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烂尾楼与变化之血
“田所,你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城东那片烂尾楼。”
企田所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城东那片烂尾楼他是知道的——前些年政府说要搞开发,拆迁的时候承诺得天花乱坠,新房、补贴、安置款,家家户户按了手印。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新房盖到一半全停了,补贴也没了下文。原来的村子已经拆平了,安置房却永远停在了钢筋混凝土的骨架阶段。被拆了房的村民去闹过,被劝返了。去信访过,被登记了。去找过开发商,开发商早就跑了。那些人现在散在城里各个角落,租房的租房,投亲的投亲,没人再提当年那些承诺。
“去那干啥?”企田所问。
“来了就知道了。”
企田所到的时候,清明正站在一栋烂尾楼的楼顶。说是楼顶,其实就是一片没有封顶的水泥平台,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锈迹斑斑,像一丛一丛枯死的草。风很大,吹得清明的外套猎猎作响。
“你怎么上去的?”企田所仰着头喊。
“走上来的。楼梯没栏杆,你上来小心点。”
企田所骂骂咧咧地往上爬。楼梯间里到处都是碎砖和废料,墙壁上被人喷了漆——还我家园,骗子,还我房子。字迹有些年头了,被雨水冲得褪了色,但还能认得清。企田所喘着粗气爬到楼顶的时候,清明正站在楼顶边缘,背对着他,看着远处那片已经拆平了的荒地。
“你看那边,”清明指了指那片荒地,“以前是个城中村。住了一百多户人。政府说要搞开发,拆了。承诺三年内住新房。五年了。新房就是咱脚下这栋。”
企田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荒地上已经长了野草,几处洼地积着雨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几栋同样烂尾的楼,空洞的窗户像骷髅的眼眶。
“你说这些,”企田所喘匀了气,“跟我爸的事有啥关系?”
清明转过身。企田所发现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红——不是充血,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
“有关系的。”清明说,“你爸赔了八万块。这里一百多户人,每户承诺的补贴是十二万。你爸的腰,他们的家。都是被人画了个价,然后赖账。只不过你爸是被公司赖,他们是被政府赖,被开发商赖——没有区别。规则赖不过去的时候,就歪曲规则欺负我们这种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楼顶最空旷的那片水泥地上。
“我叫你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清明闭上眼睛。风忽然停了。不是自然的停歇,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迫着的静止——楼顶上的碎石子开始在地面上轻微地跳动,然后全部悬浮起来,离地一寸,悬在空中微微颤动。企田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他看到清明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变形,不是幻术。是每一个细胞都在重新组织。清明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隆起,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冰川崩裂之前的声音。他的脊椎在延长,尾骨从身体末端刺出,在半空中摇摆。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灰色纹路,不是刺青,不是画上去的——是皮肤本身在改变质地,在变厚,在变硬,在变成某种介于皮革和甲胄之间的东西。他的四肢在拉长,手指变成了利爪,指尖刮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四道深深的沟痕。
企田所看着他最好的朋友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变成了一头巨狼。
不是童话里的狼人。不是电影里的怪兽。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古老的、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时代裂缝里走出来的东西。清明的体型膨胀到了接近三米,银灰色的皮毛覆盖了整个身躯,四肢粗壮如梁柱,爪子黑得发亮,像是被火烧过的铁。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在图书馆角落里低着头的男孩的眼睛,还是那双在江边被按进水里的眼睛,还是那双在监狱里盯着天花板的夜的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睛燃烧着炽热的血光。
企田所靠着墙,他的腿在发软,嘴唇在发抖。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然后他听到狼开口了。声音还是清明的声音。
“老田,”他说,声音从巨狼的喉咙里传出来,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但语气还是清明,平静,甚至温和,“别怕。”
“你说别怕——”企田所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又尖又破,“你他妈变成这样了你让我别怕?!”
