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保研丹的复仇(中)
从咖啡馆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急着做任何事。她知道杨怡会出手——杨怡一定会出手。在那个女人的世界观里,任何胆敢反抗她的人都必须被碾碎,任何可能威胁到她的人设都必须被提前消灭。她会发微博。她会哭。她会把今天晚上在咖啡馆发生的事情扭曲成另一个版本,一个“霁晴设局陷害无辜学姐”的版本,一个“我被跟踪偷录还被打了一巴掌”的版本。她会把自己活成受害者的样子,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霁晴只是等着。等着杨怡出招。等着她把所有的招都使出来,然后在她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把她说的,做的一切变成回旋镖狠狠抽在她脸上。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一条微博出现了。和霁晴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杨怡发了张自拍,左脸红肿,嘴角有血迹,配文说她被一个自称“学妹”的人设局偷录、威胁、殴打。她说她很害怕,她说她明天会去报警。评论区的反应也在霁晴的预料之中:心疼博主的,骂施暴者的,要求曝光霁晴信息的。转发量在一个小时内破了三千。
霁晴把这三千条评论和转发一一截了图。她需要这些——这些评论将成为她反击时的证据,用来证明杨怡及其粉丝如何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陌生人施加网络暴力。一个小时后,杨怡又发了一条长文,补充了更多细节,提到了“霁晴”这个名字,提到了她每天给自己送奶茶、曲奇、笔记本的过程,说这是“长期预谋的跟踪”。评论区开始有人扒“霁晴”的信息,但当然扒不到——霁晴这个身份太干净了,除了在珞珈大学图书馆办过一张阅览证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被人肉的地方。
霁晴看着那些在评论区里义愤填膺的人,心想:你们现在骂得多狠,等真相出来回旋镖的时候脸就会多疼。
第二天一早,杨怡果然去了派出所。霁晴从她微博上发的“已经做完笔录”的动态确认了这一点。当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到她手机上,是派出所的民警,语气很客气,让她“有空过来一趟”。霁晴没有慌张。她换了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脸上挂着泪痕,去了派出所。拿出手机放了一小段视频:那是杨怡歇斯底里冲向她想撕她头发和后续她的辱骂。
“那天,杨学姐她突然疯了,想要打我,太凶了,我好害怕,就吓得防御性打了她一巴掌,没想到她竟然搞掐头去尾诬陷我。”霁晴表现的可怜兮兮的说道,学着杨学姐掐头去尾的本事。
还拿出了录音笔,播放录音。
民警听完录音之后,表情变得很微妙。“两边都是女的,顶多定性成纠纷了。但凡一方是男的,不管是被打的还是打人的,肯定要抓进去拘留。”他看了看霁晴,又看了看手里那份杨怡的报案笔录,然后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说了句“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去,有需要再联系你”。霁晴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就知道,杨怡的报案不会有什么结果。一个巴掌和一段证明诬陷的录音,放在同一个案子里,警察知道该查哪一个。
但杨怡不会善罢甘休。她发现报警没能让霁晴“被带走”,于是恼羞成怒的开启了第二轮舆论攻击。她的微博开始更频繁地更新,内容从“我被打了”扩展到更多层面——“她冒充考研学生混进珞珈大学”“她每天跟踪我”“我怀疑她是受人指使的”“背后一定有男的指使她”。她的粉丝开始制作霁晴的“通缉图”,把霁晴在图书馆办证时留下的那张证件照P成黑白,配上红字“小心此人”。评论区里有人开始编造霁晴的“黑料”——有人说她之前在江州师大偷过别人的笔记,有人说她考研是假的其实是来做“商业间谍”的。每一个谣言在第二天就被新的谣言覆盖,没有人在意昨天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有新的骂就行了。
