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保研丹的复仇(下)

作者:阿尔卡蒂娜 更新时间:2026/6/27 21:41:02 字数:11147

第十三章 保研丹的复仇(下)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江城区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灰白色的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法院门口那几根花岗岩立柱上。台阶下面站了不少人——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举着手机的主播,还有一群自发赶来的普通人。他们手里没有标语,没有横幅,只是在等。等一个两年前被按进泥里的人,今天重新站在这里。

霁晴到得很早。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高中校服,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那个装满案卷的帆布包。她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枚国徽。两年前清明走进法院的时候,是被告。今天她走进同一扇门,是原告的代理人。

旁听席已经坐满了。记者区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审判席,自媒体人的手机屏幕在暗中亮着光。霁晴在原告代理人席上坐下,把案卷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她没有看旁听席,但她知道企田所就在那里——他昨天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从学校赶过来,说“这种场面我必须在”。

九点整,审判长入席。法槌落下。

“现在开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表情严肃,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整个法庭。她宣布了案由、合议庭组成人员,然后看向被告席。

“被告杨怡,对原告方的诉讼请求,你有什么意见?”

杨怡站起来。她今天刻意穿得很朴素——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发白。她知道今天的观众是谁。她可以查过,鉴于本案件极强的舆论热度,特意选了一个以公正著称的女法官。所以她的目标不是法官,不是陪审员,是旁听席上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她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心疼的形象。

“审判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原告方说的一切,都是捏造的。我没有剽窃过任何人的论文,也没有诬陷过任何人。那份录音是被剪辑过的,那些照片是被P过的,那些聊天记录是伪造的。我是冤枉的。”

她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哽了一下。

审判长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看向原告席:“原告代理人,请开始你的陈述。”

霁晴站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杨怡那种精心设计过的脆弱感。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是原告清明的女朋友,也是他的诉讼代理人。两年前,我的男朋友清明被被告杨怡以诬陷的方式送进了监狱。今天,我站在这里,替他讨回公道。”

她从案卷中拿出一份文件。

“首先,关于学术剽窃。这是清明两年前完成的论文初稿,文件创建时间是当年十月三日,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十月十七日。这是他在十月十八日将论文发给被告杨怡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这是杨怡向期刊投稿的时间——十二月二十日。她的投稿比清明的初稿晚了整整两个月。”

她把对比表递给法警。

“这是两篇论文的逐段对比。三十七处雷同,十七个公式完全一致,五个仿真模型全部重合。更关键的是——这份论文中有几处独特的逻辑跳跃和推导习惯,与其前后其他论文的写作风格完全不同,却与清明此前的课程作业、课堂讨论笔记高度吻合。这是组内多位同学的证词,他们均表示杨怡本人对这篇论文的核心推导理解肤浅,无法在组会上回答基础性问题。”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霁晴继续。

“其次,关于诬陷行为。”她从案卷中抽出一份声纹鉴定报告,“这是咖啡馆录音的司法声纹鉴定结果。鉴定机构是江城司法鉴定中心。结论是:录音中发言者为杨怡本人,录音未经过任何剪辑、拼接或篡改。”

她拿出一份书面证词。

“这是当年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的证人证词。她在案发当晚正好值班,目睹了杨怡从书架区跑出来的全过程。她的证词是——‘杨怡哭得很夸张,脸上没有眼泪。清明从头到尾都没动过,杨怡摔在地上是自己绊倒的。’”

然后是第三份。

“这是当年物理系赵副教授的证词。他是清明当年的班主任。他的证词是——‘我不相信清明会做那种事。但当时学校要尽快平息舆论,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

然后是第四份。

“这是期刊同行评审的证词。审稿人在两年前就明确指出杨怡的投稿与某位本科生的课程论文高度相似,建议注明参考来源。杨怡的回复是——‘不存在参考,所有工作均为独立完成。’”

