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霁晴
企田所要赶回去上学,他已经请了很长时间的假了。而清明也要离开这里。
县城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候车厅的椅子上坐着打盹的民工和哄孩子的女人,广播里反复播着同一班车的检票通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一台用了二十年的喇叭里硬挤出来的。企田所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拎着两袋子土特产,是他妈塞给他的腊肉和咸菜,脖子上挂着一副崭新的头戴式耳机,是他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
“你妈没问你那么多钱哪来的?”清明问。
“问了。我说是钱老板赔的。她不信。我又说是你帮的忙。她就没再问了。只是说要谢谢你。”企田所把书包往上颠了颠,耳机线在胸口晃来晃去,“你妈那边呢?”
“给她打了三万。留了句话,说这段时间的住宿费,以后不会再麻烦他们了。”
“她回你没?”
“回了。问我哪来的钱。我没回。”
企田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知道清明不想提。他被伤的太深了。站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广播响了,开往省城的中巴开始检票。清明去江城的火车还要等两个小时。
“那我走了。”企田所说。
“嗯。”
“你是今天的火车?”
“下午两点。”
企田所点了点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他站在检票口边上,没有马上进去。他看着清明,清明还是那个样子——瘦,眼窝深,背比从前直了很多,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股颓废和懦弱的样子。企田所知道他要回江城。不用问,他从清明那句“以后不会再麻烦他们了”就听出来了。清明想要和过去做切割。切割完之后,只剩下一条路。
“清明。”企田所忽然开口。
清明抬起头。
“你是回江城吧。”企田所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去找杨怡。”
清明没有否认。“嗯。”
“好。”企田所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扔在地上,伸出拳头在清明胳膊锤了一下,力气不大,但锤得很认真,“让她怎么害你的就怎么还回来。让她身败名裂。让她翻不了身。让她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但……你不要冲动……我害怕你一冲动,没控制住自己,就又……虽然你现在有了超能力,但是别做傻事,我就怕你一生气把那个贱女人杀了,但这样警察不会放过你。”
清明看着他。企田所的眼神写满了担忧,他说道:“放心,我有分寸。”
“我相信你。”企田所说,“你能做到,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论文是你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剽窃犯、诬陷犯。让那个判你的法官看看,她判错人了。”
清明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企田所的拳头从胸口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
“我保证翻案。”清明的语气很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咬牙切齿,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我会找到证据,找到她当年剽窃的痕迹,找到她诬陷我的铁证。我会重新站到法庭上,不是被告——是原告。我会让那个判决被撤销。我会让我档案上的‘猥亵犯’三个字被删掉。我会让她付出代价。不是用爪子撕了她——那太便宜她了。我会用一个崭新的身份,要用她当年对付我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让她自己走进她自己挖的坑里。”
企田所愣住了。他看着清明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这不是简单的冲动,这是一份预演过无数次的计划。企田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他弯腰捡起书包,背好,理了理耳机线,转身往检票口走去。走到闸机口时,他回头喊了一句。
“清明!”
“嗯?”
“你那个新身份——别忘拍张照片发我!这次,可别不回复我的消息了!你不是一个人!”
清明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肯定回复你!”
