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大群，在殿外的老树上炸了窝似的叫。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那把旧椅子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毯子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叠得很整齐。
他盯着那条毯子看了两秒。
然后他坐起来，动作太快，左脚蹭到地面，疼得他嘶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昨晚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在晨光里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殿里没人。
苏玄宸不在那把木椅上。桌上昨晚的茶壶还在，旁边多了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碗底下压着一小片布条，布条上摆着几片深绿色的草叶。夜宸认出来，那是血竭草，最普通的止血药，散修常用的那种。不值钱，但有用。
他拿起一片草叶，放在鼻尖闻了闻。新鲜的，早上刚摘的。
夜宸把草叶放进嘴里嚼烂，敷在脚底的伤口上。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然后他拄着木棍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殿门是敞开的。
阳光很好，把殿前平台的每一道石缝都照得清清楚楚。昨晚天黑看不清，现在他看见了——平台上的石板缺了大半，剩下的也裂得不成样子。平台边缘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倒着一截断掉的石柱，柱身上的雕纹已经被风雨磨平了。
苏玄宸站在平台最边缘，背对着他。换了身衣服，还是素白长袍，只是洗得更旧。他手里端着一只茶盏，好像在往山外看什么。
“醒了？”
他没回头。夜宸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嗯了一声。
“伤口处理了？”
“处理了。”
苏玄宸嗯了一声，端着茶盏转过身来。晨光落在他脸上，夜宸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年轻人的神采。很淡。像一潭放了很久的水。
“早饭没有，”苏玄宸说，“我这儿一天只吃两顿。你要是饿，厨房在后面，自己去煮。”
“不饿。”
苏玄宸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从平台边缘走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能动？”
“能动。”
“那就跟我走走。”
苏玄宸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往前走了。夜宸拄着木棍跟上去，左脚还有些疼，但嚼烂的草叶敷上去之后没那么扯了。他跟在苏玄宸身后，从大殿侧面绕过去，踏上一条他昨晚没注意到的石板路。
路很窄，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在前面的苏玄宸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袍角，但他好像没感觉，步子不快不慢。
“这条路通后山，”苏玄宸边走边说，“后山有一片旧房基，以前是弟子住的。塌了大半，还剩两间能遮雨。你要是留下来，自己挑一间住。不住也行，自己找地方。”
夜宸跟在他身后，拄着木棍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能留下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这句话问出来，对方说“我只是说如果”。
“我不会修房子，”夜宸说，“以前没修过。”
“学，”苏玄宸头也没回，“我当年也不会劈柴。”
他们沿着野草中间的石板路一直往后山走。越走越偏，大殿被树冠遮住了，只剩远处隐约的瓦顶。路两边出现了几处残墙，青砖灰瓦，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有一堵墙上还挂着一块斜掉的匾额，字迹早就模糊成一团。
苏玄宸停在一处还算完整的房基前面。这间屋子不大，比刚才看到的几处残墙强不少——至少四面墙都在。门没了，窗户也塌了半边，但屋顶还在。屋里堆着一些枯枝和碎瓦，地上长了几丛矮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这间最好，”苏玄宸说，用下巴指了指隔壁那间塌了大半的废墟，“那间是我以前住过的。后来塌了，我就搬到大殿去了。”
夜宸站在那间小屋前面，拄着木棍往里看了一眼。很小。比他当年在黑沼泽藏身的猎户小屋还小。但四面墙都在，屋顶也不漏。
他从来没有过一间四面墙都在的房子。
“这间我能住？”
“能。”
“不用交灵石？”
苏玄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好笑，就是奇怪——好像夜宸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身上有灵石？”
夜宸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不就得了。”苏玄宸转身往回走，“自己收拾。中午之前收拾完，来大殿找我。”
夜宸站在原地，听着苏玄宸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他才拄着木棍走进那间小屋。屋子里积了一层灰，混着碎瓦和干草。角落里有一张塌掉的木板床，床板上长了一层灰白的霉。
他弯下腰，把木板床翻了个面。另一面是好的，只是有些旧。
他把木棍靠在墙边，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瓦。一片一片捡起来，堆在墙角。他做得很慢，左脚不能太用力，蹲下去的时候得用右手撑着地。
捡到第七片碎瓦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了。
他把瓦片捏在手里，低着头，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抖了两下就停了。他把碎瓦放到墙角，继续捡下一片。
一个时辰后，小屋收拾干净了。霉掉的床板被他搬到屋外晒着，地上的杂草拔了，碎瓦全堆在墙角。他在床板的位置铺了一层干草，把那条从大殿带来的薄毯叠好放在上面。
他站在小屋中央，环顾四周。四面墙。一个屋顶。一扇没有门的门洞。阳光从门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一只很小的蜘蛛从屋梁上垂下来，悬在半空中，慢慢又收了回去。
