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的开始

作者:终焉白巫女 更新时间:2026/6/19 17:54:13 字数:3140

人的本质并非单个人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

海因里希被困在死去的记忆里,已经太久了。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当整座城镇沉入梦乡,他的挣扎才刚刚开始。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本就是件荒唐的事。更荒唐的是,这场梦的内容,很可能真实存在过。

海因出生差不多五年了。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多的前世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时常让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

我究竟是谁?

梦境里,熟悉的卧室、桌椅、电子设备一应俱全。书架上的每本书,他都能说出哪本里夹着撕散的页,哪本伪装下藏着囤积的漫画与卡牌。

对他而言,那个梦境世界比现实中生活了几年的“家”,更加熟悉、亲切。

但他不知道那是哪里。

诡异的熟悉感带来深深的不安,也让他确信自己遗失了太多关键记忆。更可怕的是——这些记忆,是否曾被篡改过?

没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海因里希相信前世必有来处,但记忆重拾越多,烦躁感便越强烈。

父母亲朋应当存在,却无半点印象;故乡景致依稀熟悉,唯独地理位置一片模糊;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历历在目,偏偏没有任何能提示身份的线索。

比肉体死亡更彻底的,是社会关系的死亡。

此刻的海因审视自己的前生,便有这样的感觉——一个在社会关系上被彻底抹除的存在。

没有人际记忆,没有身份认知。他拥有的,只有部分残留的语言、知识、观念,以及那些正随年龄增长而逐渐淡化的习惯。

“这次……还是一无所获啊……”

随着肉体的苏醒,梦境开始崩塌。海因里希只能无奈叹息,然后迎接新的一天。

……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海因伸出依旧稚嫩的小手,仔细端详。嗯,没有变大。

孩子总向往成为大人,尽管他们未必明白自己向往的究竟是什么。但海因清楚,一个习惯了健康成人身体、协调四肢运动的人,突然被塞进幼儿躯壳,绝非什么美事。

器官发育不全已是折磨,精神与肉体的不协调更是酷刑。那种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感觉,曾让他在学步时产生过“我是不是废了?”的疑问。

别人家的孩子是学走路,他是在进行残疾康复训练。明明是自己的腿,却不听“高端CPU”的指挥。

幸好,有母亲希斯温柔耐心的陪伴。

那份陌生又温暖的拥抱,是支撑海因度过最迷茫幼儿期的最大力量。在丧失所有人际记忆后,第一个向你敞开怀抱的人,总是更容易赢得信赖。

那份暖意,偶尔会让海因联想,前世是否也有这样的怀抱?只是那时的“自己”还没有此刻这般清醒的认知。

可惜,无论哪份温暖,都不会再有了。

他转头望向身旁空荡荡的床铺。父亲查尔斯已在准备早餐——两人份的早餐。

母亲希斯,于年初病故。

下葬那天,海因在她墓前站了很久。

平心而论,希斯在他心中确有分量,尽管他很难对她产生“母亲”的实感。

不提自己因清醒意识主导,极大减轻了父母幼儿期的养育负担;也不提这些年母亲忙于工厂的各项任务要求,常将他托付给邻居保罗家的夫人照料,母子互动本就有限——

单是前世留下的烙印,就不是希斯短短数年的陪伴能轻易覆盖的。

他不清楚前世活了多少岁,但从留存的观念和本能习惯来看,那位前世女性,想必是真正贯穿了他整个成长过程的存在。

记忆或许会欺骗,但下意识的情绪与习惯不会。那是内心最真实的震颤。

可无论如何,希斯是他在此世遇见的第一人,也是第一个无条件为他付出的人。

即便海因以为自己能忍住,能继续扮演懵懂孩童,但在面对冰冷墓碑的瞬间,眼泪仍不受控地涌出。

那是名为“海因里希”的孩子,人生中第一次体验纯粹的悲伤。

希斯病故后,父亲查尔斯消沉了许久。虽平日互动不多,但海因能感觉到,他是在意妻子的。

生活总要继续。

不久后,走出悲恸的父亲决定举家迁往帝都。具体缘由海因不清楚,偷看父亲信件,也只是知道有故人为他争取到了新职位。

……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父亲默默咀嚼着面包,不时抬眼望向这间愈发空荡的屋子。尽管帝都那边承诺提供新居,父亲仍执意带上许多行李。

海因猜想,他想带的或许不是物件,而是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早饭后,父子二人在邻居的协助下,将大包小包装上雇来的马车。

离别时刻到了。

“查尔斯,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们丢脸。”