巨狼低下头,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这是一个刻意的、安抚性的动作——让企田所看清楚,他的爪子没有朝向他,他的眼睛没有敌意,他所有的力量都收在四肢里,没有一分一毫指向他的朋友。
“这是我新觉醒的能力,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能力。变化之血。”清明说,“可以让我变化身体状态。可以变成上到巨狼,下到老鼠,我都能变。”
“不是……哥们?”企田所震惊的说不出话。
巨狼的身形开始回缩。皮毛褪去,骨骼归位,利爪收回到皮肤之下,银灰色的纹路一寸一寸褪成正常的肤色。清明的身体剧烈的变化,变回了人形。继续介绍道:“不止如此,我还可以激发一种状态,叫‘燃血’。——像这样——身体素质会全面增幅。速度、力量、反应、耐力,全部提升到人类极限的数倍以上。同时拥有非凡的自愈力。”
他抬起手掌,对着楼顶边缘那堵半人高的混凝土矮墙劈下去。手掌落在混凝土上的声音不是闷响,是爆裂。混凝土块碎裂的声音像放鞭炮,碎石崩了一地,钢筋从断裂处露出来,歪歪扭扭地戳在半空中。墙不是裂了——是那一段直接碎了。
企田所看着那段被他劈碎的混凝土墙,又看了看清明。他慢慢地从墙上撑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的眼睛不抖了。清明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明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明没有变成怪物。清明只是有了不可思议的力量。而他,企田所,是第一个看到这份力量的人。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你妈的,”他说,声音哑了,“你刚才吓死我了。”
清明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站起来,把那只拍过墙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沾了一层混凝土的灰。他看着那段被他劈碎的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我也是刚觉醒,用的还不熟练。”他说。
企田所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满地碎石,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想起他爸在床上翻身都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想起那个包工头说“八万块,再多一分没有”时不耐烦的嘴脸,想起那个工地老板连门都不让他进。他想起清明刚才说的那些数字——一百多户,每户十二万——和他爸的八万。所有数字背后都是同一种表情: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清明。”他忽然开口。
清明正在拍手上的灰。“嗯?”
“你刚才说——规则赖不过去的时候,就赖我们这种人。”企田所站直了,看着清明,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明从未听过的冷,“那你现在不是‘我们这种人’了。你现在简直是超人!不,比超人还厉害!”
清明停下手,看着企田所。企田所的圆脸上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激动。
“哥们,太强了!我给你跪了!”
清明没有说话。他把手上的灰拍干净,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披在肩上。风又起来了,把他头发吹得遮住眼睛。他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废墟里有一只野猫在翻垃圾,瘦骨嶙峋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他盯着那只野猫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你爸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
“宏盛建筑。老板姓钱。”
“走吧。”清明说。
“去哪?”
清明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回头看了企田所一眼,嘴角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更锋利的、更硬的、像是刀尖碰到砧板之前最后一刹那的闪光。“去改一改你爸的价格。”
企田所跟上他。两个人走下烂尾楼的楼梯,穿过满地碎砖和废料的楼道,穿过那些被喷在墙上的、褪了色的标语。走出楼门的时候,企田所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标语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还记得那些字——还我家园。骗子。还我房子。
他转过身,跟在清明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烂尾楼前的空地上拉得又细又长,走过了野草丛,走过了积水洼,走过了这块被承诺填满又被承诺抛弃的土地。
宏盛建筑公司的办公楼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说是办公楼,其实就是一栋旧居民楼的底层商铺改造的,门口挂着块铜牌,上面写着“宏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
清明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就这儿?”
“就这儿。老板办公室在最里头。”企田所站在清明旁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之前来,连门都没让我进。前台那个女的说钱总不在。我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看到他在里面跟人喝茶。”
“那你后来怎么进去的?”
“没进去。等了一个礼拜,堵了他三次。最后一次他让保安把我架走了。”
清明听完,没有安慰他。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化浓妆的年轻女人,正在刷手机,抬头看到清明,皱了皱眉。
“找谁?”
“钱总。”
“有预约吗?”
