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85年,海镜月”
海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春末的傍晚还有凉意,他把窗户关小了些,回到桌前,翻开日记本。
查尔斯还没回来。
最近他回家越来越晚。海因问过一次,他只说“西门的事多”。但海因知道,不只是西门的事。
街上的巡逻队变多了。前几天城东发生了斗殴,说是两伙人对砍,死了好几个。军务院贴出告示,说严惩闹事者,但闹事的人是谁,告示没写。
海因在日记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想了想,只写了一句话:
“一切如常。”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一切如常——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像是自己在骗自己。
不过他也确实没别的可记了,马上都该睡觉了,也不知道查尔斯还回不回来。
。。。。。。
踏踏踏踏~
躺在床上的海因猛地睁眼,直接跑到窗边。
踏踏踏踏~
他没听错,这是人的脚步声,而且是很多人,整齐地、快速地行进。
军队!
海因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快步走到墙边,在墙角处的柜子里摸索了一番。
拿出了一根木棍一样的东西,他用力地扯下顶端包裹的布料,露出了下面的寒光。
一柄短矛,是贴合身高的定制款,这是海因从奥路法那回来后干的第一件事,拿到手还不到一周的时间。
如果不是因为最近帝都武库管控严格,他甚至想让查尔斯偷出一把魔导铳,以备不时之需。
海因轻抚了下枪头,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凉意,深呼了一口气。
这一次,不是训练了。
喊杀声已经隐约响起。
声音是从家属区大门的方向传来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还有人在喊什么,海因听不清。
他不再犹豫,随手披了件大衣就冲出家,来到家属区的内部路上。
刚出院门,就看见远处火光冲天。大门的方向,两伙人正在厮杀,一方穿着军服,另一方也穿着军服。
海因认出了其中几个,是守家属区的卫兵。他们被堵在门口,正在拼死抵抗。
“快走!”
“往后门去!”
“禁军来抓人了!快跑!”
路上已经乱作一团,目光所及之处,纷纷有人从家中走出,手里拿着武器,脸色惊疑不定。
海因没时间多想,转身就往威斯家跑。
查尔斯不久前和海因说了,谢林德夫人身边有一支护卫,是他的人。
街上越发混乱了。有人在喊“杀人了”,有人在收拾东西往屋里躲,还有几个壮硕的汉子,披着军服,脸色凝重的提刀走向大门。
海因躲过两个朝他看过来的人影,拐进巷子,一路狂奔。
威斯家的门开着。
海因冲了进去,随后被人像鸡一样拎了起来,甚至有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是你?”
海因迎面撞上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便服,看了海因一眼,将他放下,反而朝里面喊:“夫人,有个孩子来了!”
谢林德夫人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深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手里还握着一把细剑——这是海因第一次见她拿剑的样子。
“海因。”她的声音很平静,“威斯在里面,去叫他。”
海因赶忙跑进屋里,他们的时间有限,必须立刻撤离。
威斯站在客厅里,脸色有些发白,看见海因,像是抓住了什么:“海因,外面——”
“别废话,走。”
海因拉住他就往外跑。威斯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终于跟上。
谢林德夫人站在院子里,身边多了十几个人,包括刚才那个男人,还有几个同样穿着便服的人。他们手中清一色举着军中制式的铳枪。
又有几个匆忙的冲进院子。
“夫人!大门已经破了!”
谢林德夫人点点头,转头看向海因和威斯。
“跟紧我。”
她说完就往外走。那几个男人立刻跟上,把她和两个孩子护在中间。
刚出院门,海因就感到了地面轻轻的颤动。
同行的一众护卫脸色大变。
“分出一队跟我殿后!其他人快走!”
