽然开口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你爸十五年在工地上,腰断了,八万块。我爷爷一条命,我两年大学,我被诬陷蹲了一年大牢,什么赔偿都没有,是零!是零!零!”
他把三个“零”一个一个说出来,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
“老田,你知道我在监狱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不是恨杨怡。是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却要失去一切。我想不通为什么她偷了我的论文,还要把我送进牢里才安心。我想不通为什么辅导员骗我签认错书的时候,表情那么平静。我想不通为什么法官落槌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想不通为什么江边那个女人差点把我淹死,最后警察跟我说——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口头教育一下。我想不通。”
他站起来,走到操场边上,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旗杆。旗杆上红旗还在飘,被风吹得哗哗响。理想,信念,善良,奉献……这些他只觉得讽刺。
“我想了很久很久。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想,在江边长椅上坐着的时候想,在我爷爷遗像前面跪着的时候想。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真的活该?是不是像我这种人,生来就该被踩?”
他转过身。他看见企田所正对着他,这个和他一样被生活踩得不成人样的胖子,站在这棵老槐树下,像一座敦实的碑。
“我曾经觉得我就这样废了,就这样一辈子被人踩,被人欺负,这就是我的命。但是……最近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清明说,“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考试,不是我错了。是他们不让我对,答案的定义权在那些混蛋手里。善良没错,努力没错,相信别人没错——错的是利用这些来害人的人。我痛苦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他们太好了——好到拿道德做成武器,专捅遵守道德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仿佛在燃烧。企田所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清明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地面,总是声音很小,总是说两句就停下来,像是在征求别人的同意。现在不是了。他看着企田所的眼睛,没有躲,没有停。
只有燃烧!
“我做不到就坐观这个世界朝我最讨厌的方向发展。哪怕被碾得粉碎,可能我也要去试试吧。”
“试试什么?”企田所问。
“倘若世界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我就这样阴暗的死去又怎会真正开心?反正无非都是死罢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在乎的,也没有什么恐惧的了。如果某些人就是不想让我们开心,大不了最后最坏的结果大家都别开心了。我就是看不惯我痛恨的玩意过得好。那咋了?!”
企田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那笑里没有什么高兴的成分,但有一点点释然。“你还是那个清明。”
“不,”清明摇了摇头,但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我不做那个清明了。那个清明天天忍,天天跪,天天被抽了左脸伸右脸。我以为忍能让事情变好,但忍只是让他们踩得更顺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笔的手,搬过水泥的手,接过监狱工厂缝纫机线头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他把手慢慢攥成拳。
“道德被他们做成武器肆意伤害遵守道德的人。转头还要要求别人有道德吗?我他妈现在就是极端讨厌一部分人。我感觉和那些混蛋已经没有沟通空间了。规则与秩序是那些货色毁掉的?——你告诉我。”
企田所没有说话。他看着清明,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人了。他的脸上还是瘦,眼窝还是深,但他的眼睛中有火在燃烧。
“哪怕自己死了也不能让它们好过。”清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最后化作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强烈的怒吼:
“杀!杀!杀!”
他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操场上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那种柔和的穿堂风,是一阵裹着沙尘的、带着野性的风,把老槐树的枝条吹得全部往一个方向偏。企田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你站在一个发热的东西旁边,热度越来越高,你的脚自己就往后退了。
“从来没有什么是生来注定的,如果有,那就是人性与暴力。我已经沦为极端派了,但错不在我。人类社会完蛋又怎样?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他停下,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思想呢?因为在我活着的时候,身边就全是好前辈留下的洪水呀。当你通过破坏规则和道德秩序获得超额利益的时候,不要想着它们还会保护你。”
企田所站在老槐树下,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卫衣鼓起来。他看着清明,看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看着那张瘦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他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平静。一种所有枷锁都被卸下来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清明,你记不记得我这个人最讨厌的词儿是什么?”