她把四份证词依次排开。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杨怡脸上。

“被告声称录音被剪辑过,照片被P过,聊天记录是伪造的。但声纹鉴定报告证明录音是真实的。便利店的监控录像可以证明照片是真实的。微信聊天记录的原始数据可以通过腾讯公司的服务器调取验证。被告的所有辩解,在证据面前,都站不住脚。”

杨怡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对声纹鉴定报告的鉴定程序提出异议——”

“异议无效,”审判长打断他,“鉴定机构具备法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继续。”

霁晴拿出一份银行流水记录。

“这是被告杨怡的银行卡流水。保研结果公布前三个月,她的账户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来源不明的存款,总额超过三万元。其中有几笔存款的存入时间,与周明远教授的课题经费报销日期高度吻合。”

她又拿出另一份。

“这是周明远教授名下课题经费的报销记录。在相同的时间段内,他以‘学术交流费’‘资料费’等名义报销了大量开支。财务凭证上的签名字迹与周明远本人的字迹一致。”

她又拿出一份转账记录。

“这是杨怡账户向辅导员吴某转账两万元的记录。转账时间在清明签署认错书之后的一周内。这是吴某名下账户在相同时间收到两万元的记录。两个账户,两笔转账,时间、金额一一对应。”

法庭里越来越安静。那些举着手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好几部。

“这是周明远与杨怡的微信聊天记录。”霁晴举起最后一份打印件,“其中明确提到了以下几句话——周明远说‘论文的事处理干净了没’,杨怡回答‘放心,他签了认错书’。周明远说‘保研的事我已经打了招呼’,杨怡回答‘谢谢亲爱的’。”

旁听席上终于炸了。声音不大,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被审判长的法槌敲了两次才压下去。有人忍不了直接骂了出来。

霁晴把所有证据依次排好,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审判席,最后落在杨怡脸上。杨怡的脸已经白了。不是那种涂了粉底的白,是血色从皮肤下面一点一点褪干净之后剩下的那种白。她自己也知道,这样连番的证据实锤,她今天几乎不可能翻身了。以往她无往不利的技巧在此刻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审判长,被告杨怡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诬告陷害罪的全部要件。她有明确的动机——剽窃论文后需要堵住受害者的嘴。她有明确的行为——在图书馆设局诬陷、在社交媒体上煽动舆论、贿赂辅导员诱骗受害者签署认错书。她的行为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一个无辜的大学生被判刑一年,他的爷爷因悲痛过度去世,他的家庭因此破裂,他的人生被彻底毁掉。我方请求法庭依法追究被告的刑事责任,并支持全部民事赔偿请求。”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方,对原告代理人出示的证据,你们有什么意见?”

杨怡的律师站起来,扶了扶眼镜。他的表情很努力地维持着职业化的镇定,但他的额头在灯光下反着光。“审判长,原告方出示的录音是在被告不知情的情况下录制的,属于非法证据,不应被法庭采纳。聊天记录的获取方式同样存疑,我方申请对其合法性进行审查。银行流水的来源不合规。原告代理人在证据收集过程中可能存在违法行为。”

“关于录音的合法性问题,”霁晴等审判长回应后,直接站了起来,“我请求法庭注意以下事实:第一,录音地点是公共场所——珞珈大学校外的咖啡馆,属于《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规定的‘其他方法’中的合法取证手段。第二,该录音并非以胁迫、欺诈或侵犯他人合法权益的方式获取。第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被害人在公共场所对加害人的陈述进行录音,不属于非法证据排除的范围。相关判例我已在补充材料中列出。”

她从案卷中翻出几页纸,递给法警:“这是最高人民法院公报上的三个类似判例。在这三个判例中,被害人在公共场所录制的录音均被法庭采纳为有效证据。”

杨怡的律师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自称“自学法律”的年轻女代理人会对判例这么熟。

审判长接过判例材料,翻了几页,点了点头:“法庭已收到。被告方如无其他实质性质证意见,庭审将继续。”

杨怡的律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当事人没有告诉他这些录音是在公共场所录的。他回头看了杨怡一眼,眼神里有了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是愤怒。

杨怡忽然站起来。

“就算录音是真的又怎样!清明自己签了认错书!他自己承认的!法院判的!凭什么过了两年又来翻案!”