说话的是保罗大叔。海因记得,自己出生那日他便在场。几年过去,他脸上添了不少伤疤,身体也不复往日硬朗。

“长官,保重……”

“长官,得空回来看看弟兄们……”

不少年轻男子围在查尔斯身边道别。多是他的旧部,这些年陆续定居于此的。

查尔斯与同僚拥抱、行礼。最后站到保罗面前,两人相顾无言。终究是保罗先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海因未参与这场告别。他早早被父亲抱上马车,此刻正打量着这群比记忆中更年轻的邻居。

几年光景,出生时见过的那些面孔已换了大半。前来送行的多是这一两年新晋的军官。

这让海因也不禁感慨——父亲和保罗,命真硬。前些年那般惨烈的战事,竟都挺过来了。

告别完毕,查尔斯登上马车,简单交代车夫几句,便钻进了车厢。

车夫是他因伤退役的战友,看出查尔斯心情不佳,也未多言,转而逗弄起海因。

海因无奈,只得配合上演“其乐融融”的戏码。不得不说,几年幼儿生活,表演功力倒是长进不少。为了演得像孩子,他可谓煞费苦心。

查尔斯坐在车内,时常望向窗外。熟悉的景色随马车行进,逐渐远去。

南领也好,帝都也罢,发展依旧蓬勃。

相对的,是与妻子共同的回忆,正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遥远。

对查尔斯而言,这不是第一次目睹亲近之人离去。三十余年人生里,同伴、战友、熟人……太多面孔消失不见。

他以为自己已习惯生离死别,但“感情不深”的妻子逝去,仍在他胸口凿开难以言喻的痛楚。

望着前路,查尔斯在颠簸中闭上双眼。

搬家这些日子,诸事繁杂,直至此刻踏上旅途,那些被忽略的疲惫才轰然涌现。

终于,有时间歇一歇了。

……

“不过说真的,路上人也太少了……”

陪车夫“过家家”的同时,海因望着道上稀疏的车马行人,不禁吐槽帝国糟糕的人口分布。

多半是扩张太快,像噎住了一样,还消化不良。新领地开发不足,基础建设至少还需数年才能支撑大规模移民。

但这些是帝国“肉食者”该操心的。与他这个“军户子弟”何干?

海因对帝国本无多少归属感——光是适应生活,就已让他神经衰弱。他从未如此怀念前世故乡。

再说,所谓“帝国”,从初代皇帝到如今第三代,不过几十年光景。除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皇帝尊号,无论制度文化还是国家实力,海因都看不出“帝国”究竟“帝”在何处。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这趟迁居能否带来更多有用信息,助他了解这个世界,并解答转生以来的诸多疑问。

“但愿那所谓的帝都……能让我真正看清这个世界。”

思绪纷杂间,浓重困意袭来。海因打着哈欠,瞥了眼身旁闭目养神的父亲,确认他只是假寐,这才安心阖眼。

幼儿的身体,终究太过麻烦。若不抓紧补觉,怕是真撑不住。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

车夫哼起了小调,是南领的民谣,调子简单,歌词粗粝,海因记得大意应该是讲述着农夫、士兵和等待的女人。

受他感染,海因靠在车厢壁上,半睡半醒间,也哼了起来。

当然,不是南领的民谣,是前世喜欢的一首曲子,《斯卡布罗集市》。

记得以前无论坐在主驾驶还是副驾驶座上,都喜欢戴着耳机听这些放在自建歌单里的小曲,如今虽然身处异乡,也没有硬件支持,但“传统”不能丢。

或许也只有坚持这些前生的习惯,才能让自己产生一点安心感,至少此刻,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自己还是原先那个“自己”。

渐渐地,舒缓的哼唱声开始变缓,直到完全消失,一旁的查尔斯见状,默默地在睡着的儿子身上披了张毯子。

说实话,自己的孩子比起同龄人要早慧不少,虽然以前身子有些弱,但这两年明显健康多了。

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儿子的眼神太成熟了,不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儿童,倒像是那些刚加入队里的新兵。

兴奋,但又有掩盖不住的迷茫和恐惧。

“妈。。。。。妈!我。。。。我想你了。。。。。。”

毯子下,海因发出模糊的呓语,尽管闭着眼,查尔斯也能看出那种悲伤。

是想希斯了吧,听着像是喊妈妈。

一时间,查尔斯也有些难受,坐在儿子身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儿子能睡得舒服点。

当然,他也好,车夫也好,都不知道这些梦话,是一种他们不认识的语言,那是海因刻在灵魂深处的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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