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的腿早就没感觉了,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跑。威斯在他旁边,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谢林德夫人一直在前面。她跑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那几个护卫已经只剩两个了,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断后。
家属区被突然袭击,对方甚至出动了骑兵,先一步直奔家属区的马厩,断了他们骑马突围的念想。
但好在,家属区里可不全是老弱妇孺,大量的基层军士们虽然不清楚情况,但面对试图抓捕他们家眷的禁军,也是敢对着砍的,极大的拖延了追兵的速度。
这才有机会,让海因一行人在混战中冲了出来。
街上到处是火。有的房子烧起来了,没人救火。有人倒在路边,不知道是死是活。远处还有喊杀声,近处也有,不知道是谁在打谁。
“往东走。”
谢林德夫人忽然说。
那个断后的护卫愣了一下:“夫人,东边——”
“西门现在是最乱的地方。”谢林德夫人打断他,“海因的父亲在那。如果海因被抓,他会受制。”
海因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林德夫人会这么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我也同意夫人的看法。”
谢林德夫人的选择确实有些道理,海因在逃亡过程中也在迅速分析局势。
既然家属区被袭击,说明宫城之内并没有分出胜负,不然没必要冒着得罪军士们的风险也要挟持军人家眷。
旧贵族们的影响力在军中不足,帝都出身的将领或许还会摇摆些,但四大领地,尤其是目前最重要的东、南二领,他们的渗透还不够,这些领地移民帝都的军士们,身上的地方烙印还没有完全消散。
所以,只要老将军们持续软磨硬泡,只要支持大皇子的部分禁军继续得罪他们,他们倒向“自家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查尔斯那样,承了帝都高层很大的恩惠,还想观望。
海因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拖!局势已然不可控了,谁也不知道最后谁能赢,但是拖的时间越久,宫里那边对帝都的掌控越差,无论……”
海因顿了一下,随即声音带着一丝决然。
“无论西门那边能不能等到三皇子的军队,东、南二领都会出手,跟他们的人汇合,去东门!”
是啊,去东门,因为那里是海因来帝都时过的门,如果事不可为,南帅、东帅手下最近的部队,一定会通过这道门,来“勤王”!
最后两个护卫点了点头,看向了谢林德夫人。
“走!”
逃亡还在继续。
虽说理论上去东门的生还期望更大,但事实上,无论往西、还是往东,他们都要面对对方一波又一波的追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父亲还在西门。还不知道要守多久,又能守多久。
他不敢往下想。
谢林德夫人看着闷头赶路的海因,眼中闪过愧疚,只是海因没有发现。
抱歉了,孩子,或许你说的也对,但去东门,仅仅只是我想为威斯求一条活路。她在心里想着。
她其实比海因知道更多的安排,比如一旦事发,东、南二领在帝都安排的人,主要任务不是保西门,而是强攻东门。
说到底,皇位之争落下帷幕前,元帅们就要得到帝都的实际控制,相比在皇子们身上的投资,他们更相信自己。
又跑了一阵,前面的护卫忽然停下来。
“夫人,前面有人。”
海因探出头去看。街角有一队人,穿着帝国军服,举着火把,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是禁军。”后面的护卫低声说,“绕不过去。”
谢林德夫人沉默了两秒。
“冲过去。”
那两个人没有犹豫,立刻冲上去。海因还没反应过来,谢林德夫人就拉着他往前跑。
金属碰撞声在耳边炸开。海因看见那个护卫被两个人围住,看见另一个护卫一刀砍翻一个,然后被更多的人淹没。
“别回头。”谢林德夫人说。
海因没有回头。他只知道跑,一直跑,跑到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威斯的喘气声。
。。。。。。
吉鲁塔尼亚没有回头。
冲出西门后,并没有人追来。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胯下的马已经口吐白沫,随时可能倒下。
前方出现了火光。是营地的火。
戴星城的驻军营地。
他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然后死死抓住缰绳。
营地门口的哨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
“殿下!是殿下!”
几个人冲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马。吉鲁塔尼亚从马上滚下来,踉跄了两步,被人扶住。
“殿下,您——”
“别废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全军集合。”
那几个人愣住了。
吉鲁塔尼亚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上全是血,有的是别人的,有的是自己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听不懂吗?”他说,“全军集合。立刻!我要看见所有人。”
没有人再敢问。
营地瞬间沸腾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穿甲、拿武器、牵马。几个副官围上来,想扶他去营帐,被他一把推开。
“殿下,您需要——”
“我需要什么?”吉鲁塔尼亚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需要的是你们已经准备好。”
副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吉鲁塔尼亚自己走到营帐门口,站在那儿,看着营地里的混乱。他没有进去,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让人给他包扎伤口。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士兵们。
有人端来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旁边的人。
有人拿来绷带,他看了一眼,摆摆手。
很快,三千人站在他面前,全副武装。
吉鲁塔尼亚骑上一匹高大的战马,在军前缓缓移动着。
“有人想杀我。”他说。
没有人说话。
“他们杀了我的人,追了我一路,想让我死在城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但我逃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沉默。
吉鲁塔尼亚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点狰狞。
“意味着有人要死了。”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指着他来时的方向,在营火的照耀下,剑身上反射出令人不安的光。
“全军出发!目标:帝都!”