护卫中领头的几人立刻转身,冲向路的一旁,举起枪,紧张地等待着。
海因已经被另一批人裹挟着走了,慌乱中,他听到了背后的声音。
战马的嘶吼,如雷的蹄声。
还有沉闷的枪声。
。。。。。。
查尔斯今晚总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西门目前为止一切正常,进出的人比白天少,士兵们按部就班地巡逻。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所以他没回办公室,而是带着两个亲信,在城墙上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看见了。
办公室的窗户里,有光。
不是灯的光,他离开时关了灯。是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
查尔斯停下脚步,对两个亲信低声说:“下去,叫人。别出声。”
那两人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转身。
查尔斯自己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从侧面绕过去,贴着墙,听里面的动静。
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推开门,就像往常一样。
屋里漆黑一片。他缓缓地走着,假装没发现异常,往桌边走。刚走两步,身后风声骤起。
查尔斯猛地侧身,一把刀擦着他的脸劈过去,钉在桌上。
他反手一拳砸在袭击者脸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但还没等他转身,又有两个人从暗处扑出来。
查尔斯躲开一个,被另一个撞倒在地。他护住要害,一脚蹬开身上的人,刚爬起来,就看见门口又冲进来一群军士。
是他的亲信。
“大人!”
那几个人扑上来,立刻和刺客混战在一起。查尔斯喘着粗气,顺手抄起掉在地上的刀,一刀砍翻一个刺客。
很快,战斗结束,刺客们被乱刀砍死。
查尔斯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他蹲下来,翻看其中一人的衣服——没有标识,什么都没有。
但不用标识他也知道是谁的人。
“去把人都叫起来。”他说,“传令下去,西门戒严,谁都不许进出。”
亲信应声而去。
查尔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城内的方向。
远处,有火光。
不止一处。
。。。。。。
在帝都的居民陷入梦乡时,帝都那雄伟的皇宫中,刚刚结束一场厮杀。
没有胜利者,伴随着宫城大门的爆炸声,几道浑身是血的人影骑着快马冲了出来。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逃亡中,有人对着领头喊道,神色焦急。
而领头的年轻男人,身材高大,面容相当平静,仿佛身上粘稠的鲜红液体不存在一样。
“去西门!快!”
众人领命,调转方向。
男人没有管身后的枪声,也没有管两侧城区的混乱,他的眼睛彷佛越过一切的障碍物,死死的看着前方,看着远处那道城门。
。。。。。。
查尔斯赶到西门的时候,门正在关。
守门的士兵不是熟面孔。那些人看见他,非但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关门的速度。
“停下!谁让你们关的门!”
查尔斯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他的手下立刻跟上,和那伙人战在一起。
门在一点点关上。查尔斯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一刀一刀,全是拼命的打法。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门只剩一条缝。
查尔斯冲上去,用肩膀顶住门,一点一点把它推开。
“快!”他朝外面喊,“出去!”
几个亲信冲出去,在外面挡住。查尔斯站在门口,浑身是血,盯着远处的街道。
他在等。
等那个人。
很快,远处传来马蹄声。只有一个人,穿着满身是血的破烂军服,但查尔斯认识那张脸。
三皇子吉鲁塔尼亚。
混战中,查尔斯使出全力,让门缝扩大了些。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鞭抽在马身上,冲出门去。
查尔斯如释重负,但他没有休息,而是再度提起刀,在城门处冲杀起来。
很快,西门安静了。
查尔斯简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迹,将手里不知道多少个豁口的军刀扔向一旁。
“长官,现在怎么办?”
亲信们围了上来,连番作战下,他们中也倒下了不少。
查尔斯心中默算,如今他旗下还能调动的人,可能只有两三百人了。
“足够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先是看向混乱的城内,看向家的方向。
随后猛地转身,面向剩余的手下。
“尤金!加德纳!你们两个带人,拿下西门相邻城墙上的两个要塞,动作一定要快!靠里面的“家伙”给我死守!”
“其他人,立刻拆掉周围的民居!给我建一圈路障,会使弓的上楼,我把这里能找到所有箭都留给你们,你们不射别的,谁拿着枪就射谁!”
“诸位……”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地传出,查尔斯顿了一下。
“死守西门,然后,活下去!”
西门彻底关上了,查尔斯看着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看到这扇门打开。
他站在楼上,看向西门外的旷野,不久后,最近的一批军队会赶来,但他不知道是多久后。
他看向城内,手下们在手脚麻利的干活,伤员、物资都被集中起来,而远处,能越来越多的火把向这边集结。
他握紧刀,站了起来,站得很直。
“海因……”
“等着我……”
枪声,在西门响起,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