“没有。”
“钱总不在。”浓妆女人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清明没有跟她争。他直接往里走。浓妆女人站起来想拦,但企田所挡在她面前——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他庞大的身躯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堵肉墙。
老板办公室的门是实木的,很厚,上面挂着块“总经理室”的牌子。清明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钱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对着电脑看着什么。他五十来岁,头发稀疏,但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看到有人推门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清明身后跟进来的企田所,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不耐烦。
“又是你?”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我说了多少次了,你爸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八万块是当时的赔偿标准,白纸黑字签了协议的。你不服去法院起诉,别来我这儿闹。再闹我叫保安了。”
企田所站在门口,没说话。清明走到钱老板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
“钱老板,”他的声音很平静,“企田所的父亲在你们公司干了十五年。脚手架塌了,腰以下动不了。你们赔了八万块。十五年,八万块。你觉得公平吗?那份所谓的协议,说是自愿,实则是被迫吧。还有起诉对我们这些普通人,各种程序多么复杂漫长,你不是不知道吧。现在田所他爸急需用钱,你不是不知道。”
“那和我有个屁的关系!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的。”钱老板往后靠在椅背上,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协议是双方签的,法律上完全站得住脚。你就是去打官司,法官也不会支持你。我跟你说,我开公司二十年,这种事见多了。你要是觉得赔少了,当初别签啊。签了就认。小兄弟,我看你年纪不大,劝你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
“找麻烦?”清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疑问,好像他不是在反问,而是真的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含义。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直起身,走到办公室侧面的墙壁前。那是一堵普通的砖墙,刷着白色乳胶漆,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放着一个文件柜。
“我现在不怕麻烦,就来好好找一找麻烦。说实话,之前我从来不敢麻烦其他人,倒挺像知道,给别人找麻烦是什么感受。”
钱老板的面色顿时变得狠辣:“小杂种,来我这里撒野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货色。再不滚,我就让保安把你打出去!到时候……”
“你叫保安吧,我等着。”清明平静的说道。
“装,我让你装!保安,保安!还不死过来!把这个装货给我打出去!”钱老板愤怒的吼道。
几个全副武装的保安冲了进来,朝着清明和企田所鄙夷的靠近。企田所顿时朝清明靠近,以免再次被打出去。
清明丝毫不慌张,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这些保安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够你们的买命钱吗?”
清明这副气势顿时把保安给唬住了,他们困惑的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呵斥道:“你什么意思?”
“钱老板,你看过武侠小说吗?”
钱老板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清明伸出右手,按在墙上。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变化之血在体内苏醒——不是变成巨狼,不需要那么彻底。他只需要把变化之血催到双手,催到右臂,催到肩胛。燃血状态的局部增幅。他的右臂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血管里的猩红丝线编织成网,缠绕在骨骼上,收紧,再收紧。他睁开眼睛,那双赤红的眼眸闪烁着。
然后他一掌拍了下去。
墙壁在他的手掌下像是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石膏板。砖块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碎砖和水泥块崩了一地,墙上的山水画震落下来,砸在文件柜顶上。白色乳胶漆上出现了一个洞,不是凹痕,是洞——他的手掌直接打穿了墙壁,手指从墙的另一面露出来,指甲缝里夹着几粒碎砖渣。
办公室里安静了。
那些保安吓得愣在原地,一个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
钱老板半张着嘴,茶杯悬在嘴边,忘了喝。他看着墙上那个洞,又看着清明从洞里慢慢抽回的那只手——那只手完好无损,连皮都没擦破一块,只是沾了一层白色的灰。清明把手上的灰拍掉,转过身,重新走回钱老板面前。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十五年,八万块——你觉得公平吗?”
钱老板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手指碰到了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墙上的洞还在往地上掉碎渣,那一掌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响。他看了一眼企田所。企田所靠在门口,双臂交叉,愤怒的盯着他。然后他又看向清明——这个看起来并不壮实的年轻人正用自己的外套下摆擦着手上的灰,神态平静得像刚搬完一箱矿泉水。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钱老板的声音变了调。
“我刚才说了,”清明把手擦干净,走到钱老板面前,没有人敢拦住他。姿势很放松,声音也很放松。“我觉得不公平,所以来改一下价格的。田所他爸在这干了十五年。腰断了,八万块。我算了算,十五年的重体力劳动,按现在的工伤赔偿标准,少说也得八十万。你们赔了十分之一。我今天来就是来再要八十万。”
“你这是敲诈勒索!我要报警!警察把你抓进监狱里!”
清明缓缓靠近钱老板,轻蔑的瞥了一眼,说道:“你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你难道敢把我怎么样?法律不会放过你!”钱老板顿时来了底气,嚣张的叫嚣道:“有几分蛮力有怎样?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敢把我怎么样?法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吗?”清明的身影快如闪电,左手瞬间扼住钱老板的咽喉,右手握拳直接砸穿钱老板身后的墙壁。纷飞的墙皮撒了他一脸。
“你觉得你的脑袋比混凝土还结实吗?”