审判长的法槌正要敲下去,霁晴却开口了。

“既然被告提到了认错书,”她的声音依然平静,“那我正好请法庭看一份证据。”

她从案卷最底下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当年那份认错书的复印件。请法庭注意认错书的内容——上面写的是‘我承认在图书馆对杨怡同学实施了不当肢体接触’。但录音中,杨怡亲口承认——‘他从头到尾就没真碰过我’。认错书的内容与杨怡本人的陈述自相矛盾。这份认错书,是在辅导员吴某的欺骗下签署的——吴某当时对清明说,‘签了就不会退学’。而吴某在收到杨怡的两万元转账后,将认错书直接交给了杨怡,杨怡又将其作为刑事案件的证据提交给法院。这不是认错书,这是经过利益交换和程序操纵的构陷工具。”

她放下认错书。

“审判长,我的男朋友清明当年之所以签下那份认错书,不是因为他真的做了什么。他十九岁,第一次离开县城,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辅导员告诉他‘签了就能继续读书’。他相信了学校。他相信了规则。他相信了只要他配合,事情就会变好。但他错了。他相信的那些东西,被这些人——杨怡、周明远、吴某——拿来当成了捅他的刀。”

杨怡的律师最后垂死挣扎挑了几波刺,都被清明严谨扎实的法律回应彻底堵死。最后他无奈的坐下,不再说话。

“我花这么多律师费请你,你倒是给我说话啊!你读了这么多年法律是吃干饭的啊!”杨怡这时候已经彻底歇斯底里开始到处撒泼。

“你这疯女人,我真后悔接你这个案子。”律师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啪地合上,手指都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杨怡——那张曾经在法庭上梨花带雨、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女孩一定是受害者”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是另一个人。他想起自己接这个案子时跟助理说的那句“这种诬陷案,被告一般都会装可怜”,现在他觉得自己才是被装可怜骗了的那个人。

“我宣布,我已经不是你的代理律师了。从现在起,你爱找谁找谁。”他提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旁听席上有人鼓起掌来,被法槌敲了两下才压下去。

杨怡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她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像是金属划过玻璃的嘶吼。法庭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有几个旁听者往后缩了缩,法警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了——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那个声音实在太刺耳了,像是某种不该属于人类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针对我这个弱女子?还有你这个法官,你明明是女的,怎么向着男人?为什么啊!为什么全世界都在魅男!凭什么啊!”

她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审判席,指着旁听席,指着霁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但没有一滴眼泪是真的——那是被愤怒和歇斯底里逼出来的生理反应,是她那张精致的面孔终于碎掉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块残片。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审判我!一个贱田力,也敢来找我要赔偿!他也配!”

“被告!这里是法庭,不是你撒泼的地方!”法官用力敲着法槌,法槌砸在底座上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但杨怡已经听不见了。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霁晴。那双眼睛里的仇恨像是要把霁晴整个人烧成灰——她恨这个女人,恨她比自己年轻,恨她比自己干净,恨她比自己有脑子,恨她居然替一个“贱田力”出头。

“你!”杨怡的手指指着霁晴,指甲上的美甲还在,但断了一截,露出下面发黄的指甲盖,“你为什么要帮一个贱田力!你是不是被他睡了?你是不是怀了他的种?你一个女的,帮一个田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应该站在我这边!你应该帮我!我们都是女的!女人应该帮女人!你为什么要帮一个男人?你说!你说啊!你这个地方坐骑!是不是脑子都被干坏了?!”

