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保研丹的复仇(上)

作者:阿尔卡蒂娜 更新时间:2026/6/22 23:58:11 字数:10436

第十一章 保研丹的复仇(上)

霁晴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了整整一周的表情。

她需要学会一种眼神——看着杨怡的时候,眼睛里要有光。那种光不是仇恨,不是审视,是崇拜。是一个普通的考研女生看到学术偶像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带一点羞涩的、小心翼翼崇拜的亮。

她在镜子前反复调整。太亮了像演戏,太暗了像冷漠。她需要一种"恰到好处"的亮度——刚好让杨怡觉得"这个学妹真的很欣赏我",又不会让杨怡觉得"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清明在监狱里学会了一件事:真正的伪装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在原来的自己上面,覆盖一层薄薄的、让对方愿意相信的东西。

杨怡愿意相信什么?她愿意相信有人崇拜她。她这种人觉得自己就应该是世界的中心,全世界都欠她的,自己拿到什么好处都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人,心里只会想着自己,什么都是别人和世界的错,自己永远是冰清玉洁的受害者。

霁晴这段时间的观察更是打碎了她对杨怡最后一点滤镜:本以为好歹是周教授的“得意门生”,对科研也应该上点心,但杨怡去实验室的频率并不高。周一到周五,她大概只有两三天会去量子信息实验室,而且通常是下午才到,待两三个小时就走。大部分时间,她在逛街、喝咖啡、做美甲、在图书馆装模做样看看书,在朋友圈发精修过的“努力学习”自拍。她的生活很精致——衣服从来不重样,包包至少换了四五个,每次出现在图书馆的时候都化着全妆,头发吹得一丝不苟,指甲永远是最新的款式。

她根本没用心搞科研。她搞科研的样子,就像一个演员在演搞科研的样子。却剽窃了他的成果,美美包装自己。

但她在社交平台上是另一副面孔。霁晴看了杨怡的微博和朋友圈,花了一整晚把她的动态从头翻到尾。杨怡的微博有两万多粉丝,名称是阿怡不熬夜,头像是她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拍的侧脸照,光线调得很柔和。

个人简介写着“珞珈大学量子信息在读,科研大女主一枚,日常分享学术与生活”。置顶的帖子是她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拍的照片,配文是“女孩子也可以很理科——凌晨两点还在跑数据的我”。下面的评论全是夸的——“学姐好厉害”“美女学霸”“小姐姐又美又飒”。

继续往下翻,是她发的贴子或者点赞的帖子。

置顶帖子:

关于我为什么讨厌男性。

是因为他们什么都做错了,而且什么都做不好,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男性。几千年来的暴力、战争、压迫、掠夺——哪一样不是雄性基因在作祟?从部落战争到现代职场,从家庭暴力到系统性歧视,男性从未停止过对女性的伤害。

有人说“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你享受着父权制带来的红利,你就是共犯。你沉默,你就是帮凶。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但你从出生起就被这个系统赋予了特权——升学优先、就业优先、晋升优先,你只是从来不觉得那是“特权”,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男性原罪。这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话题,这是一个事实。

别跟我谈理性,你们的理性建立在对我们几千年的压迫之上。别跟我谈公平,你们享受了那么久的红利,现在跟我谈公平?

让男人忏悔,就是在拯救文明。

精选帖子:

今天组会上又被田力同学打断了。我正说着实验数据,他直接插进来开始说他的想法。我停下来,看着他。他问:你怎么不说了?

不是第一次了。上学期也是这样,上上学期也是这样。你们打断我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你们从小就被教育——男人说话,女人听着。

我发顶刊的那天,导师在群里恭喜我,那个师兄回了一句:“不干净。”一个发了两篇普刊的人,说我的顶刊不干净。

行吧。我的顶刊就是用三年来换的,你的普刊也是用三年换的。谁更可笑。田力就是善于嫉妒,一旦看见美好的女孩子比他强,就犯病造谣。

——

每次走夜路都会把钥匙夹在指缝里。每次打车都要假装看手机其实是在发车牌号给朋友。每次穿裙子都会被打量,那种从头到脚的、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目光。每次被夸“这么漂亮怎么还在做科研”的时候,我都想问:漂亮和做科研有冲突吗?还是你觉得女性的外貌和大脑不能同时存在?