“哈哈!”企田所把耳机戴上,转身走进了检票口。清明站在站台上,看着他最好的朋友挤进那辆火车上,看着火车开出车站。然后他转过身,去候车厅等下午那班开往江城的火车。
复仇要开始了。
————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清明靠在硬座座椅上,窗外是秋末冬初的田野,收割过的稻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落在田埂上,又飞起来,飞进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没有看风景。他在看手里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那张他两年前拿到手的、被他折叠过无数次又摊开过无数次的纸。纸上盖着法院的红色公章,最下面一行写着:被告人清明犯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判决书折好,放回口袋。这是最后一次带着这份判决书出门。下次再来江城,他会带着另一份判决书——一份不一样的判决书。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很久以前就想问自己但一直不敢问的问题:清明这个人,还剩下什么?名字是清明的,身体是清明的,记忆是清明的——但清明这个名字已经被贴上了“猥亵犯”的标签,被钉在了法院的档案柜里,被整个社会判定为“不该存在的人”。
他没有回答自己。但他在想,也许他不需要回答。也许他可以选择先暂时放弃做清明了。
江城火车站比县城的车站大得多,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拉客的、推销地图和充电宝的。清明背着书包穿过人群,没有停留。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开始找房子。
他找到了一间曾经大学附近的公寓单间。月租一千五,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各种基础设施也算完善。他需要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这个地方离珞珈大学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离杨怡的研究生宿舍楼也只有十五分钟。
他把包放在床上,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现在,要让清明短暂的消失一会了,他要用一个崭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他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变化之血在血管里苏醒,那股滚烫的、带着猩红色泽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上来,流过心脏,流过四肢,流过每一根血管。无为转变也发动,他按照自己理想中的灵魂形状开始调整他的身体: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开始改变——不是断裂,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柔的、顺从的重塑。他的身高在缩短,从一米八缩到一米七出头。肩宽在收窄,骨架在变小,锁骨变得更细更平。盆骨在加宽,腰线在收拢。他脸上的骨头在移位,下巴变尖,颧骨变平,眼窝变浅,额头变得更圆润。他能感觉到喉结在消失,像一块冰化进了温水里。皮肤在变薄、变光滑,体毛在脱落,汗毛缩回毛囊。最奇妙的是头发——它们从发根开始疯长,一缕一缕地垂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后背上,生长时带着一股微微的痒意,像是春天的草顶开冻土。
变化大概持续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清明没有睁开眼。他在感受灵魂形状的变化,每一个细胞的改变,感受变化之血在体内流淌的轨迹。
他睁开眼睛。
窗户上那块模糊的玻璃倒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长头发,尖下巴,皮肤很白,骨架纤细,看起来像个天真清纯的年轻女孩。她的脸谈不上特别漂亮,但是五官很柔和,很耐看。
清明很满意,不需要过于惊艳与张扬,那样反而带来麻烦。就这样干净朴素的样子就很好。他现在对那些外表很漂亮的女生天然警惕,鬼知道她们样貌下是一个怎样恶毒的灵魂。他试着动了一下嘴角,玻璃里的女孩也动了一下嘴角。他试着微笑,玻璃里的女孩也微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身材比较青涩,胸口的皮肤下面有一层柔软的、陌生的重量。腰线是女性的弧线,胯骨比之前宽了一点。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细长,指甲干干净净,掌心里没有搬水泥留下的老茧,也没有被碎碗片割出来的那道疤。那是清明的疤痕。新的身份没有这些疤痕,是一张白纸。
但他知道,这双手的力量并没有消失。变化之血还在皮肤下面蛰伏,随时可以唤醒。燃血状态不会因为变成女性就削弱半分——速度、力量、反应、耐力,全部仍然可以提升到人类极限的数倍以上。他随时可以轻松捏爆杨怡的脑袋。
他走到窗户前,凑得更近,盯着玻璃里那双眼睛。那是他的眼睛吗?还是别人的?虹膜的颜色没变,还是那种深棕色,但形状变了——眼窝变浅之后,眼睛看起来更大,眼尾微微上翘,睫毛比以前长了一些。但瞳孔深处还是那个东西。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低头看书的男孩,那个在江边被按进水里的人,那个在狱中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的人。他在瞳孔深处。他是一个被埋在最深处、不想被发现、但永远在注视的人。
清明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喜悦,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的感觉。那个叫清明的男人,那个被贴上“猥亵犯”标签的人,那个在法院判决书上签过名的人——他真的从这具身体里消失了。或者说,他正在消失。而这具新身体,这个崭新的女孩,正在取代他。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陌生的触感,光滑,凉,骨头比以前更小更细。他摸到自己的下巴——尖的,没有胡茬。摸到自己的脖子——平滑的,没有喉结。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细长,指甲干净,掌心里没有搬水泥留下的老茧,也没有被碎碗片割出来的那道疤。那是清明的疤痕。新的身份没有这些疤痕,是一张白纸。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清明消失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还会被惩罚吗?杨怡害的是一个叫清明的人。如果清明不存在了,她的罪还存在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清明还活着。他不在外面,他在里面。他在看着。他在等着。
他决定给自己取个名字——霁晴。
取自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他在高中语文课本上读到过这首诗,那时候他只是为了考试背下来的,没什么感觉。但现在他重新想起了: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清明的名字就在那首诗里。霁晴这个名字,是从清明的名字里长出来的。他从自己的灰烬里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
她心中生了一点小小的喜悦,一个崭新的自己,或许可以被对待的温柔一点。但首先……她想做一件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温柔的一件事——对自己温柔一点。
他对着窗户里的女孩轻声说了一句:“你好,霁晴。”
窗玻璃里的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泛着泪光。
第二天一早,霁晴去了派出所。
窗口的女民警接过他的旧身份证,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长发披肩的年轻女孩,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努力维持职业素养的微妙。
“你这是……本人?”