杨怡乐见其成。她置顶了一条微博:“真相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配图是她站在珞珈大学门口的照片,背光,侧脸,表情坚强而委屈。那条微博收获了近万点赞。
霁晴还是没有回应。她每天照常出入出租屋和图书馆,照常在笔记本上记录整理证据链。她不需要回应。因为杨怡在骂她的同时,也在给自己挖坑。每一次杨怡说“霁晴是设局陷害”,都是在给自己未来的翻车添砖加瓦——因为录音和其他证据最终公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回头来看杨怡现在说的话,然后发现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霁晴知道,光是录音还不够。录音可以证明杨怡说过什么,但要推翻两年前的错案,她需要的是一整套完整的证据链。所以前段时间她一直进行其他证据的搜集,其实已经查到了许多猛料,之所以现在才翻脸不过是缺最后一个决定性刻意堵住一切杨怡诡辩的证据。除了收集杨怡证据,她还做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学法律。
她用超能力带来的超级精力疯狂的学习。燃血状态下,她的身体代谢效率和精力恢复速度是常人的数倍以上。她能长时间高强度地阅读和记忆,把原本需要几个月消化的法律条文压缩到几周。她有清明的底子——那个能考上珞珈大学的大二男孩,智商本就很高。再加上变化之血对身体机能的优化,让她变成了一个超级学习机器。她在网上买了全套的《刑法》《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证据法》教材,又找了上百份类似案件的判决书,一份一份地拆解。刑事自诉状怎么写,证据目录怎么整理,哪些证据可以被法庭采纳,哪些需要公证,哪些需要司法鉴定——她用了这段时间,变成了一个不算专业但足够应对本案的“代理律师”。
她不打算请真正的律师。因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案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杨怡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些证据藏在哪里。而且她除了企田所,谁也不敢相信。自己诉讼才让她安心。
她还需要更多证据。录音只是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是学术抄袭的材料。她找到了当年那份论文的初稿,带着时间戳——文件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全部精确到秒,日期在她发给杨怡之前。她去学校的档案室里调出了杨怡那篇论文的投稿日期,比自己那份初稿晚了整整两个月。她还找到了期刊的投稿系统截图。这些还不够。她利用“律师调查令”为由头,虽然调查令还没拿到,但她以“准备诉讼材料”的名义成功说服了期刊编辑部,拿到了杨怡那篇论文的同行评审意见。其中一位审稿人在意见里直接写道:“本文的核心思路与物理学院某位本科生之前的一篇的论文风格高度相似,建议作者注明参考来源。”杨怡的回复是:“不存在参考,所有工作均为独立完成。”那位审稿人后来没有再追究——霁晴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她是周明远的学生,我没必要为了一个本科生得罪周明远。”霁晴问他愿不愿意在需要的时候出庭作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拿到立案通知再说。”但没有挂电话。霁晴把这理解为默认。
还有组里其他研究生对杨怡学术能力的看法——清一色的差评。
“她那篇顶刊绝对是抄的,我敢保证。她自己根本细节都说不明白。她连求和符号都写不明白,写成主=6,她本人甚至不具备基本的数理能力,漂亮PPT做的一套一套的,稍微一深入就露馅了。”组里一个老哥直言不讳的说道。
第三部分是证人证词。她找到了当年杨怡的几个同学——有一个已经毕业工作了,接到霁晴的电话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想惹麻烦”。霁晴没有逼他,只是把他当年在班级群里发过的一条消息截图发了过去。那条消息是两年前的,内容很简短:“感觉清明是被冤枉的。早就有传闻杨怡不是什么好人。”他看了截图很久,最后说:“如果你立案成功了,我可以写一份书面证词。”