霁晴站在原告代理人席上,看着她。看着这个两年前把自己送进监狱的女人,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法庭上说“录音是伪造的、照片是P的”的女人,看着这个在咖啡馆里说“他一个耗材也配”的女人。此刻,她脸上所有伪装都剥落了。不是温婉知性的学姐,不是努力优秀的科研才女,不是微博上那个说“女孩子也可以很理科”的女性主义代言人。她只是一个被人戳穿了面具之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维持不住的、歇斯底里的、丑陋的、可悲的生物。

法庭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霁晴的回答。那些举着手机的手,那些按在快门键上的手指,那些从旁听席上投过来的、带着好奇或者同情或者愤怒的目光——都在等。等这个叫“霁晴”的女人回答:你为什么要帮一个跌落谷底的一无所有的男人?

霁晴把手里的案卷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杨怡。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那种“我终于赢了”的张扬。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火山喷发之后岩浆凝固下来的那种平静。

“你问我是谁,”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你问我为什么要帮他。”

“你当然不记得了。你从来不记得那些被你踩在脚下的人。对你来说,他们不是人,是‘耗材’,是你用完就丢的工具,是你往上爬时踩过的台阶。你怎么会记得一个台阶长什么样呢?”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在图书馆坐在我斜对面的时候对我点过的头,我记得你问我‘学弟你太厉害了’的时候的笑容,我记得你在书架区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时候的声音,我记得你从书架区跑出去的时候那声尖叫。我记得那份认错书上我签的名字,我记得辅导员对我说‘签了就不会退学’的时候的表情,我记得法官落槌的时候我膝盖磕在被告席木板上的声音。我记得在监狱里父亲寄来的信——‘你爷爷脑溢血,没救过来。你妈说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我记得在江边被你这种人把我往水里按的时候,水灌进鼻子里的感觉。我记得在广告公司被你这种人往头上倒水的时候,水顺着领口流进衣服里的温度。我记得搬家的时候爷爷遗像上那张永远定格在藏蓝色中山装里的笑脸。我记得,杨怡。我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你对我做过的事。”

杨怡的脸在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但这次不是愤怒。是从她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她的瞳孔在收缩。她听懂了。但她的理智在拒绝听懂。因为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她面对的不是霁晴。她面对的是清明。

“我之所以帮他,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霁晴说道,语气开始变得激扬。“在我被诬陷之后,我也曾希望得到救赎。但救赎没有出现,唯一能拯救我的,就是我自己。”

“我帮他,是因为我答应过自己。我要站在法庭上,替他说出这两年他说不出口的话。我要亲口告诉所有人,那个被你们叫了两年的‘猥亵犯’,他是清白的。”

杨怡的嘴巴张开了。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字都被恐惧堵在了嗓子眼里。她的脸彻底白了。不是之前那种涂了粉底的白,是血色从皮肤下面逃走了之后,剩下的一片灰白。

霁晴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血。那一抹嫣红从瞳孔深处缓缓渗出,像是沉入地底的落日在地平线上残存的最后一线光。

“你问我是谁?那我告诉你——我就是清明。我是被你剽窃论文的人,被你诬陷进监狱的人,被你毁了人生的人。”但她停顿的那一秒,法庭里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霁晴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这个案件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只是因为证据齐全。也是因为社会的关注,是因为公众对性诬陷行为已经无法再容忍。两年前,没有人在乎一个被诬陷的男生。两年后,无数人在看着他。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在角落里无处申冤的人了。”

“两年时间,改变的不止是一个人,也是整个社会。我们不能允许这样吸血的所谓“女性主义者”继续肆虐下去。”

她放下所有材料,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

“男性,绝不是生来的原罪。我们,也不是低贱的耗材。我们是国家的建设者,是家庭和社会的支柱。我们善良担当,却不下贱。我们敢于奉献,却不愚蠢。我们的双手建设了世界,不是为了让世界上某些人给我们套上枷锁,套上“耗材”的名号,榨干我的血,还要贬低我的灵魂。

杨怡,当你通过歪曲破坏规则与道德获得超额利益的时候,就不要想着规则与道德还会保护你。”