某些田力能不能清空一下头脑里的黄色废料,看见女的打扮的漂亮就说是卖的,真恶心。

“作为一个学物理的女生,我从本科开始就被说‘女孩子学不好理科’。我发了顶刊,那些人又说我‘肯定是靠导师’。我做得好是导师的功劳,做得不好就是女生果然不行。这个世界真是欠我们太多了。”

————

你们男人永远不知道这种恐惧。

看到那条家暴新闻了没有?妻子被打到住院,施暴者只被关了十五天。十五天。她躺了十五天医院,他也只被关十五天。法律在保护谁?规则在偏袒谁?

当一个系统在保护施暴者的时候,这个系统本身就是暴力的同谋。

闺蜜刚才发了个相亲经历的截图。男方月薪一万二,有辆车,问闺蜜工资多少、会不会做饭、能不能接受和公婆同住。闺蜜说月薪一万五,不做饭,不接受。然后那个男的说:“你这样不好找对象。”

笑死。你月薪一万二想让月薪一万五的人跪舔你?你这辈子见过几个女的一万五?你是觉得女人就该比你差、比你乖、比你能干活,你才觉得“般配”是吗?

————

“所有男人都是潜在的**犯,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机会。”——不是我说的,是阿特伍德说的。我只是觉得她说得对。

————

今天有人评论问我:你为什么不和男性共情?

我回他:他们什么时候跟我们共情过?当他们享受着降分录取的时候,当他们被默认优先晋升的时候,当他们下班回家躺在沙发上等着妻子端饭的时候,当他们觉得女人就该顾家、该贤惠、该付出的时候——他们共情过吗?

不和男人共情,是我的底线。

这句话送给所有男人。你们建立这套规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也会用这套规则回击你们?

霁晴冷笑一声,默默截图,这些都是未来的回旋镖,她的舆论工具。

霁晴选了周一下午两点十五分走进四楼西侧阅览区。她故意从杨怡的座位旁边经过,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摊开一本《量子信息导论》,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她知道杨怡不会主动跟她说话,但她不需要杨怡主动。她只需要在杨怡的视线范围内出现几次,让杨怡习惯这张脸。就像当年杨怡在图书馆里坐在清明斜对面一样——慢慢靠近,不留痕迹。

三天后,她在杨怡去接热水的时候,在饮水机旁边"恰好"遇到了她。霁晴端着杯子,露出一个略带局促的笑容:"学姐,你是杨怡学姐吧?"杨怡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是那种被认出来时带一点意外、但显然很受用的样子——"你是?"

"我是考研的,准备考咱们学院。"霁晴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认真和紧张的颤音,"我读过你那篇论文,就是《基于表面码的容错量子纠错方案》那篇……写得真的太好了。我看了三遍,推导思路完全打通了我之前一直卡住的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训练过的——真诚、热烈、带一点崇拜。而且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个真的被学术震撼到的学生,"学姐你太强了。比那些造谣你的男生强多了,我就崇拜您这样的大女主!"

杨怡端着水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接话,但霁晴能看到她的表情变化——那是被认可之后的、带优越感的愉悦。

"你是外校的?"杨怡问。

"嗯,我本科是江城师大的,想考到珞珈来。"霁晴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我们学校资源不太好,很多东西都只能自己摸索。"

杨怡点了点头。"那篇论文确实不太好懂。"她喝了一口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真的可以吗?"霁晴抬起头,眼睛里是恰到好处的惊喜。

"嗯。"杨怡端着水杯走回了座位。霁晴站在原地,端着那杯还没接上水的空杯子,看着杨怡的背影。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刀锋入鞘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刀刃的锋利度。

接下来的两周里,霁晴开始有意识地出现在杨怡身边。不是每天都来——那样太刻意了。她在杨怡常去的自习区占座,隔几天带一杯奶茶放在杨怡桌上,笑着说"学姐上次帮我讲了知识点,请你的"。她在杨怡去食堂的时候"偶遇",端着餐盘问"学姐我可以坐这边吗",然后安静地吃饭,偶尔问一两个学术问题,问完就说"谢谢学姐,我回去消化一下"。

她从不纠缠,从不表现出任何超出"崇拜学妹"边界的情感。她说话的时候不会靠太近,不会盯着杨怡太久,问完问题就低头记笔记。她的一切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我是安全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只是很崇拜你。

两周之后,杨怡开始主动跟她说话了。"你那个推导卡在哪一步了?""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我回去想了一下,其实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切入。"语气从客气变成了"提携后辈"的熟稔。对杨怡来说,有一个崇拜她、需要她、但不会威胁到她的学妹,是一件很能满足她优越感的事。哪怕自己狗屁不通,也要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霁晴知道,杨怡这种人享受的是什么。她享受的是"我比你强,我在帮你"的优越感。只要她始终维持"我比你弱、我在依赖你"的姿态,杨怡就不会设防。