夜宸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他想了想，把靠在墙边的木棍拿起来。这根木棍跟他走了一路，底部磨得又光又滑。他把它放在门洞旁边，斜靠在墙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就是觉得这个屋子里应该有个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
然后他转身往大殿走去。
大殿里，苏玄宸已经坐在那把木椅上。桌上多了两只茶盏，壶里的水冒着热气。夜宸站在殿门口，苏玄宸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夜宸在椅子上坐下。苏玄宸推了一杯茶过来。
“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
苏玄宸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夜宸觉得那道目光在打量自己。
“有几件事，先说清楚。”苏玄宸的语气还是那么淡，“第一，我收徒有条件。不是什么人都收。”
夜宸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把茶杯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什么条件？”
“我的徒弟，不能被天地容得下。”
夜宸愣了一下。
“你是魔胎，”苏玄宸继续说，好像这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魔骨天生，天道排挤，正道追杀。这三条够不够？”
夜宸没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自己没注意到。
“所以我问你，”苏玄宸看着他，“你想留下来吗？”
“……想。”
“想当我的弟子？”
夜宸攥紧了茶杯。他想起昨晚跪在石板上的感觉，想起膝盖上那些旧伤疤，想起这个人说的那句“你这膝盖上不是新伤”。
他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苏玄宸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站不住。他是自己跪的。
“弟子夜宸，”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稳了很多，“愿拜入青云门下，此生侍奉宗门，潜心修行。绝不辱没青云之名。”
苏玄宸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夜宸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跪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低头。他抬着头，看着苏玄宸的眼睛。
“好。”苏玄宸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夜宸面前。夜宸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玉质很普通，边缘有些磨损，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苏玄宸把玉简递到他面前。
“这门功法，你先看看。”
夜宸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里面是一部魔修心法。不是他以前见过的粗劣魔功。这部心法圆融中正，每一个周天循环都精妙到毫厘，像是为他体内的魔骨量身定做。最关键的是——它不需要杀戮来提升。它只需要静心打磨。
“这门功法叫《万古魔源诀》。”苏玄宸说，“你体内有灭世魔骨。寻常魔修功法会放大杀念，练久了容易失智。这部功法不会。它唯一的缺点，是修行速度慢一些。”
夜宸攥着玉简，手指在发抖。他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要求你闭关猛修，”苏玄宸坐下来，端起茶盏，“你的魔骨被压制太久，底子虚，要慢慢打磨。筑基四重先稳一稳，不急突破。”
“可是……”
“你是怕三宗的人找上门来？”
夜宸沉默。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怕。青玄宗的悬赏令还在，整个南域都在找他。如果因为他藏在这里，给青云带来麻烦——
“来了就打，”苏玄宸抿了口茶，“打不过就守。青云山以前也不是没被围过。”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聊天气。
“你现在是青云的人了。”苏玄宸放下茶盏，看着他，“这座山虽然破了点，但护自己的弟子，还护得住。”
夜宸低着头。他不想在师尊面前哭，但眼睛真的很酸。他把玉简紧紧攥在手里，骨节突出。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是。”
苏玄宸嗯了一声，站起来。“今天先去熟悉后山的环境。你的修行以后就在那边。筑基期的打磨很枯燥，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帮我把药圃的草除了。”
“药圃？”
“后山往西，有一块空地。”苏玄宸想了想，“以前种过一些灵草，荒了很多年。我前几天翻了一下土，发现还有些活着的根。你帮我浇水也行。”
夜宸点了点头。他还想说点什么，但苏玄宸已经端着茶盏转身往后殿走了。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好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
夜宸抬头。
“早上去摘血竭草的时候，在山崖边看到一丛野生的聚灵草。你要是用得上，自己去找。”
他说完继续往后走了，留下夜宸一个人站在大殿里。
聚灵草。筑基期最基础的辅药，能稳定经脉灵力。在坊市里卖一块碎灵石一捆，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但苏玄宸说“你要是用得上”，而不是“我给你”。好像他已经默认夜宸会留下来，会在这座山上修炼，会需要这些最基础的灵草。
夜宸把玉简小心地收进怀里，拿起靠在桌边的木棍。他的左脚还是有点疼，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稳了很多。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玄宸已经不见了，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两只茶盏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转过头，往后山走去。
春分的阳光铺满石板路，路边的野草被晒得微微发亮。他拄着木棍，走得不快。一只灰扑扑的山雀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越过他的头顶，往山顶方向去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后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