还有一个当年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的学妹,那天晚上正好值班,看到了杨怡从书架区跑出来的全过程。她在电话里对霁晴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她哭得很夸张,脸上没有眼泪。清明从头到尾都没动过,她摔在地上是自己绊倒的。”但她当时不敢说,因为所有人都站在杨怡那边。她答应出庭作证。
最关键的证人是当年物理系的一个副教授,姓赵,是清明当年的班主任。赵老师接到霁晴的电话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清明那个孩子,我不相信他会做那种事。但当时学校要尽快平息舆论,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如果这次有机会翻案,我愿意作证。算是我欠他的。”
第四部分是最致命的——杨怡和周明远的关系。
霁晴通过连续几周的跟踪和蹲点,拍到了杨怡和周明远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同时进出的照片。不是一次,是多次。酒店的入住记录她拿不到,但她拿到了更好的东西——她从酒店对面便利店的监控里找到了一段画面,画面里周明远和杨怡在酒店门口一起下车,周明远的手放在杨怡腰上。这段画面是便利店主为了保护自己的店铺自己装的摄像头拍的,角度不是正对酒店门口,但刚好能拍到进出酒店的车辆和行人。霁晴花了一千块从店主手里买了这段监控的副本。
她还找到了杨怡和周明远的微信聊天记录——不是通过技术手段入侵,而是趁杨怡跟她“姐妹情深”的时候,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借口自己手机没电了,让杨怡帮她“用手机查个东西”,然后飞快地翻了聊天记录,截了屏,发给自己,再删掉发送记录。前后不过两分钟。杨怡回来的时候,霁晴正拿着她的手机在看一个考研论坛的帖子,表情专注。杨怡没有任何怀疑。
那份聊天记录里有太多东西了。周明远说“论文的事处理干净了没”,杨怡回“放心,他签了认错书”。周明远说“保研的事我已经打了招呼”,杨怡回“谢谢亲爱的”。还有一条是周明远说“你的新课题可以从霁晴那边的思路再挖一挖”,杨怡回“知道,反正她也是送上门的”。霁晴看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这条消息也截了图。
她需要的不是“不正当关系”的证据——那个只能用来恶心杨怡。她需要的是周明远在论文剽窃和诬陷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的证据。而周明远那句“论文的事处理干净了没”,已经足够证明他知情并参与了整个过程。
第五部分是周明远本人的问题。霁晴在整理学术抄袭材料的过程中,顺便查了周明远近五年的所有论文。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周明远每年都会发三十到五十篇论文,但这些论文的第一作者几乎全都是他手下的女研究生,他自己永远挂通讯作者。这些女学生的名字每隔两三年换一批,但她们的研究方向惊人地一致——全部是量子纠错码,几乎全部是“延续上一届的成果”。这意味着,周明远很可能在用保研名额和毕业分配控制这些女生,让她们替他干活,并在论文署名上进行利益交换。
霁晴找到了其中三个已经毕业的学姐的联系方式。有两个没有回她。有一个回了,声音在电话里很疲惫:“你说周老师的事?你最好别问了。我好不容易才毕业。过去的我不想再提了。”霁晴没有追问,但她把这段通话录了音——在录音里对方明确说了“过去的我不想再提了”。这句话本身,就是证据。
第六部分,钱的问题。杨怡的微博消费水平明显高于她的家庭条件,这是一个疑点。霁晴在想尽办法查了杨怡的银行卡流水。她发现,杨怡的银行卡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笔不明来源的存款,金额从三千到五千不等,存入时间几乎全是保研前的那几个月。其中有一笔两万的支出,时间正好是清明签认错书之后的那一周。这笔钱打给了吴辅导员。
霁晴把所有这些材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装订成一本厚厚案卷,一式三份。一份给法院,一份留给检察院,一份自己保留,用来应对舆论战。她拿起自己写的那份诉状,标题是“刑事自诉状”,被告人一栏写着杨怡的名字,罪名是“诬告陷害罪”。下面还有一份民事起诉状,诉求是公开道歉、赔偿精神损失、并请求法院向原审法院发送司法建议书,撤销当年的错误判决,抹除清明的犯罪记录。