“我方全部证据出示完毕。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审判长宣布休庭二十分钟。

合议庭成员鱼贯而出的时候,旁听席上终于忍不住了。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飞快地打字发微博,有人隔着两排座位朝杨怡的方向骂了一句什么。企田所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从开庭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他的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一直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休庭结束。法槌再次落下。

审判长站起来,打开判决书。法庭里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经合议庭评议,现判决如下:被告杨怡诬告陷害罪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被告杨怡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被告杨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清明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及经济损失共计新华币五十万元。本判决生效后,本院将依法向原审法院发送司法建议书,建议撤销原审判决,抹除清明的犯罪记录。”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是企田所。他没有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原告代理人席上那个穿白色校服的背影。他的手松开了,座椅扶手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杨怡被法警押着站起来。她走过霁晴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法警拉了她一把,她没有动。她转过头,看着霁晴。

“你以为你赢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霁晴能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等着。我会出来的。我出来之后,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是清明。你就是清明。你是个男的。你变成女人来害我——你等着,我会让所有人知道。

我……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霁晴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愤怒和仇恨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悲。到了这一步,杨怡还在想怎么翻盘。不是反思自己做了什么,而是怎么报复对方。

杨怡被法警带走了。她回头看的那一眼,被旁听席上的人拍了下来。那张截图在当天晚上冲上了热搜,标题只有四个字:尘埃落定,配上保研丹成功反杀的副标题。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十一月的风很冷,但霁晴站在那里,好像感觉不到。企田所追了上来,站在她旁边,喘着粗气。

“三年六个月。妈的,我还以为她会判更久。”

“够了。”霁晴说,“够她失去一切了。保研资格会被取消,论文会被撤稿,学位会被收回。她的微博账号被封了,粉丝跑光了,她那个‘女性主义代言人’的人设碎得捡都捡不起来。出狱之后,她什么都没有了。

周明远,辅导员,还有那个女法官,一个都跑不了。”

企田所转头看着霁晴,发现她的眼睛有一点发红。泪光在她眼眶打转。企田所认识清明很久了,他见过清明哭,在高中被混混打了鼻子的时候,在高考出分那天抱着手机傻笑的时候,在刚才那场庭审里,在无数个他不知道的时候。但这双眼睛里的红色不是泪。是更深的,更烫的,像是火。

她站在法院门口,身后是那几根高耸的花岗岩立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旧的判决书复印件——那张纸已经被折了无数次,边角都起了毛。上面写着“被告人清明犯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她把那张纸慢慢地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然后松开手。纸片被风吹走了,落在台阶下面的水洼里,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慢慢洇开,再也看不清了。

她没有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下台阶。企田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远处那棵银杏树,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爷爷,你看到了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风吹过来,把那几个字吹散在十一月的天空下。

几天后,杨怡被押解到看守所。她的微博被平台永久封禁,超话被关闭。有几个极端账号试图帮她发声,用的还是那些老套路——“录音是AI合成的”“霁晴背后有团队”“这是对女性的迫害”。但这一次,没有人响应她们了。连她们自己的评论区都在脱粉,每一条维护杨怡的帖子下面,最高赞的回复都是同一张图:杨怡在法庭上被押走时回头的那张照片,配文“诬陷犯”。

周明远被学校正式停职,他的多篇论文被期刊撤稿,警方对他涉嫌学术腐败和滥用科研经费的问题启动了调查。吴辅导员被调离了岗位,纪委找她谈了话,关于那两万块钱的事。珞珈大学官微发了一条新的声明:“经调查核实,我校物理学院本科生清明确系被诬陷。学校已撤销对其的退学处分,并向其正式致歉。”

霁晴在出租屋里看到这条声明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两年前那个站在公告栏前的男孩,看着退学通知和杨怡的保研喜报并排贴在一起。现在那张退学通知被撤销了。那张保研喜报,也早就被撕掉了。