没有“为了帝国”,没有“为了正义”,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要去杀人。
。。。。。。
帝都西门。
查尔斯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波了。
叛军从街角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他们有枪,有甲,有组织,和之前那些杂兵、溃兵完全不一样。
“长官,他们从武库拿了家伙!”
一个手下冲到他旁边,声音嘶哑。
查尔斯没说话。他看见了叛军手里的魔导铳,枪口在火光下闪着幽暗的光。那是帝国的制式装备,平时锁在武库里,需要军务院的批文才能取用。
现在它们在大皇子的人手里。
“撤!”查尔斯吼道,“往后撤!别跟他们拼枪!”
但他知道来不及了。
枪声响起,身边的几个人倒下。查尔斯拖着一个人往后跑,把他放在墙角。那人胸口开了个洞,血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长官……”那人想说什么,但只说了两个字,就不动了。
查尔斯站起来,看着前面。
他的手下在往后退,边退边射箭。但箭太少了,速度太慢了。叛军的枪一响,就有人倒下。
“换地方!”他吼道,“上楼!从楼上射!”
几个弓手冲进旁边的民居,爬上二楼。很快,楼上传来枪声——不对,是箭声。他们射倒了几个叛军,但叛军立刻调转枪口,对着窗户一顿齐射。
窗户碎了。楼上也安静了。
查尔斯握紧刀。
他身后只剩下三十几个人。而对面,还有上百人,而且越来越多。
“长官,”旁边一个人说,“咱们守不住了。”
查尔斯没说话。他知道守不住。他早就知道守不住。但他必须守。
他想起海因的脸。
“再守一会儿。”他说。
叛军又开始冲锋。这一次,他们没有开枪,而是举着刀冲上来——他们知道查尔斯的人没弹药了,箭也没了。
白刃战。
城楼上乱作一团,查尔斯冲在最前面。他一刀砍翻一个,侧身躲过一刀,反手劈倒另一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知道刀越来越重,手越来越麻,呼吸越来越难。
忽然,身后传来喊声。
不是叛军的喊声,是他手下的喊声,带着狂喜。
“援军!援军来了!”
查尔斯回头。
城外,火光冲天。无数火把在夜空中跳动,像一条火龙,正朝城门涌来。
是南军的旗帜,是三皇子的亲军。
查尔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混战中,他大声吼着。
“开门!快!”
两边的军士都疯了,纷纷涌向操纵城门的机关。
查尔斯看到他的亲信,忍着背后的刀砍剑劈,吐着血仍在操作的身形,身体不住地颤抖。
终于,门开了。
火龙涌了进来。
骑兵冲在最前面,看见查尔斯,有人勒住马,朝他喊:“查尔斯百长?殿下已经进城了!你——”
“进城再说。”查尔斯摆摆手,然后看向身边的几个手下,“你们跟着他们,去宫里吧。”
“长官你呢?”
“我要去接人了。”
查尔斯转身,朝城内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七区。他要去家属区。他要去看看海因还在不在。
“长官,我们跟你去!”
查尔斯回头,有些感动。
“反正开门这功劳也够了,兄弟们也累了。”
“就是,头,我们陪您一起去。”
亲信们并没有离开,坚定地跟随着他们的长官。
“好,都是好兄弟!”
查尔斯重重地打在一人肩上,语气带了些颤抖。
几人从入城的援军中借了几匹马,迅速往城中赶去。
“海因,等着我,马上就能结束了。”
听着耳旁的风声,查尔斯露出了一抹微笑。他看向天空。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
海因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
他们三个人蜷在一个巷子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喊杀声、枪声,不敢出声。
谢林德夫人在最外面,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护着威斯。威斯靠在她身上,脸色发白,但没哭。海因蹲在墙根,手里握着那柄短矛,眼睛盯着巷子口。
又有一队人跑过去。
不是禁军,是乱兵。他们没有统一着装,没有队形,只是拎着刀,跑来跑去,见人就砍。
“盗贼。”海因心里想,“溃散的士兵,变成的盗贼。”
这些人才是最危险的。禁军至少还有纪律,有目标,不会随便杀人。这些乱兵没有纪律,没有目标,只有本能。
巷子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海因刚松一口气,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巷子深处,手里拿着刀,正盯着他们。
那人穿着军服,但没戴盔,脸上全是血污和汗迹。他的眼神涣散,但看见海因他们,忽然亮了一下,是发现猎物的眼神。
“小孩……”那人喃喃着,往前走了一步,“还有女人……”
海因握紧短矛。
那人又走了一步。他的刀举起来了,但没有立刻砍,而是盯着他们,像是在盘算什么。
“先生,求求您,放我们一马吧……”
谢林德夫人露出了哭腔,她随手将脖子上的首饰扯下,扔向前方,几乎是半跪着恳求,挡在海因和威斯的身前。
对方看到这一幕,明显放松了警惕,刀也放了下来,毕竟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力量的妇人还有两个孩子罢了,能有什么威胁?
