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的嚎叫在剑锋下戛然而止。
海因拔出剑,血溅在靴边的草叶上。他没有立刻收剑入鞘,而是朝着面前黑色家伙的头颈处又补了几下,直到确认这畜生的胸腔不再起伏。
“都别发呆。”
赛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黑恶犬是会装死的,都记得补刀。不然这些畜生临死咬一口有你们受的。”
当然这话不是给海因说的,是给旁边几个神色还有些紧张,身上满是血渍的孩子们——他们的新人队友。
海因这些人已经参加了几个月的野外实战了,算得上老手,随着同批遗孤的训练进度赶上,一些海因不熟悉的面孔也开始参加这种实战。
对于他们,奥路法不打算用同一套标准要求,同时为了锻炼他看好的优质“种子”,奥路法决定按照冒险者老带新的传统来做。
这不,瑞贝卡接了个便宜委托,带着海因、赛莲娜还有4个新人,来到折玄之森的外围地带拿些黑恶犬练练手。
“说是犬,其实更像大号蜥蜴。”
海因将剑身上的血渍甩掉,便不再看这种已经杀到熟悉的“老朋友”。
这是一种野外常见的魔物,体型倒是跟一些大型犬差不多,也像犬科动物一样四肢着地,不同在于没有毛发而是覆盖了一层鳞片,头型和尾巴也更像蜥蜴一样,但若是掰开嘴,就能看到两侧尖锐的獠牙。
“这畜生的唾液里有毒,虽然毒性不算强,取牙的时候注意手上不要有伤口。”
带着两个生疏的新人,海因熟练地拿出专门携带的钳子,当着他们的面边做边讲解。
“好了,大概就这个样子,加油干吧,把那几只的牙像我这样取出来。”
稍微用了些魔力的加持,海因将两颗獠牙取出装好,然后让新人有样学样地干活去了,他随意地看了眼,确定两人动作没什么大问题,便倚地坐下,望着远处的山林出神。
“怎么了,这就累到了?”
赛莲娜也过来坐下,卸下背包,从侧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它递给海因。
“没,在想事情罢了。”
“分组的事情?听莉德说你报的二组?”
海因接过赛莲娜的水壶抿了一口,随即点点头。
重回南领已经一年多了,遗孤们的年龄在9~11岁不等,考虑到这里一年大概400多天,放到现代基本都是该上中学的年纪了。
这个世界的人也意识到少年时期是关键期,所以对这个阶段的教育很看重。奥路法将遗孤里的优秀者选出,提供两个组,供这些人自由选择加入。
一组大概有12人,其中一小半是海因的熟人,他们将接受更完善的战斗特化训练。
而海因在犹豫过后,选择了只有7个人的二组,奥路法会安排人给他们教授更深入的魔法理论。
“说是特化战斗训练,其实就是往死里练。罗南说年底前要把我们所有人的斗气凝练度提高至少一个档位。你怎么样?”
赛莲娜把剑横在膝上,随手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不太好,随后默默吐掉。
“还行吧。魔法理论为主,实践为辅。将军亲自讲第一堂课。”
“听起来还行。”赛莲娜说。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你身体那个样子,或许学那些更好吧。”
海因没回答。他知道赛莲娜不是在同情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一年来,通过不断实践,他掌握了低魔力消耗的感官强化,弥补了自身听力的下降,但当时濒死受的伤太重了,帝国的医疗水平有限,动用了数量有限的高级治疗卷轴,才把他救了过来,已经不容易了。
一年多的训练,他常用的武器从最开始的刀剑,换到如今的长短枪、弓弩,称得上接受现实的证明了。
在斗气、炼体上,他或许很难走得更远了,相对的,虽然回路废了一些,魔力量下降,但好歹还能释放些魔法,而且大不了,他可以主学理论,以后走深研魔导技术的路子,最次也能当个牛马技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坡下的孩子们终于完成了收尾工作,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说真的,”赛莲娜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了些,“你有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帝都那时候站在将军这边?现在让你天天坐在书房里啃古语语法还有各种深奥的理论,你甘心?”
