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是在一阵木柴劈裂的声响里醒过来的。
他在干草铺上睁开眼，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晨光从门洞里斜斜地打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明亮的方形。他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到膝上——这条毯子昨晚被他攥着边角，攥了一夜。
门外的劈柴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他起身走到门洞边。苏玄宸正蹲在偏院和主路交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握着一把旧柴刀，刀柄上的木把手已经磨得发亮。他劈柴的动作很熟练，手起刀落，圆木裂成两半，再劈，再裂。劈好的柴码在旁边，整整齐齐。
“醒了？”苏玄宸没回头，手里继续劈着柴，“厨房在后面，锅里有粥。自己盛。”
夜宸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
“粥凉了的话自己热，”苏玄宸把劈好的柴往旁边一拨，“灶台左边是柴火，右边是火镰。会用吗？”
“……会。”
“那就去。”
夜宸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苏玄宸刚好在这时候直起腰来，把柴刀往树桩上一搁，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怎么？”
“师尊不吃？”
“我吃过了。”苏玄宸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锅粥是给你留的。”
夜宸走进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架着一口旧铁锅，锅盖歪了半边。他掀开盖子，里面是半锅白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粥皮。灶台左边果然放着柴火和火镰。他蹲下来，打了几下火镰，没点着。又打了几下，还是没着。他调整了火镰的角度，重新打。这回着了，火星溅在火绒上，他小心地用嘴吹了吹，火苗颤颤地舔上了柴火。
粥热好的时候，锅底已经起了锅巴。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稀，米粒没几颗，但很烫。
他喝了三碗。把锅底刮干净了。
洗好锅碗回到偏院的时候，苏玄宸正蹲在屋角检查墙壁上的裂缝。昨天夜宸说这面墙漏水，苏玄宸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筐黄泥，搁在墙根底下。
“泥在那儿，”苏玄宸站起来，“糊墙用黄泥掺干草，干草后山有的是。自己试。”
夜宸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挑泥。苏玄宸没有在旁边看着，转身往大殿方向走了。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糊完了来大殿找我。今天有正事。”
“是。”夜宸说。
苏玄宸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之后，夜宸蹲在那筐黄泥前面，用手抓了一把。泥是湿的，刚从山脚挖上来不久，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把泥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下，起身去后山找干草。
后山的野草遍地都是。他沿着小路走，左脚还有些跛，但比昨天好多了。他在路边挑了几丛枯黄的草，拔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抱回偏院。回来的时候路过药圃入口，他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几丛野生的聚灵草长在石缝里，叶片在晨光下泛着很淡的银光。苏玄宸说这药圃荒了很多年。可夜宸觉得，这些草看起来不像是“荒了很久”的样子。像有人在照顾它们。
他把干草掺进黄泥里，蹲在墙根开始糊裂缝。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溅在他的袖口上，又滴在膝盖上。他没去擦，只是仔细地把泥抹进石缝，用拇指压实。糊完一条裂缝花了小半个时辰。他退后两步看自己的成果——墙面上的泥疤歪歪扭扭的，比旁边没修过的墙面更难看了。
他盯着那块泥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用手把凸出来的泥刮掉，又压了一遍。
好看一点了。他洗了手，往大殿走去。
大殿里，苏玄宸正坐在那把木椅上。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块玉简，一只空茶盏。他见夜宸进来，没说什么，只是把空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桌上茶壶里还有半壶水，还是热的。夜宸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等着。
苏玄宸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今天比昨天干净了些，脸上没了泥印，但袖口和膝盖上又糊了一层新泥巴。他的左脚还是不自觉地微微抬高了一点，不让伤口蹭到地面。
“有几件事，先说清楚。”苏玄宸的语气和昨天一样平淡，“第一，我收徒有条件。不是什么人都收。”
夜宸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什么条件？”