但霁晴还需要给她一点"好处"。

第三周的周三,霁晴在微信上给杨怡发了一篇文献的PDF。"学姐,我最近写了一篇关于容错率计算的新文献,里面有个方法好像能优化你论文里的那个阈值……我不太确定对不对,你看看?"杨怡点开看了一下,回复了一句"有点意思"。第二天,霁晴又发了一个Excel表格——她把那篇文献里涉及的所有计算公式整理了一遍,标注了每一步的推导逻辑。

"学姐,我不确定我整理的对不对,你有空帮我看看?"

杨怡打开表格的时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你这个整理做得挺细的。我可以用一下吗?最近在写新的小论文,正好差个综述。"

"当然可以!"霁晴的回复很快,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杨怡拿了那份整理好的论文之后,对霁晴的态度明显更亲近了。她开始主动跟霁晴分享一些个人上的想法——当然,大部分都是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但她在分享。她开始抱怨导师周明远"死老登老是不回消息""总是把杂活丢给我",抱怨学弟学妹"一个比一个蠢""教都教不会"。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我跟你不一样"的语气——我是优秀的,他们是愚蠢的。你也是优秀的,你跟我是一边的。

霁晴听着,附和着,偶尔插一句"学姐你这么厉害,做什么都会做好的"。杨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很微小的、被取悦了的表情变化。不是大笑,不是明显地开心,是一种"确实如此"的满意。霁晴把这些表情刻在脑子里。

时间过得飞快,霁晴一盘算,最近这段时间又是给杨怡买礼物,又是请吃饭的,已经是将近花了1w,还爆了好几篇分量还不错的论文给她。现在的杨怡可谓是春风得意,已然把霁晴看作知心“好姐妹”,说话也越来越直接了。而在其他的调查,霁晴也没有放下。

霁晴清楚,那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十五周,一个周五的下午,杨怡忽然给霁晴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事吗?我心情不太好,陪我去喝点东西吧。"

霁晴看着那条消息,知道时机快到了。她回:"没事的学姐,我陪你。"

南门外的咖啡厅,晚上七点,人不多。杨怡点了一杯热美式,霁晴点了一杯热牛奶。杨怡靠在沙发里,手握着杯子,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那个死导师有多恶心吗?"杨怡忽然开口。

"周老师?"

"对。他今天又在组会上说,我的新论文质量不行,让我重写。"杨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他自己这两年发了几篇?都是在别人成果上挂个名。还好意思说我。

全天下男的全都一个破样,不就是帮了我点小忙吗?就敢对我指手画脚了,死老田力,欠我那么多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呸!你说是不是,霁晴?"

霁晴附和道:“对呀,杨姐姐这么好的人,肯定是被老男人欺负了。”

"我为了这个保研,做了多少事你知道吗?"杨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都不懂我有多辛苦"的怨气,"论文我是一篇一篇发出来的,实验我是一组一组做出来的,他呢?就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等我成果出来了署个名。他还好意思挑我毛病?"

霁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白色牛奶液面,声音很轻:"学姐你确实很不容易。我听说过,有些人为了保研不择手段……你都是靠自己真本事拼出来的。"

这句话的最后半句,她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无意中带出来的。

杨怡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看了霁晴一眼,目光里有一点霁晴读得懂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挠到痒处之后的微表情。她放下杯子,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霁晴以前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像是"你们终于有人懂我了"的快意。

"不择手段?"杨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什么,"你以为那些人,什么叫不择手段?我告诉你,这个圈子就这样。你不抢,就被别人抢。你心软,就被别人踩。我走到今天,没靠过任何人。那些挡在我前面的人,被一脚踢死是他们自己蠢,活该。"

她往后靠在沙发里,目光越过霁晴的肩膀,落在窗外那些模糊的灯光上。

"你知不知道,以前我有个学弟,写的论文挺不错的。"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杯底。霁晴的手指攥紧了杯子。她听到深处那个声音在说:"别动。让她说。"她屏住了呼吸。

"那篇论文后来变成我的了。"杨怡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我昨天去超市买了瓶水"一样自然。"

“杨姐姐怎么这般神通广大?你是怎么让那那个学弟乖乖交出论文的呀?”霁晴刻意用伪装的茶艺语气问道。

“那还不简单?这种贱田力,我手一勾,给点微笑,就像狗一样跑过来了,把那篇论文发给我了。呸,连狗都不如。我稍微装个可怜,说他乱摸我,不久完事了。”

“那……那个学弟后来怎样了?”