署名:自诉人清明。代理人霁晴。
她准备好了一切,但没有马上去法院。因为在去法院之前,她要先打赢另一场仗。舆论战必须在法庭之前打响——等到开庭那天再让公众知道真相,太晚了。杨怡已经提前占了舆论的制高点,她要做的不是防守,是以更猛烈的火力压过去,直接把杨怡的“受害者叙事”炸成碎片。
周六晚上八点,微博流量最高峰。霁晴用一个新的账号发了一条长微博。账号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ID叫“请叫我原告”。
这条长微博,是她花了很长时间写的。不是临时拼凑的,不是情绪化的发泄,而是一份完整的、理性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撑的控诉书。标题很平静——《我是清明的女朋友,这是他失去一切的两年》。
她没有暴露清明的真实身份。她给自己的人设是“清明的女朋友”——一个在清明出狱后认识他、了解他的遭遇、决定帮他翻案的女友。这个人设天然具有正当性:一个女人帮助自己的男友讨回公道,比一个陌生人更有情感说服力。而且这个身份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对清明的案子如此投入,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收集证据——因为她爱他。这种爱情,尤其是那种“不离不弃”的爱情,天然具有加分项。
她用清明第一人称转述的方式,写了清明这两年经历的每一件事。从图书馆角落里第一次见到杨怡开始,从那个“这里有人吗”的问题开始。她写了杨怡如何接近、如何骗取信任、如何剽窃论文、如何设局诬陷。她写了那份认错书——辅导员吴老师如何骗清明签下名字,承诺“签了就不会退学”。她写了法庭上的落槌声,写了监狱里的缝纫机踏板,写了父亲寄来的那封只有几行字的信——爷爷脑溢血去世,母亲说“就当没这个儿子”。
她写了清明出狱后的生活。工地上的水泥袋,城中村月租两百的单间,江边那个把他往水里按的女人,广告公司里往他头上泼水的柳晴晴。她写得很平,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只是陈述。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每一件事都像一把钝刀,割在读者的心口上。
然后她开始放证据。
第一组证据:论文初稿截图,时间戳详细到秒,日期在发给杨怡之前。杨怡那篇顶刊论文的对比版,三十七处雷同,全部用红框标出。期刊同行评审意见截图——审稿人明确指出“与某本科生课程论文高度相似”,杨怡回复“不存在参考”。
第二组证据:咖啡馆录音的完整版。杨怡亲口承认:“冤不冤枉的,重要吗?我当然知道他冤枉,毕竟他从头到尾就没真碰过我。”“我稍微装个可怜,说他乱摸我,不就完事了。”“像他这种没背景没钱的田力,生来就是耗材。”
第三组证据:杨怡和周明远在酒店门口一起进出的照片。周明远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论文的事处理干净了没”“保研的事我已经打了招呼”。吴辅导员账户收到两万元的银行流水记录,时间在清明签认错书之后的一周内。
第四组证据:证人名单——当年的班主任赵老师、图书馆勤工俭学的学妹、期刊审稿人,愿意出庭作证。
她在长微博的末尾写道:
“我是清明的女朋友。清明现在重度抑郁,无力维权。他的爷爷被活活气死,他的家庭支离破碎,他的档案上至今写着‘猥亵犯’三个字。而诬陷他的人,保研了,发顶刊了,在微博上收获两万粉丝,置顶帖写的是‘男性原罪’。
“我不懂什么男性原罪。我只知道,有一个男生,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却因为一个女生的谎言,失去了一切。
“我今天发这条微博,不是求你们同情。我是求你们看清——看清那些打着‘女性主义’旗号的人,是怎么用最肮脏的手段,毁掉一个无辜的人。
“接下来,我们法庭见。我是霁晴,清明的代理人,也是他的女朋友。我会站在法庭上,替他说出这两年他没能说出口的话。”
微博发出去了。
第一个小时,转发量并不大。杨怡的脑残粉丝闻着味涌进来,在评论区刷“造谣”“图片合成”“又是一个被男人洗脑的敌方坐骑”。杨怡本人连发两条微博,第一条是“清者自清,某些人造谣的嘴脸真难看”,第二条是“我跟周老师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那些照片是学术出差,不要恶意解读”。