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霁晴没有庆祝。她没有感觉到喜悦,只有彻骨的悲伤。她抱着枕头痛哭。她一个人回到出租屋,把窗帘拉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抱着枕头坐在床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热搜上她的名字挂在前排,但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枕头,像抱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爷爷不会回来了。”

“破碎的家庭不会回来了。”

“那个单纯善良的男孩永远不会回来了。”

而网络,早已彻底沸腾。判决书被旁听者拍照上传之后,十分钟内转发破十万。“保研丹”这个梗再度刷屏,配图是杨怡在法庭上被法警押走时回头的那张照片——头发凌乱,表情扭曲,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恨意。霁晴在法庭上的发言被逐句截成台词体,配上BGM做成的短视频在各大平台刷屏,那句“男性不是生来的原罪”被转发了上百万次。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将热度推向顶峰的,是杨怡案引发的一波旧案重提。一个几年前被遗忘的名字重新浮出水面——某高校一名男生被同校女生诬陷猥亵,学校为了维稳将他直接开除,男生申冤无门,最终跳楼自杀。他的父母至今还在校门口举着儿子的遗照。这条帖子被顶上热搜,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如果当年有霁晴,他不会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男性受害者开始站出来发声。被诬陷的,被网暴的,被毁掉人生的——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诬陷者必须付出代价”成了新的共识。有人开始讨论立法层面的问题,呼吁提高诬告陷害罪的量刑标准。一个叫做“清河基金会”的民间组织悄然成立,宗旨只有一条:为被诬陷者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支持。

霁晴的微博粉丝数在三天内突破了五百万。她的置顶帖子只有一句话:“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替自己讨回公道的人。如果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帮下一个还没有等到公道的人。”评论区最高赞的回复是:“你不是英雄。你是让我们相信公道还存在的人。”

那一刻,霁晴真的以为改变要来了。这么多人的愤怒,这么多人的呼声,这么多被压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力量——足够推动一些东西了吧?

然后,有形的大手来了。

先是几个发声最激烈的男性博主被封号。理由五花八门——“煽动性别对立”“传播不实信息”“违反社区公约”。没有警告,没有通知,账号直接消失。然后是话题被限流。热搜被撤下,相关关键词的搜索结果变成“根据相关法律法规,部分结果不予显示”。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让人想起两年前学校处理清明退学舆论的速度。

霁晴的账号也被限流了。不是封号——他们没那么蠢,封了“保研丹案”的当事人只会引发更大的反弹。他们只是让她的帖子不再出现在任何人的推荐流里,而且无法再关注,让她的粉丝增长从每秒几十个降到零,让她发的内容只有已经关注她的人才能看到。她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

然后媒体开始入场了。不是网络自媒体,是真正的、有着数十年历史、挂着官方标志的媒体。

第一家跳出来的,是一个以“深度评论”闻名的报纸。文章的标题是《杨怡案之外,我们还应该看到什么》。霁晴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读完了全文。文章写道:杨怡之所以选择诬陷,是因为女性在学术领域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她不得不用极端手段来争取本该属于她的资源。案发当晚,图书馆三楼还有其他男生在场,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阻止这场悲剧?这反映了男性在公共空间中对女性困境的普遍冷漠。文章最后呼吁:“不要将杨怡的个案扩大化为对女性主义运动的全面否定”,并警告“某些境外势力正在利用此案煽动性别对立”。

霁晴看到这里,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僵住了。这篇文章的逻辑是:杨怡诬陷清明,是因为社会压迫她;清明被诬陷,是因为其他男生没有阻止;清明的翻案,是“某些境外势力”在煽动对立。

紧接着,第二家媒体跟进了一篇更荒谬的,标题叫《从杨怡案看“弱者的武器”》。文章把诬陷行为定义为“弱势群体在结构性压迫下的一种防御性自保手段”,说杨怡“虽然手段不当,但其处境值得同情”,呼吁司法机关在量刑时“充分考虑被告的性别身份和社会处境”。