“那个学弟后来被学校开除了。不知道现在在哪个工地上搬砖吧。"她笑了一下,"该。谁让他一个穷小子,还想发顶刊?"

霁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让那股温热的液体堵住喉咙里所有想涌出来的东西。"那个人……杨学姐不觉得很可怜吗?"

杨怡哼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可怜?他自己签了认错书。写得清清楚楚。自己签的,怪谁?那该死的辅导员,就因为这个敢要我两万块钱,贱货。"

霁晴低下头,目光落在牛奶杯里。"他……是被冤枉的吧?"

杨怡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霁晴认识——是杨怡在图书馆第一次看到清明时的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然后杨怡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骨头缝里发冷的坦然。"冤不冤枉的,重要吗?我当然知道他冤枉,毕竟他从头到尾,那双贱爪就没真碰过我。可那又怎么样?我这么美好的人靠近他就是天然的恩赐了,他不该支付一点点代价吗?他只是被诬陷进了监狱身败名裂,我可是要要和鄙视的贱田力近距离接触好几周啊!我精神收到了多大的伤害,我多么委屈,你知道吗?"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反正他再也没有机会回来找我了。霁晴呀,我把你当真姐妹,也跟你说说我自己的亲身经验。像他这种没背景,没钱的田力,那生来就是耗材呀,就是用来压榨,用来背锅用的。我不用,我不压榨,以后也是别人压榨。反正都是当耗材用,为啥我不用?你说是不是?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那些田力有多恶心,我一想起这周末还要去周老狗那让他占便宜,就觉得恶心。等哪一天把他的价值全榨干净,就一脚踢开他。呸!全天下男的都一路货色,都不得好死!"

杨怡撇了一眼霁晴,看她脸色发青,嘴角溢出血丝,还以为是被吓着了,于是安慰道:

“小晴呀,你不用怕,我可是你的知心大姐姐。我这都是给全体女性争取权利呢,这都是田力欠我们的,我可不会欺负你,你可是我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咖啡厅里放着一首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从角落的音响里溢出来。霁晴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她的指节攥得发白。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她在心里对深处那个声音说:"你听到了吗?"

清明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听到了。"

"她说'自己签的,怪谁'。"

"听到了。"

"她说'再也没有机会回来找我'。"

"听到了。"

霁晴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强忍着那种生理性恶心,她抬起头,对杨怡露出一个温和的、崇拜的、微微带一点羡慕的笑容。"学姐,你真的好厉害。"她说。语气里没有一丝破绽。"能走到这一步,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杨怡端起咖啡杯,嘴角翘了一下。不是得意,是一种"理所当然"。"还行吧。"她说,"耗材嘛,就是用来压榨的,不必有什么心里负担。"

“那学姐你这么讨厌男的……你不是还追那个男明星吗?叫杨昆来着。”

“那能一样吗?那可是我男神!”杨怡顿时翻脸了,气的把杯子往桌子一摔。

她放下杯子,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条消息,表情顿时变得恶心,然后站起身:"周老狗又性压抑了,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喝。"

霁晴缓缓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录音笔。

黑色的,很小,一直放在她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此刻录音键还亮着红灯——她已经录了整整四十分钟。从杨怡坐下来抱怨“周教授油腻恶心”,到杨怡得意洋洋地说“冤不冤枉的,重要吗?我当然知道他冤枉,毕竟他从头到尾,就没碰过我。”

她把录音笔举起来,让杨怡看清那个亮着的红点。

“杨怡,”她的声音冷而锋利,“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你承认那篇顶刊论文是清明写的,包括你说导师周明远知情并且帮你运作保研,你俩的不正当关系,包括你说你故意在图书馆设局性诬陷清明,贿赂辅导员两万元,就是为了让他签认错书以堵住他的嘴,包括你说你一点都不同情他因为他是一个‘耗材’。我都录下来了。”

杨怡正在穿外套的动作停了。她看着那只录音笔,脸上的表情在三秒之内变了三次——从困惑到惊愕,从惊愕到暴怒。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节发白。霁晴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这样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扭曲。那个温婉和善的学姐,那个在微博上发“女孩子也可以是大女主”的知性女性,那个喜欢在朋友圈发美甲照配一句“人间值得”的精致丽人——此刻,这些面具一层一层地在她脸上剥落,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丑陋的、因为被触碰到最核心利益而彻底失控的脸。

“你敢录音?”杨怡的声音尖得像是金属划过玻璃,“你个贱货!臭**!把录音笔给我!”