“是的。”霁晴的声音也变了。变化之血重塑了他的声带,声音比之前高了几个调,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声,而是一种偏中性的、温润干净的音色,听起来很自然。
“做了性转手术,”他说,“所以需要更换身份信息。这是医院的手术证明和病历。”
他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当然,这些材料是伪造的。变化之血能改变肉体,但不能改变他在政府数据库里的记录。他需要一份真实的证件。性转手术的证明材料目前管控很松,也没那么难搞,这玩意又没啥用,找个医院整一套乱七八糟鉴定个性转症,给白大褂多发点钱就能开份手术证明材料。
女民警仔细核对了病历上的章和签名,又抬头看了看霁晴。小声嘀咕道:“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了吗?性转手术效果这么离谱?”
霁晴平静地回望她,没有躲闪,没有紧张。这个表情——平静,坦然,带一点“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我不想多解释”的疏离。女民警最终点了点头,开始办理手续。拍照,填表,录指纹。所有流程走完,女民警递给他一张崭新的临时身份证,上面印着霁晴的新照片和一串新的身份证号。
霁晴接过身份证,道了声谢,走出派出所。他站在派出所门口,低头看着手里这张崭新的证件。照片里的女孩看着镜头,露出浅浅的微笑。从今天起,他没有人会把她和之前那个“有案底的猥亵犯”划等号。他不再是那个从县城来的、被全世界踩在脚下的清明。他现在是霁晴。
性转这个策略也是清明思考再三的结果。一是可以彻底让他人无法和之前的自己联系起来,自己可以彻底重新开始。二是男性现在太弱势了,很容易被极端女拳绑架,这下我也变成女的,看她们拿什么绑架我。三是同性更容易接近杨怡。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第四个理由——那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理由:他不想再做男人了。 不是因为男人这个性别有什么问题。而是现在这个社会纯把底层男性当耗材,是因为所有伤害过他的人——杨怡、落水女、柳晴晴、女法官——她们都是利用“男人是潜在加害者”这个标签来杀他的。他被那个标签碾碎了太多次,已经不想再背着它活下去了。变成女人,不只是一个策略。更是一种逃离。当男性成为天然的原罪,她只是想被对待的温柔一点。
回去的路上,他给企田所发了张照片。没有文字,只有一张临时身份证的照片——霁晴的脸,名字,身份证号。企田所几乎是秒回。
“???不是,哥们?”
然后是第二条。
“这你????”
然后是第三条。
“这塔马是你?这完全就是个女的了!我草你真的把那个手术做了??等等不对你说过你有超能力。这是变的对不对。对不对。”
然后是第四条。
“哥们,不,姐们,你太强了。”
霁晴看着屏幕上的四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知道企田所懂。不需要多说。他走进路边一家药店,买了一卷绷带——不是因为他受伤了,而是为接下来适应这副新身体做准备。
接下来几天,凌北海没有急着行动。他需要适应这副新的身体。变化之血改变了他的肉体,但走路的方式、重心分配、体态习惯、说话的语调——这些需要他自己适应。
第一天是最难的。她走路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重心变了。盆骨的加宽让重心下移,走路时腰胯会自然地摆动,腰线的弧度让上半身的重量分配和以前完全不同。他走在城中村的小巷里,意识到自己需要调整一下走路方式。她需要放慢脚步,收小步幅,让身体的律动更自然。她需要重新学习怎么拿东西——手指变细之后,握力没有减弱,但握东西的方式需要调整,以前用手掌包裹的杯子现在需要用指尖扣住。她需要重新适应内衣——胸口的重量虽然不大,但肩带勒在锁骨上的感觉很不习惯,走路快了他能感到胸前晃动的幅度。
她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练习微笑,练习说话——把令人不起戒心温和的声音放在哪里。练习走路——怎么在保持步幅小的同时不显得扭捏,怎么在保持速度的同时不显得急躁。练习在不同场合下的口吻和姿态——在校园里走动时,她要显得低调、不引人注目;在图书馆请教问题时,她要显得谦逊而专注;如果遇到杨怡,她需要随时切换表情和语气,让自己看起来天真和善。
她还调整了一点饮食习惯。变化之血改变了体格,这副更小、更轻的身体,每日需要的能量和营养构成都和原来不太一样。他也重新建立了日常清洁和保养的流程,熟悉头发、皮肤、指甲的特性和护理节奏。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对接下来长期以霁晴身份生活至关重要。
总之,不能让人感觉很奇怪。
但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并不讨厌这些不适应。他甚至有些……好奇。这副身体对她来说是一本全新的书,他每天翻开一页,每天发现一个新的细节。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产生过好奇了。以前的清明只是在活着,在忍,在等死。现在的霁晴可以重新开始。