“那估计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海因笑了笑,倒也没太失望。
“每次看到你们对练,手也会痒。但我自己算过,按冒险者的评级标准,或许以后够到银牌的标准就是极限了。身体内的创伤,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
他看着坡下那群围着黑恶犬打转的新人。
“但我总得做点什么。魔法这边,门槛高,上限也高。不适合所有人,但或许适合我。”
赛莲娜点了点头。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行。以后混不下去了,来找我。大姐头罩你。”
海因听着这话,也笑了一声。
“那就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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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透过藏书室的窗户,在长桌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海因走进来的时候,西格莉德已经在了,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正皱着眉头在草纸上反复演算什么。看到海因,她把草纸推过去,指着一处画了红圈的等号:“这个公式,左右两边的单位对不上。我验算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又说不清。”
海因低头看了两分钟。不是西格莉德算错了,是原书用了一个已经被新教材废弃的旧换算法,这之间的效率损耗折算复杂,而此刻西格莉德笔下的算法,遗漏了一个关键的推导路径。“不是你错。”他说,“是书写错了。”
西格莉德眨了眨眼。“啊?”
“回头跟你细讲。”海因把草纸折好放进背包,朝门口偏了下头,“该上课了。”
莉赛璐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们了。三人并肩穿过庄园的碎石小径,往奥路法的书房走去。
说是“上课”,其实就是在书房里围坐——莉赛璐说,她父亲在家的时候从不让人进他的书房谈公事,今天为了他们几个破例,管家尼科尔为此还特意调整了下午的打扫时间。
书房比海因预想的要朴素。没有挂墙的兽头标本,没有陈列战利品的玻璃柜,只有几排到顶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摆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能看到上面刻画复杂的纹路,估计是刚结束测试的新产品吧。
书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手稿,以及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底沉着半指深的暗银色液体,稠得像某种金属融化后的残留。海因瞥了一眼,觉得那液体表面似乎在无风自动,但再细看时又静止了。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另外四个学生——两男两女,都是海因不太熟的面孔,平时在公共课上见过,知道名字,但也仅限于知道名字。他们显然也被桌上的小瓶子吸引了注意力,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女孩正努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伸长脖子张望。
“坐吧。”奥路法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他从两排书架之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封面磨得发白的旧笔记,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卷羊皮纸。今天他没穿军服,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海因很少在这种非正式场合见到他,不由得注意到他眼下有些青色——大概昨晚又熬夜处理军务了。
七个人在书桌前坐下。奥路法站在桌子另一头,把那本旧笔记摊开,在首页点了点。
“今天不讲教材。”他说,“教材上的东西,你们自己看也能看懂。而且之后我会安排人专门给你们详讲那些理论,今天就当是聊天和讨论吧。”
将羊皮纸摊开后,他望向几人,开始了提问。
“《魔力基础论》的内容,你们或多或少都看过一些,应该能看出这是什么吧。”
海因定睛看去,摊开的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堪称他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详细的人体解剖图,虽然在一些地方跟他前世见到的有些不一致,但就当前时代的水平来说,相当可以了。
“这是……人的解构图吗?不,这是人体的魔力回路图?”
已经有人做出了不确定的回答,海因心中也暗自点头,羊皮纸上除了人体轮廓和重要器官、骨骼外,确实画了一些复杂的“线”,至少对作为看过现代科普的他来说,他能确定这些东西不是血管。
“没错。”奥路法点了点头,这些初学者平时的确下了功夫,随即他又提出问题:“那魔力回路的本质是什么?”
一时间,除了莉赛璐和海因,包括西格莉德都有些面露难色,基础论上标准的名词解释不仅难背,而且对她们来说可能也很难理解。
“简单地说,是人通过长期运用魔力,自身身体结构逐渐改变,以达到更高效率运转魔力和更好适应外周环境的目的。当然了,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
海因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实只是简单的进化论观点,最多再带些用进废退的想法,只是这里还尚未提出罢了。而且根据基础论上的例子,他觉得现在的人类应该都具有魔力适应性,只是大多数仅到不影响日常生活的水平,不足以进行魔力的运转和储存。
出乎意料的回答,以至于奥路法都看了海因一眼,然后闭上眼细细品味,随后露出难得的微笑。
“很有意思的总结,海因,比起书上晦涩的解释要更容易理解,也更有逻辑,如果让那些老古董们听到,或许会因为争着要拉你进他们的学派而大打出手吧。”
玩笑话使得现场的氛围轻松了不少,让这场教学变得更像是前辈带着后辈在讨论。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们也都了解过甚至体会过回路扩展,也知道魔力在回路中传导时,会有损耗,你们觉得损耗主要发生在哪里?”