男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越走越近。
他轻轻地扶起谢林德夫人,露出猥琐的表情,在她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享受的表情。
“那就要看夫人是否有诚意了……”
男人的手已经摸了上去。
后边的威斯已经怒火中烧,但他感受着海因用力按住他的手,仍然没有发作。
“会的,先生,我一定会的……”
谢林德夫人露出讨好的笑容,将手缠上了男人的脖颈……
“啊!”
男人感到一阵刺痛传来,他本能地释放出斗气,一把推开了面前的女人。
“你这该死的家伙!”
反应过来的男人露出嗜血的表情,抽出他的佩刀狠狠劈下。
铛!
海因、威斯各自举起武器,用仅剩的体力挡住这一击,随后被对方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
“该死的小鬼,我非……”
可惜,男人再也说不出话了,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后重重倒下。
再次站起的谢林德夫人没有犹豫,冲了过去,割断了他的喉咙。
鲜血溅到了这位母亲的脸上,她没有在意,轻轻用手抹了一下,又转头看向爬起的两个孩子,试图挤出一丝微笑。
“走吧,我们赶紧离开。”
海因看着她点了点头,露出疲惫的表情,这种逃亡,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老实说,一路逃过来,无论是体力、魔力,他都快见底了。
海因等人刚跑出巷子,就听见后面传来喊声。
“有人!那边!”
海因回头,看见一队乱兵正朝他们冲过来。
“跑!”
他们拼命跑。海因的腿已经没感觉了,威斯的呼吸声越来越粗,谢林德夫人的脚步也开始踉跄。
乱兵越来越近,偶尔有枪声传来,打在自己的附近,伴随着的还有后面传来的哄笑声。
海因只感觉脚下一软,踩到了血污的他滑倒了。
“海因!”
谢林德夫人发出惊呼,她让威斯继续跑,转过头来试图拉起另一个孩子。
但乱兵追了上来。
海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他太累了,从家属区逃到现在,十余个护卫全部牺牲,他的短矛甚至亲手捅进过三四个人的身体里。
就这样吧,我已经不想跑了。
隐约间,他感到地面的轻微颤动,脸上苦笑之色更浓。
骑兵啊,看来今天终究是要折在这里了,他心里莫名的想着。
马蹄声渐渐逼近。
“海因!”
海因猛地抬起头,他看见一匹马冲过来。马上的人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朝他呼喊着。
“海因!”
是查尔斯。
海因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查尔斯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刀砍翻一个追得最近的乱兵,然后勒住马。
“上马!”他吼道,“快!”
谢林德夫人把威斯推上去,然后把海因也推上去。她自己抓住马鞍,想往上爬,但乱兵已经围上来了。
查尔斯跳下马,一刀劈倒一个。
“带他们走!”他朝马喊道。那匹马是军马,受过训练,听见命令,立刻往前冲。
海因回头,看见查尔斯被好几个人围住,看见他一刀砍倒一个,看见另一个人一刀刺进他的肩膀,看见他反手劈倒那个人,看见第三个人被他踹开。
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马冲进了巷子。
海因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砰!砰!
连续的枪声在巷子那头响起。
在海因听来,别样的刺耳。
他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
“咳咳!这还真是……疼啊……”
查尔斯艰难地靠在一处断壁上,感觉喉咙不住地有液体向外涌出,红色的,带着铁锈一样的味道,尽管如此,他依然拄着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洞,露出不甘的苦笑。
“真是不行了,连几枪都躲不开了……”
在他面前,是一地的尸体,还有一个从地上缓缓爬起的血人。
“该死的,我一定要你好看!”
血人的身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甚至连左半胳膊都有些摇摇欲坠。
但无论伤得多重,他还活着,还能凶狠地盯着查尔斯。
“查尔斯是吧,你厉害……”
他从身上拿出口哨,狠狠地吹了一口。
查尔斯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难看。
“禁军的军哨……”
对方缓缓走来,露出狞笑。
“老皇帝还以为没几个人知道?那两个小鬼,有一个是他的血脉,我没说错吧?”
查尔斯试图挣扎起身,但身体已经不听他的话了,他只觉得脑袋沉沉的。
“无所谓了,无论哪边赢,老皇帝的血脉都能卖个好价钱。”
浑身是血的军将站在那里,一匹无人骑乘的高大马匹飞快地向他靠近。
查尔斯只能无力地看着他骑上马冲着谢林德夫人的方向离去。
“抱歉了,陛下,夫人,咳咳咳,我没能……”
累,很累,疲惫感如潮水涌来,能感受到生命在不断流逝。
“抱歉了,海……因。”
闭上眼前,查尔斯心中有些可惜。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看到儿子长大后的样子。
他的天赋不错,脑子也好使,或许能爬得很高很高吧。
真是太可惜了。
混乱的城市里,有一把剑倒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