“我的徒弟，不能被天地容得下。”
夜宸没说话。
“你是魔胎，”苏玄宸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魔骨天生，天道排挤，正道追杀。这三条，够了。”
夜宸的手在微微发抖。茶盏里的水面漾出一圈极细的涟漪。他盯着那圈涟漪，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愿意收我？”
“我问你，”苏玄宸看着他，“你想留下来吗？”
“想。”
“想当我的弟子？”
夜宸站起来，绕过桌子，在苏玄宸面前跪下去。不是站不住，是他自己要跪的。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左脚的伤口又扯了一下，他没管。
“弟子夜宸，愿拜入青云门下。此生侍奉宗门，潜心修行，绝不辱没青云之名。”
苏玄宸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夜宸以为他会说“你起来”，或者“让我再想想”。但苏玄宸没有说这些。
“好。”他说。
就一个字。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玉质很普通，边缘有些磨损，像是很久以前的旧物。他把玉简递到夜宸面前。
“这门功法，你先看看。”
夜宸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缩。
里面是一部魔修心法。不是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粗劣魔功——不靠杀戮堆叠修为，不靠吞噬增长魔元。这部心法的每一个周天循环都精妙到毫厘，像是为他体内的魔骨量身定做的。它只需要静心打磨。只需要时间。
夜宸攥着玉简，手指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这门功法叫《万古魔源诀》，”苏玄宸说，“你体内有灭世魔骨。寻常魔修功法会放大杀念，练久了容易失智。这部功法不会。它唯一的缺点，是修行速度慢一些。”
“我不怕慢。”夜宸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苏玄宸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不要求你闭关猛修。你的魔骨被压制太久，底子虚，要慢慢打磨。筑基四重先稳一稳，不急突破。”
“可是……三宗的人——”
“来了就打。打不过就守。”苏玄宸说得像聊天气，“青云山以前也不是没被围过。”
他放下茶盏，看着夜宸。“你现在是青云的人了。这座山虽然破了点，但护自己的弟子，还护得住。”
夜宸低着头。他不想在师尊面前哭。但眼睛真的很酸。他把玉简紧紧攥在手里，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是。”
苏玄宸站起来。“今天先去熟悉后山的环境。修行以后就在那边。筑基期的打磨很枯燥，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帮我把药圃的草除了。”
“药圃？”
“后山往西走，有一块空地。以前种过一些灵草，荒了很多年。我前几天翻了翻土，发现还有些活着的根。你帮我浇水也行。”
夜宸点了点头。苏玄宸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夜宸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颗聚灵草的种子，还有两块干瘪的灵土。不是坊市里卖的精装灵土，而是山里挖的普通泥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种活了再说。”苏玄宸说。
夜宸攥着布袋，嘴唇动了动。“师尊……”
“对了，”苏玄宸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早上去摘血竭草的时候，在山崖边看到一丛野生的聚灵草。你要是用得上，自己去找。”
他说完转身往大殿深处走了。留下夜宸一个人站在殿中央，手里攥着布袋和玉简。
夜宸把布袋小心地放进怀里，和玉简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出大殿。春分的阳光铺满石阶，平台上那些裂缝被照得清清楚楚。昨天他跪过的地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几滴暗红色的斑点。一只蚂蚁正在其中一滴上爬来爬去。
他站在石阶上往山下看了一眼。从这里能看到山门外的密林，层层叠叠的树冠延伸到远处，再远就是群山的轮廓，罩在一层薄薄的春雾里。他想起昨晚上山的时候，每踏一步都在想“万一这里也不要我”。现在这个念头已经散了。不是不见了，是散了。
他转过身，往后山走去。
路过药圃的时候，他把布袋里的种子小心地撒在苏玄宸翻过的那块土里，又浇了一遍水。水渗进泥土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偏院。墙上的泥疤已经干了，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深一些。他蹲下来，在泥疤上浇了一层薄薄的水，用手抹平。
然后他回屋，在干草铺上坐下来，把《万古魔源诀》的玉简贴在额头上。窗外虫鸣渐起，满山的虫鸣比昨晚又密了一些。他运转第一遍周天的时候，发现那些虫鸣听着没有以前那么吵了。他继续运转第二遍。魔气从魔骨深处缓缓涌出来，沿着经脉往丹田的方向流。很慢。很稳。
大殿里，苏玄宸坐在木椅上，翻了一页旧道书。他的识海里，系统光幕亮着，左上角的传道值数字在缓慢跳动。他没有去看。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今天早上新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