企田所忽然开口,清明看他,他说:“大局为重。从小到大,谁都跟我讲,要讲大局,不能计较,要讲奉献,不能讲回报。我爸在工地上奉献了十五年,换来个屁。”他顿了顿,“你刚才说规则跟秩序是哪些人毁掉的——你问我,我现在告诉你,就是那些天天让我们讲规矩的人自己毁掉的。他们自己从来不守。”
他看着清明,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凝固。不是愤怒,是一种清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坚硬。
“清明,你刚才问我,你该怎么办。”
“我没问。”
“你问了。你在监狱里想,在床上想,在江边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想了一百遍一千遍。你现在不用想了。”企田所说,“你刚才已经说出答案了。”
清明站在原地,看着企田所。这个胖子,这个他高中时候最好的朋友,这个被生活欺压的青年,站在老槐树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抑郁症那种灰雾,不是自我厌恶那种酸涩。是更热的,像是岩浆,像是血,像是被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壳。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从脊椎底部开始,一股滚烫的热流沿着脊柱攀升,穿过胃,穿过心脏,穿过喉咙,直抵眉心。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泪水,而是一种从内部渗透出来的猩红色——他的血液在发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那道被碎碗片割出来的伤口还在,但从伤口边缘渗出来的不是血。是一丝一缕的、细如蚕丝的猩红色丝线。那些丝线缠绕在他的指尖,像活着的纹路,像第二种血管。
“你有一个选择,你可以获得非凡的能力,但代价是你的生命。这是我与你的第一次交易,我将给你变化之血,可以变化自己的形态,代价是你未来五年的生命。”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清明没有恐惧,只是继续问道:“还有更多吗?”
“好贪心啊……无为转变,在变化之血的基础上,可以按照你心中灵魂的形态,随意改变自己或者他人的肉体。代价是额外的三年生命。”
“我接受。”清明没有半点迟疑。
“这是我们第一次交易,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清明君。”
他摊开手掌。更多的红色丝线从掌心、从手腕、从每一根指尖涌出来,不止是血,是比血更浓、更热、更亮的某种东西。它们在空中交织,编织,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又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他的血液在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原本流淌着一条冰冷的、稀薄的、被稀释过无数次的河;而现在,那条河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更浓,更烫,更鲜艳。像熔化的铁水,流经他每一根血管,把他的肌肉、骨头、神经,一层一层地熔化,又一层一层地重铸。他的指甲变成了红色。不是涂上去的红,而是指甲本身在渗血,却又不是流血——是血液在指甲内部凝结成了某种更致密、更坚硬的东西。他的虹膜边缘也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针尖蘸着朱砂,在瞳孔周围画了一圈。
“清明?清明——你在干什么?你的手——你的眼睛——你——”
企田所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清明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因为那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水面传来。而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做着一件事——听那个从他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骨髓里、从他的细胞核里、从他从未曾触及过的基因底层传上来的。那声音没有语言,没有文字,但他完全听得懂。它在说——变化。他在获得自由。他在重新诞生。
血丝忽然一收,全部缩回他的指尖,缩回他的掌心,缩回他的瞳孔。操场上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响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然后清明开口了。
“老田,”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空气里,“刚才你说你爸赔了八万块。我爷爷一条命,一分没有。我自己两年人生,一分没有。”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尖残余的那一丝暗红,慢慢地握成拳。“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再跟这种人讲道理了。我想去改一改这个价格。”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操场边的跑道往外走。企田所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风中。清明的背影还是那么瘦,但和走进校门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背是弓的,他的肩膀是塌的,他走路的时候像是拖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现在他的背是直的。不是刻意挺直的那种直,而是一种被抽掉了所有犹豫之后留下的坚定。企田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不是在走——那是在燃烧。一个被按进烂泥里翻过身来的虫子,终于烧起来了。
清明看着面前的光幕,他知道,他获得了超能力,而他要用这份力量,复仇所有伤害他的人,改造这个他痛恨的世界!
光幕:
姓名:清明
能力:
【血之君主(1/9)】(1)变化之血:可以改变自身形态。
无为转变:按照心中灵魂的形态,转变肉体。
剩余生命:72年(-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