她歇斯底里地扑了上来。不是走过来理论,不是试图解释,不是那种“受害者的委屈”——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遮掩,就是直接扑上来。她的手指张开,指甲涂着裸粉色的甲油胶,是上周刚在万达那家日式美甲店做的,花了四百多——现在那几片精致的指甲朝着霁晴的脸抓过来,目标是她手里的录音笔。她的动作很大,身体前倾,肩膀撞翻了桌上的咖啡杯,拿铁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她没有管。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往下撇,嘴唇翻起来露出牙齿,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啮齿动物。

霁晴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看着这张脸。这张脸她太熟了。两年前在图书馆,这张脸就是这样从书架走廊里冲出去的——那时候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把所有围观的人拉到她那一边。那时候她是受害者,是需要被保护的女孩,是被猥亵犯骚扰的可怜学姐。那时候她的表演完美无缺。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面前只有一个她认为的弱女生。现在她不需要演了。

“就是这样的。”霁晴望着面前这个疯婆子一样的女人,心里毫无波澜。她早就知道,杨怡就是这样的人。她从被杨怡诬告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不,应该是从杨怡在图书馆对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一个人能在笑着问你这句话的同一秒,想好怎么把你的回答扭曲成猥亵的证据——这种人的本性,怎么可能改变呢?霁晴再也不期望杨怡会忏悔,不指望杨怡会道歉,从不相信杨怡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自己做过的事情流过哪怕一滴眼泪。杨怡不会的。因为杨怡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在杨怡的世界观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抄袭是因为你写得比我好就该给我用,诬陷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就该被踢开,践踏是因为你比我弱就该被我踩。她不是坏而不自知,她是坏得心安理得。她不需要忏悔,因为在她那套颠倒黑白的价值体系里,她永远是受害者,别人永远是活该。

霁晴在愤怒之外,还觉得恶心,又有点可悲。恶心的是一个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坏到这种程度,可悲的是这个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可悲——姣好的皮囊下,是一个多么空虚与恶心的灵魂。

杨怡扑到面前的那一刹那,霁晴出手了。她出手的速度并不快——至少没有快到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但快慢是相对的。杨怡的指甲还没碰到她的领口,霁晴的右手已经从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蓄力,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从肩部甩出去,像是甩掉一片落在袖口上的灰尘。

“啪!”

这一巴掌落在杨怡的脸颊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店员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杨怡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偏过了头,身体往旁边踉跄了两步,高跟鞋踩在洒了一地的咖啡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她的左脸颊上浮起一个清晰的红印,裸粉色的指甲在桌沿刮了一下,断了一截。她撑着地面抬起头,头发凌乱地遮住半边脸,嘴角有一丝血——不是霁晴打出来的,是她自己摔倒时嘴唇磕到了椅子腿。

她看着霁晴,那双眼睛里的暴怒还没有消退,但下面涌上来了另一种东西——恐惧。这是杨怡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扇耳光。她习惯了用语言、用眼泪、用舆论、用“受害者”的身份来攻击别人,她习惯了别人被她打得措手不及、百口莫辩、跪地求饶。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会直接用肉体的力量回击她。她的眼泪又来了一滴——不是装的,是真的疼的。但霁晴注意到,她在疼的同时,还在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在看。她的眼泪不只是生理反应,更是“弱势群体”的社交盾牌。即使在被打的时候,她还在下意识地演。

“杨怡,现在我们都是女的,你那套弱女子装可怜的把戏没用了。”霁晴冷笑道。

霁晴低头看着她,蹲下身,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录音笔,在杨怡眼前晃了晃。然后她站起来,把录音笔重新放回口袋。杨怡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外套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脸上,左脸肿起一个红印,下巴上沾着咖啡和血迹。她扶着桌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嘴唇在发抖,她在酝酿下一句话——不是道歉,不是求饶,她在酝酿下一句更恶毒的话。即使被打成这样,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怎么打回来”,而不是“我做了什么招致这一切”。她对清明的伤害没有任何悔意,她对录音笔的恐惧只是害怕自己被曝光,而不是害怕自己做过的事。