但这些辩解在证据面前苍白无力。霁晴的帖子不是杨怡那种情绪化的“受害者叙事”——每一组证据都有清晰的标注和可验证的来源。录音可以通过声纹鉴定来验证真伪,论文对比可以通过任何第三方学术查重工具来复现,银行流水和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可以通过司法程序调取原件。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天早上。几个法律领域的大V先后转发了霁晴的帖子。配文很简短,但足够有力:“从头到尾看完了。证据链完整。这不是诬陷小作文,这是真正的诉状。”然后是几个长期关注性别议题的社会学学者转发,配文更尖锐:“当一个诬陷者以‘女性主义’为盾牌,所有真正的性别平等倡导者都应该站出来划清界限。”
然后全网炸了。
不只因为大V的影响力,而是因为这份帖子精准点燃了这些年极端女拳肆虐下强烈的愤怒与不公。它不是情绪化的控诉,而是一份完整的、冷静的、每一句话都有标注证据编号的法律文件。转发量从五万跳到二十万,从二十万跳到八十万。评论区开始出现大量自发的“证据分析帖”。有人逐帧分析了那段录音的音频波形图,结论是“没有剪辑痕迹”。有人把论文对比图做成了动态GIF,三十七处雷同逐一闪现,每一处都标注了在原文中的页码和段落。
有人翻出了杨怡两年前那条“终于可以去面对那个噩梦般的晚上了”的微博,和今天她说的“清者自清”放在一起,做了个对比图,配文:“两年前哭诉被猥亵,两年后被证实诬陷。这两条微博之间,隔着一个被毁掉的人生。”
还有某位大神制作了一个“保研丹”的表情包,瞬间刷屏网络。一个标题顿时冲上热搜第一:拼尽全力考上985,在图书馆被学姐炼化为保研丹
舆论彻底翻转。
不是霁晴的“支持者”在攻击杨怡。是那些长期对极端女拳敢怒不敢言的人,是那些被“男性原罪”论调激怒过的普通男性,是那些被类似手段陷害过却无处申冤的人,是那些觉得“这个社会对男性的恶意已经太过分了但没有人敢说”的人。他们自发地涌进了杨怡的评论区。他们没有组织,没有指挥,没有统一的口号。但他们有同一个念头:终于有人站出来撕开这个女人的画皮了。而被压抑太久的社会情绪,一旦找到出口,就会像洪水一样决堤。
“男性原罪?你自己才是原罪。”
“你用‘女性主义’当武器,毁掉了一个无辜的男生。你配谈女性主义吗?”
“两年前被你诬陷的人,爷爷气死了,家庭破碎了,人生被你毁了。你在微博上美美晒自拍。你没有心。”
“支持霁晴。支持清明。诬陷者必须付出代价。”
杨怡删了那条置顶微博。然后又删了“清者自清”。然后开始批量删除评论,关掉评论区,然后又打开——因为她发现,关掉评论区之后,所有人就去她以前的帖子下面留言。每一条旧帖子都被翻出来,截图,配文,发布。每一条都变成了热搜的素材。她控制不了这个局面。但她的粉丝仍旧不愿意放弃她们的主子,她们更加疯狂,到处带节奏证据全都是假的,并且疯狂造谣霁晴。
第三天,珞珈大学的官微发了一条声明:“学校高度重视此事,已成立调查组,对杨某同学涉嫌学术不端、诬陷同学等行为展开全面调查。周明远教授暂时停止教学和指导工作,配合调查。”
同一天下午,公安机关官微发布了一条简短通报:“关于杨某涉嫌诬告陷害一案,经初步核查,已依法立案侦查。”
霁晴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手机上这两条公告。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清明在心里说了一句:“爷爷,你听到了吗。”窗外,没有回答。只有风穿过公寓,把晾在窗外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珞珈大学图书馆的穹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青灰色。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站在这里的人不再是被踩在泥里的那个人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企田所发了条消息:“舆论赢了。下一步,法院。”
企田所几乎是秒回:“我就知道你行。替我给杨怡带句话——她完了。”
霁晴回了个“嗯”,正准备放下手机,企田所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但是你得小心。杨怡这种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听说她有个男朋友,是个死心塌地的舔狗,脑子不太好使的那种。你小心他来找你麻烦。”