第三天,她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色眯眯的凝视,而是一种日常的、不加思索的打量,就像你看到一个人然后下意识地判断“这是个女的”。那个男人移开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霁晴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个男人看她,和在江边那个落水女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落水女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仇恨、是鄙视、是“你这种田力”。而现在,她走在街上,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没有人再拿那种看罪犯的眼神看她了。
真好呀。
他走到街边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一个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你现在是谁?是清明吗?是霁晴吗?还是两者都不是?
他想起陆游那首诗的最后一句——“犹及清明可到家。”他以前总以为“到家”就是回到父母身边。现在他忽然觉得,“到家”可能不是回到哪个地方。到家是找到自己的位置。是他终于可以不被任何人定义地活着,不被恐惧绑架的活着。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路灯亮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那间公寓。他还有事情要做。他还不能停。
一周后,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霁晴站在公寓的窗户前,透过光洁的玻璃,看着远处珞珈大学的轮廓。那个图书馆的穹顶还是老样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青灰色。樱花大道上的樱花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东湖的水面在远处泛着灰色的反光。
他想起企田所的话。“让她怎么害你的就怎么还回来。让她身败名裂。让她翻不了身。让她品尝一下绝望的滋味。”
他从窗前转过身,拿出那个保存了两年的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文件夹——论文初稿,修改记录,发给杨怡之前的最后一版。时间戳精确到秒,日期是他发给杨怡的前一天。这是物证。但这不够。他还需要杨怡自己的话——她在一个不会设防的场合,亲口承认那篇论文的真实来源。他还需要当年的庭审记录、辅导员让他签认错书的经过、学校做出退学处理的红头文件。这些都需要时间。
凌北海把U盘放进口袋,背上那个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帆布包,走出了出租屋。她走在珞珈大学外面的街道上,经过那些成群结队的学生,经过那些在樱花大道上骑车的有说有笑的身影,经过那些她两年前也曾经属于过的人群。
她走进图书馆,用霁晴的新身份证办了一张临时阅览证。图书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她的证件,问了一句“不是本校的学生?”凌北海回答“我是考研的,想在这里自习”,声音平静,语调自然。管理员没有再问,把阅览证递给她。她接过阅览证,道了声谢,走进阅览区。
她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入口,看到电梯,看到去往三楼东侧书架区的楼梯。就是那个书架区。两年前,杨怡在那里设下了陷阱。在同一个地方,她说“学弟,你太厉害了”。在同一个地方,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在同一个地方,她从书架走廊里冲出来,哭着说“他摸我”。
霁晴摊开一本书,假装在看。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扫过每一个进出图书馆的人。她需要找到杨怡现在的生活轨迹。实验室在哪栋楼,宿舍在哪栋楼,什么时间去食堂吃饭,什么时间在图书馆自习,周明远的办公室是否改变,杨怡现在的学术进展和社交圈子,她还有没有在继续抄袭别人的成果,她身边有没有新的“猎物”。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个声音,很轻,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回声。那是清明的声音。他说:我在这里。我在看着。
霁晴在心底回答了他:我知道。你还在。你不用消失了。你先住在里面。但是外面的事,让我来做。
她翻过一页书。书页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她的手指在纸张上轻轻划过,指节细长,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刀出鞘之前,最后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