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在后山药圃蹲了三天，把那块荒了不知多少年的药圃翻了一遍。野草连根拔起，碎石捡干净，翻出来的土在阳光下晒了两天，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深褐。他把聚灵草的种子撒下去，浇了水，又用树枝在药圃四周围了一圈矮矮的篱笆——不防人，防山里的野兔。
苏玄宸来过一次。站在药圃边上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不错”，又走了。
夜宸发现师尊说“不错”的时候，不是看药圃，是看篱笆。那道篱笆扎得歪歪扭扭，树枝粗细不匀，有几根还插反了。但苏玄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第四天早上，夜宸开始练《万古魔源诀》。
他在小屋门口盘膝坐下，将玉简贴在额头，按照第一重心法运转体内魔元。魔骨深处涌出来的魔气粗粝而驳杂，沿着经脉往丹田走的时候，像一条没有河床的野河，横冲直撞。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在同一个穴位卡住——肩井穴。魔气一到那里就散，聚不起来，反而把经脉内壁冲得生疼。
他没有继续硬冲。收功，站起来，往大殿走去。
苏玄宸正坐在殿里翻一本旧道书。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卡了？”
“肩井穴，”夜宸在他对面坐下，“魔气到那里就散。”
苏玄宸把道书合上。“你以前吸纳的驳杂阴气太多，经脉里淤着浊气。肩井穴是气门，浊气堵在那里，魔气自然过不去。”
夜宸等着他说解法。苏玄宸却没有继续，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强行冲过去，经脉可能会伤。”
“还有呢？”
“……停下来慢慢梳理，把浊气一点一点排出去。”
苏玄宸端起茶盏。“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夜宸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等等。”苏玄宸叫住他。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干叶子，递过去。叶子呈暗绿色，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很淡的苦味。“这是通脉草，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泡水喝，每日一次，连喝三天。配合你刚才说的梳理之法，浊气排得快一些。”
夜宸双手接过干叶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还有，”苏玄宸抿了口茶，“你刚才自己已经想到了解法，只是不放心，要来我这里确认一下。以后这种事，先试。试错了再来找我，试对了就继续。”
“……是。”
夜宸转身走出大殿。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苏玄宸靠在椅背上，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看了一眼——传道值增加了一些。不多，但数字在涨。
他把光幕关掉，继续翻道书。
三天后，夜宸肩井穴的浊气排干净了。他第一次完整地运转了一遍《万古魔源诀》的周天循环。魔气从魔骨深处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向丹田，经过肩井穴的时候没有散，稳稳当当地过去了。一个周天走完，他睁开眼，发现双手的指尖在微微发光——不是魔气那种黑沉沉的颜色，而是一种很暗很暗的银灰，像月晕。他盯着指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又往大殿走去。
苏玄宸不在大殿里。
夜宸找了一圈，在偏院后面的小山崖上找到了他。苏玄宸蹲在崖边，面前是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斜插在土里，大半截被藤蔓盖住了。苏玄宸正用手把藤蔓一根一根扯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清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夜宸走过去，看见石碑上刻着字。字迹已经风化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最上面一行：“青云宗弟子名录——第三代。”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还能看清笔画，有些已经完全模糊了。
苏玄宸把最后一根藤蔓扯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块碑我以前都没发现。前几天下雨，冲塌了崖边的一截土，才露出一个角。”
夜宸蹲下来，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他不知道第三代是多早以前的事，但碑上名字很多，至少有上百个。
“这些人都曾在青云修行过。”苏玄宸说，语气很淡，“后来宗门衰败，走的走，散的散。到现在只剩这块碑还在这里。”
夜宸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石碑底部还缠着的几根细藤小心地扯掉。有一根藤长得很结实，他扯了两下没扯动，就用手指慢慢解开藤结，一点一点地拆。拆完之后，石碑底部露出三个字——“弟子周”。后面的字磨平了，看不清名字。
苏玄宸看着他拆藤蔓的动作。这孩子给石碑清理藤蔓的时候，和给药圃扎篱笆的时候一样认真。
“功法练得怎么样？”苏玄宸问。
“第一重周天走通了，”夜宸说，“肩井穴不卡了。”
“走通了就好。第二重不要急着练。第一重再打磨几天，把经脉走顺了再说。”
“是。”
苏玄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块碑不用再埋回去了。就让它立在这里。以后山里要是人多起来，也算有个念想。”
夜宸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想问“山里真的会人多起来吗”，但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站起来，把扯下来的藤蔓团成一团，搁在石碑旁边。然后跟在苏玄宸身后往回走。经过药圃的时候，夜宸停了一下。
“师尊。”
苏玄宸回过头。
夜宸指着药圃角落。“那几株聚灵草，出芽了。”
苏玄宸走过去。药圃角落的泥土里，几株嫩绿的芽尖顶开了土层，很小，只有米粒大，但确实冒出来了。嫩芽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不错。”苏玄宸说。
夜宸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芽尖。芽尖是凉的，带着泥土的潮气。他想起前几天种下去的时候，这些种子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现在它们从土里钻出来了。
“以后每天浇一次水就够了，”苏玄宸说，“聚灵草不喜涝。浇多了根会烂。”
“是。”
苏玄宸转身往大殿走。夜宸蹲在药圃边上看了一会儿新芽，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后山走去。今天的修炼还没做完。
傍晚的时候，夜宸又去了一趟崖边。他带了一瓢清水，浇在石碑底下的土里，然后坐在石碑旁边，把《万古魔源诀》的第二重心法拿出来读。他没打算练，只是想先看一遍。石碑上的那些名字被夕阳照得发暖，那些模糊的笔画在斜光里反而清楚了一些。他看到一个名字——“周远”。之前只看到“弟子周”，现在看到了第三个字。
“周远。”他轻声念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山风从崖边吹上来，吹得石碑旁边的野草轻轻晃了晃。夜宸把玉简收好，站起来，对着石碑微微低了低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大殿里，苏玄宸正在点灯。油灯的火苗颤颤地跳了两下才稳下来。他看见夜宸从崖边方向走回来，没有问去干什么，只是说：“晚上山里凉。明天把屋子的窗户修一修。”
“是。”
“偏院工具房里有锤子和旧木条。钉子可能不够，不够的话用木楔也能凑合。”
夜宸点了点头。他在大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点什么。但苏玄宸已经低头在翻那本旧道书了，火苗的光照在书页上，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夜宸转身回了偏院。
这一夜，后山的虫鸣比前些天更密了。药圃里的聚灵草嫩芽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崖边的石碑立在夜风里，碑上的名字被月光照得泛白。整座青云山罩在一层极薄的灵气里——那是大阵尚未成型但灵脉已经开始苏醒的迹象。苏玄宸能感觉到，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在木椅上翻完道书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书，吹灭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