然后,一个挂着国徽标志的官媒发了一篇评论,标题是《警惕网络空间中的性别对立情绪》。文章三分之二的篇幅在批评“极端女权言论”,三分之一的篇幅在警告“男性维权声音中也出现了极端化苗头”,最后总结: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但重点提醒“男性群体不应因个别案例否定女性权益保护的正当性”。评论区有人贴出了清明爷爷去世、家庭破裂的细节,质问“这是个别案例吗”。这条评论在十分钟内被删除。

最让霁晴恶心的是一个地方媒体的评论,标题叫《杨怡案:一堂关于法治与性别平等的公开课》。文章用大量篇幅“反思”社会对女性的结构性压迫,然后轻描淡写地提到“当然,诬陷行为本身也应受到法律制裁”,最后一个自然段笔锋一转:“但我们更应警惕的是,此案引发的网络舆论中,部分男性网民借机攻击女性权益保护的正当诉求,这才是真正值得担忧的社会撕裂。”

霁晴把这篇文章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她忽然觉得可笑。两年前,自己被诬陷的时候,没有一个官方媒体站出来说“这个男生的处境值得同情”。爷爷被气死的时候,没有一个官方媒体说“要看到这起悲剧背后的社会问题”。清明在监狱里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没有一个官方媒体说“男性在司法系统中的弱势地位值得关注”。现在,杨怡被判刑了。他们开始同情她了。开始分析她“背后的困境”了。开始警告“不要否定女性主义”了。

紧接着,又有一件旧案被重新翻了出来。一个几年前在某城市发生的恶性伤人事件,受害者多人重伤,施暴者是一名年轻女性。案子当年就判了,证据确凿,她自己供认不讳。但在杨怡案的舆论潮中,一些媒体开始用同样的套路重新包装这个案子——大篇幅渲染她小时候的家庭创伤、成长过程中的被歧视经历、成年后在职场遭遇的不公待遇,最后得出结论:她的暴力行为,是社会对女性系统性压迫的结果。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当我们谴责一个人的时候,是否也应该问一问,是什么样的土壤,滋生了这样的恶?”

评论区的最高赞回复只有一句话:“别拿受害者当背景板。被你捅的那些人,他们的人生谁来负责?”但这条回复被删了。理由是“违反社区公约”。

霁晴看着那条被删除的提示框,沉默了很久。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公平的舆论战。这是一个有裁判的比赛,而裁判从一开始就站在对面。他们允许杨怡用“女性主义”当盾牌,却不允许用“男性受害者”当武器。他们把女性的极端行为解释为“社会压迫的结果”,却把男性的反抗定义为“煽动性别对立”。他们给诬陷者找土壤,给施暴者找童年,给所有站在对立面的人找理由。唯独不给真正弱势的受害者找公道。

霁晴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上。她想起自己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男性不是生来的原罪。我们是国家的建设者,是家庭和社会的支柱。我们善良担当,却不下贱。我们敢于奉献,却不愚蠢。”可现在,这些声音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摁灭。

她获得了变化之血,获得了无为转变,获得了让钱老板吓得转账的力量。但力量能打穿墙壁,却打不穿这层看不见的网。那层网络是如此的沉重与庞大,这层网不是某一个人织的,不是某一个部门建的,是无数个默许、放纵、选择性执法、选择性共情,在漫长的时间里沉淀下来的。她可以变成巨狼,可以一掌劈裂混凝土,但她劈不开这层网。她甚至不知道如何才能劈开这层网。

她把手机关上,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城市灯火还是那么冷,但她心里那团火没有熄。它只是烧得更安静了。她需要更大的力量——不是身体的力量,是改变规则的力量。

杨怡只是一个开始。还有江边那个女人,还有柳晴晴,还有王老板。还有更多她不知道名字但同样在用类似的套路践踏别人的人。他们还在。他们还在笑。

她还没有赢。她只是赢了一场战役。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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