“你不敢!你不敢杀我!”钱老板歇斯底里的叫嚣道。
“你敢赌吗?”清明轻轻的问道。
钱老板的脸颊在抽搐。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桌边的座机话筒,但没有拿起来。墙上那个洞提醒着他——在警察来之前,这个年轻人完全可以再拍一掌。而这一掌,他不敢赌它会落在哪里。他望着清明赤红的眼眸,没有任何恐惧的痕迹。
“钱的事……好商量。”钱老板声音压得很低。
“好商量是什么意思?”清明没动。
“我能凑五十万,这是我能动的所有现金。再多真没有了。”钱老板的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珠。
清明看着钱老板,看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房间里只能听到墙上碎渣掉落的声响和钱老板越来越重的喘息。然后清明忽然笑了。他不是真的想笑。是他忽然想到——两年前,杨怡在辅导员办公室里哭诉的时候,在法庭上陈述的时候,在微博上发小作文的时候——她也是在演。而他现在,也在演。只不过他用的是另一种剧本。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搞清楚你的定位。现在,是你求我。”清明冷冷的望着他,像是看一具不安分的尸体。
“六十万!六十万我明天打到你卡上!”
“八十万,现在打。不然我现在的折断你的胳膊。”
“我转!我转!”钱老板崩溃的大喊。
“田所,给他卡号。”
“好嘞!”企田所冲到钱老板前面,怒斥道:“还不快打钱!”
十分钟后,企田所的手机响了。银行到账短信。八十万。企田所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清明把门开着,头也没回,声音也不重,“钱老板,你开公司二十年,各种事见多了。我今天来,就是让你见一种没见过的。别把别人太不当人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企田所跟在后面。路过前台,浓妆女人正缩在椅子后面偷偷瞄他们,手抖着按在手机屏幕上,不知道是在报警还是在跟同事发消息。清明没有看她。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十月的冷风里。
企田所站在宏盛建筑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吸气。他的手还在抖,但不是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十几年的憋屈,无数次的被挡在门外,被保安架走,被人不耐烦地说“你去找法院啊你去啊”——全部在刚才那一声墙碎的声音里,碎了。
“你刚才那个样子——你拍墙那个样子,”企田所看着清明,声音还在抖,“还有你跟他说话那个架势——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装啊。你刚才在他办公室里,从头到尾都在装。我之前怎么发现你这么能装?真的帅炸了!爽文都没你这么装!”
清明把手插进口袋,沿着巷子往外走。风把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害怕的了吧。”
企田所沉默了。两个人穿过巷子,走到大街上。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投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一家银行门口,企田所停下来,看着ATM机上面的监控摄像头,忽然说:“他不会报警吧?”
“报警说什么?说有人用手把他墙打穿了?”清明也停下,转头看着企田所,“就算他报了,警察会信吗?手掌打穿砖墙,没有工具,没有火药残留——你觉得这像什么?像报假警。”
“而且如果他还有点脑子,就不敢这样。除非他做好了不要命的打算。”
企田所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笑。那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风里很快散了。然后他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不完全是在笑钱老板。他是在笑这个操蛋的世界——他和他爸,老实了这么多年,最后要靠一只手打穿墙壁才能拿到该拿的钱。
“你看,我们终于学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企田所直起腰,擦了擦眼角。
清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路灯下,看着企田所笑。他只是回忆着今天的过程,说道:
“暴力才是最根本的规则。”
“哥们,你今天,太帅了!”
企田所拉清明去了最近的一家银行,把钱分成两笔——七十万打回家里,十万转给清明。
“这十万是你的。”企田所说,语气不容反驳。
清明摇头。“你留着,你爸康复要钱。你上学要钱。”
“我知道,你缺钱!这十万是让你去搞那些该搞的事,拿回你本该拥有的尊严。我爹那边,七十万够了。够给他换个电动轮椅,够给他请个好点的护工,够让我妈少打两份零工。”企田所把银行卡塞进清明口袋里,然后两只手拍在清明肩上,力气很大,和当年在操场上抢篮板时一样,“我俩可是最好的朋友,你就别跟我推辞了。”
清明看着他,伸手在企田所肩膀上拍了一下。没有说话,接受了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