霁晴看着这条消息,正准备回复,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不是“霁晴”,是“姓霁的”。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被刻意打理上定型的头油,脸上写满了愤怒。他正仰着头,对着楼上大喊:“霁晴!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给我下来!你敢污蔑杨怡!你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霁晴认出了他。杨怡的微博里偶尔会出现一个点赞狂魔,头像是一个手绘的卡通人物,ID叫“守护阿怡的小太阳”。她翻过那个账号的主页,几乎每一条微博都是转发杨怡的内容,配文都是“阿怡最美”“阿怡最棒”“阿怡说的都对”。有一阵子她还以为是杨怡自己开的小号。
就是这个人。
霁晴把手机关上,走下楼。她推开楼道的铁门,站在门口。那个男生看到她出来,先是愣了一下——显然,他的愤怒预设的对象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但面前的霁晴清清瘦瘦,扎着马尾,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他想象中那种穷凶极恶的泼妇。
他的声音顿时变得柔和,龟男是这样的,见到漂亮点的女生自动膝盖软。但他很快又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你就是霁晴?你凭什么污蔑杨怡?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你为什么要害她?”
霁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些录音是你伪造的!那些照片是P的!杨怡跟我说了,都是你设的局!你嫉妒她比你优秀,你嫉妒她发了顶刊,你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她!你你你……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可以这样?”
霁晴还是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酒店门口的照片——周明远的手放在杨怡的腰上,两个人一起走进酒店大门。她把手机举到男生面前。
“你看清楚。这是P的吗。”
男生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愤怒的表情:“那是学术出差!杨怡跟我说了!他们只是顺路一起去酒店放行李!你不要断章取义!”
霁晴翻到下一张——酒店对面便利店监控拍到的时间戳,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进酒店,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三分出来。
“顺路放行李,放到第二天早上?”
男生的脸色变了。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像一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固执地重复同一句话:“杨怡不是那种人……杨怡不是那种人……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霁晴翻到周明远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保研的事我已经打了招呼。”杨怡的回复:“谢谢亲爱的。”后面跟着一个亲亲的表情。
“你看清楚。你的‘女神’,叫别人‘亲爱的’。”
男生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那张截图,看着那个亲亲的表情,看着那个他一辈子都收不到的称呼。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啪!”
霁晴毫不留情的扇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打人?”男生委屈巴巴的说道,但是连靠近都不敢。
“打的就是你这种龟男!”