但霁晴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脚踩在洒了咖啡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液体被挤压的声响。那一步不大,但整个咖啡馆的空气似乎都在那一步落地的时候往杨怡的方向压了一下。杨怡的嘴唇不动了。她那双还在酝酿恶毒句子的嘴唇,忽然不动了。因为她看到霁晴的眼睛正在变化——一抹嫣红从瞳孔深处缓缓渗出来,不是血丝,不是充血,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熔岩在黑暗中缓慢涌动的颜色。那双眼睛俯视着她,平静得像是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杨怡的嘴唇开始发抖,但这次不是愤怒,不是那种蓄势待发的狠话,而是更原始的、不经过大脑的恐惧。她发现自己想骂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第一次发现,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威胁,不是在提条件。是纯粹的蔑视与审判。

“这一巴掌,只是开始。”霁晴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很轻,但好像蕴藏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杨怡,我们法庭见。”

杨怡没有回答。她半张着嘴,蜷在椅子边上,指甲抠着桌腿。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表情已经碎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霁晴想,如果你把一个伪君子逼到绝境,你会看到什么?你会看到她先是暴怒,因为她觉得你居然敢挑战她。然后是恐惧,因为她发现你手里有武器。然后是——空白。因为她的表演库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剧本。

霁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桌上那几张散落的论文草稿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跨过地上的咖啡渍往门口走。路过吧台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店员还愣在那里,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表情写满了问号。霁晴冲他点了点头:“打翻的咖啡记我账上。”

然后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

身后传来一声破碎的尖叫。不是哭声,是尖叫——像指甲划过玻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是椅子被踢翻的声音,是杨怡在歇斯底里地骂着什么。霁晴听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贱货”——这是杨怡骂她的。“偷录”——这是杨怡在试图定义这件事的性质。“你完了”——这是杨怡在威胁她。

霁晴没有回头。她穿过街道,走进十一月的冷风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瞳孔里那一抹嫣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像是沉入海底的落日,还在地平线上残存一线光。

她知道杨怡不会善罢甘休。她太了解杨怡了。杨怡这种人,被伤害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己做了什么,而是怎么报复回来。她会在微博上发一条意味不明的帖子,也许今晚,也许明天早上,也许是“珞珈时光咖啡馆有人偷录我”,也许是“我被跟踪了”,也许是她最擅长的——“我被人身威胁了”。她会把今天的事情扭曲成另一个版本:霁晴是跟踪狂,霁晴设局陷害她,霁晴试图暴力攻击她。她会哭,会用她那张擅长表演的脸在所有人面前哭,会把今天这一巴掌说成“我被她打倒在地”,但不会说为什么挨打。她会把自己活成受害者的样子——不,在她自己的叙事体系里,她本来就是受害者。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因为有人居然敢反抗她。在她的认知里,反抗她,就是欺负她。任何伤害她的人都是坏人,因为她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不,应该说,她伤害别人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伤害别人。她的世界观是这样运转的:她永远是受害者,别人永远是施暴者。她欺负别人,那是因为别人都欠她的,理所当然。如果别人反抗,那就是施暴。如果别人挨了她的诬陷之后还没死透,那就是对她不够尊重。如果别人拿出证据,那就是设局陷害她。

霁晴加快了脚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杨怡会去警察局报案,说自己被一个叫霁晴的人骚扰、录音、殴打。她脸上那个巴掌印就是证据,她红肿的左脸就是证据,她摔倒在地时磕破的嘴唇就是证据。她会哭得很惨。然后警察会来找霁晴问话。杨怡会在社交媒体上发长文,题目大概是《被一个陌生人设局偷录威胁,这个世界欠女性一个安全》。她不会等到法庭。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挑动舆论,壮大声势。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这一次,杨怡面对的不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低着头、被人诬陷了都不知道怎么辩解的大二男孩。这一次,杨怡面对的是霁晴。而霁晴手里有录音,有这段时间精心准备的物证,有两年来所有杨怡在微博上反咬别人的截图,有杨怡亲口承认抄袭的完整录音文件,有那份初稿的时间戳。这一次,杨怡的攻击——那些微博、那些假眼泪、那些“受害者”叙事——不会帮她翻盘,只会让她在公众面前暴露得更彻底。因为这一次,被指控的人做好了所有准备。因为这一次,猎物是猎人。而猎人,从不空手而归。

“小作文吗?我也会发。杨怡,我要撕烂你的受害者叙事,让你也尝尝网暴的滋味,身败名裂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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