霁晴收回手机,盯着他,说道:“你说杨怡善良。你知道她是怎么评价你的吗?在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你的备注是‘舔狗一号’。舔狗一号。你在她眼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你只是一个舔狗。”
男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愤怒开始摇晃,像是地基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但他还在逞强——他咬着牙,用一种已经完全没有了底气的语调说:“那……那也是我自己愿意。我喜欢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霁晴看着他。看着这个瘦高的、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但还在强撑的男生。她忽然觉得很悲哀。不是因为自己被他骂了,而是因为这个人被杨怡当成了狗,却还在替杨怡咬人。他把自己的尊严、人格、自我,全部双手奉上,换来的只有“舔狗一号”这四个字。
“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说你们的?在咖啡馆里,我跟她聊天的时候,她亲口说的——‘那些舔狗真好用,随叫随到,比外卖还好使’。她说你们连狗都不如,因为狗还要喂,你们免费。”
男生的拳头攥紧了。但他没有挥出来。因为他知道,霁晴说的是真的。他在杨怡面前的样子,他自己清楚。随叫随到,有求必应,帮杨怡拿快递、占座、抄笔记、写课程论文。他以为这是爱,他以为只要足够卑微,总有一天杨怡会回头看他一眼。但杨怡从来没有。杨怡只是用他,用完就丢,下次再叫,他还会摇着尾巴跑过去。
“你今天来堵我,你以为杨怡会感动?我告诉你她今天在做什么——她现在正在微博上跟公关公司商量怎么删除那些对你不利的证据。她知道你来了吗?她不知道。她不在乎。你的存在,对她来说连一条微博都不值得发。”
男生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愤怒的抖,是崩溃的抖。他的拳头松开了,手指无力地垂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皮的球鞋——本来他的生活费完全足够他过的滋润,就因为杨怡有一次随口说了句“这个牌子的包比较好看”。
霁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愤怒被一种更深的悲哀取代了。
“你来找我拼命,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为了一个在背后叫你‘舔狗一号’的人。为了一个跟别人在酒店里过夜、拿着你的真心当笑话的人。你觉得这叫爱情?这叫自取其辱。”
“别说了……”
“她给你发过什么?一个笑脸?一句晚安?还是那些你发了一屏她只回一个字的微信记录?”
“别说了!”
“她连你的名字都不记。你知道她手机里你的备注是什么吗?你想看看吗?”
“我让你别说了!”
男生的声音终于破了。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在发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了下来。一颗,然后第二颗,第三颗。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狗。他想起自己每天早晨去图书馆帮杨怡占座的日子,想起自己雨天跑遍整个学校给杨怡买她想喝的那款限定奶茶的日子,想起自己熬夜帮她查文献、写综述、她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第二天就把他的成果交上去署自己的名字的日子。他想起上次在食堂碰到杨怡,她说了一句“你今天穿得真土”,然后转头就跟身边的女生笑出声。他跟自己说她只是性格直率。他想起有一天晚上杨怡发了条朋友圈说“失眠了好难受”,他立刻打车去药店买安神茶送到她宿舍楼下,杨怡回了一句“放着吧”,连楼都没下。他跟自己说她只是太累了。他想起上个月帮杨怡改完论文初稿之后,杨怡说“还不错,但还需要大改”,然后他花了一整个周末重写了一遍,交上去之后杨怡再也没有提过那篇论文。后来他才知道,那篇论文已经署了杨怡一个人的名字交了。他跟自己说,没关系,能帮到她就够了。
他跟自己说了太多遍了。说到现在,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霁晴蹲下身。她放低了声音。“我打你,不是因为恨你。是让你记住——没有人值得你跪着去爱。跪着,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爱。”她停了一下,“你应该去爱一个,愿意弯腰跟你说话的人。”
男生抬头看着她。泪痕在他的脸上交错,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再反驳。他愣在那里很久,久到他膝盖都有些发软了。他的腿往后挪了一点,然后他的膝盖开始弯曲。他跪了下去。不是对杨怡那种卑躬屈膝的跪,而是一种更深的——忏悔的、醒悟的、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荒谬的跪。
霁晴后退了一步,看着他跪在地上,没有去扶。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去承受的,别人帮不了。她转过身,走回楼里。
第二天,霁晴在去法院递交诉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企田所发来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链接。她点开链接,是一篇长微博。标题是《我决定不再做“舔狗一号”》。发帖人的ID是“守护阿怡的小太阳”。配图是那张酒店门口的照片和周明远的聊天记录截图——不是霁晴发给他的,是他自己在评论区保存的。帖子的最后一段写着:
“我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明白,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站起来的。霁晴打了我。那一巴掌是告诉我,杨怡不值得我爱。那一巴掌是告诉我,我不值得被自己轻贱。谢谢霁晴。你们让一个人终于敢抬起头看自己。”
霁晴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更接近于释然的情绪。她继续往前走。前方是江城区人民法院的大门。
而这一次,她不是去当被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