堪称“转了个圈”的问题,海因想着,如果奥路法去现代社会出卷子,一定也会被学生们亲切的称呼为“老头儿”。
“应该……是回路壁吧?”
说话的是西格莉德,不过有些不确定。
“哦?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奥路法感兴趣的追问使得女孩有些害羞,但她已经能当众勉强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是……因为书上说,回路壁是回路中的保护结构,防止魔力运转冲破回路伤害身体,我就想,会不会因为这种保护,造成了一定的消耗,才限制了最终的输出量……”
啪、啪、啪。
奥路法鼓起了掌,海因和莉赛璐也面带笑容的鼓起掌来,其他的孩子也立刻有样学样。
“很好,西格,这说明你在学知识的时候,也在思考和推理一些问题了,保持这一习惯,你会受益终生。”
“谢……谢谢您。”
小插曲过后,奥路法也是正了下身子。
“标准答案。”奥路法说,“但不完美。”
女孩愣了一下。
“书上写的是理想状态——回路壁均匀、魔力浓度适中、施法者状态稳定。你们在实际施法中,有几个能达到理想状态?”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海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谁还记得上次实训时,自己施法失败是什么原因?”
短暂的沉默。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试探着开口:“我上次试图边跑边放火球术,咒语没念完就感觉运转被打断了。书上说这是因为‘外部干扰’,我后来想了想,可能是我自己先吸岔了气?”
“不是岔气,莉莉艾达,单纯的岔气只要及时调整呼吸,并不会影响吟唱。”
奥路法拿起炭笔,在旁边的草图上画了一条弯折的线。
“一些常年参与实战的同行们,提出了一种想法,即回路的转折角。”
画完草图,他向几人指着,开始慢慢解释。
“实际人体的回路不是直线,而是会弯曲、折叠、缠绕。所以魔力在通过时会产生大量的方向变化,每个转折角都会产生额外的传导阻力,尤其在你紧张、呼吸紊乱、心跳加速的时候,回路的弯曲程度会随肌肉紧张而加剧。”
他把笔搁下,“所以,在战斗中施法,最大的损耗往往不在回路壁上,而在你弯折的膝盖、紧绷的肩膀、和下意识憋住的那一口气里。”
海因听着,手不自觉地在笔记本上画了起来。他没有画文字,而是在画一个火柴人的简笔画。
一个被打了红圈的人体,标注了膝盖、肩膀、咽喉——这些他常年挂彩的地方。奥路法说的那些弯曲、折叠、缠绕,对他而言不是抽象的理论。他的回路在帝都那一夜之后,有将近一半坏死,剩下的那些在身体里七拐八绕,每一次施法都像是在走一条布满了断头路和塌方隧道的盘山公路。别人只需要平平稳稳地开过去就行,他得提前绕路。
“所以提高身体素质来让回路更顺畅,对运动的适应性更强也是一条路?”西格莉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
“可以这么理解。先让回路走顺,再考虑扩容。你们这个年纪,回路还没定型,现在打好基础,以后收益比单纯追求容量高得多。”
海因在火柴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写上“温蒂”——那个在帝都教他入门魔法的穷鬼法师。她当初给他的建议几乎一模一样:“你身体里那几根破回路,能用的就那么多,别糟蹋了。”现在奥路法用一套更系统的理论,把同一条建议解释了第二遍。温蒂说“别糟蹋”,海因当时还只当是前辈对伤者的规劝,但或许,从一开始这句叮嘱就踩在了魔法的正道上面。
他埋头在笔记上又写了几个字,耳边继续传来奥路法的声音:“……莉赛璐,这堂课的内容没有标准答案,你下去后,要多想,我想听的是你们的思考,不是复述。”
莉赛璐犹豫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海因有些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位大小姐在父亲面前露出迟疑的表情。
“下一个问题。”奥路法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体,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原石,表面粗糙,但透过几道裂缝能看到内部隐隐的蓝光。旁边的男孩几乎立刻低声道:“萤石?不对——萤石没有这种光泽……”
“魔石原矿。南领本地的矿脉产物,品质一般,但含魔量尚可。”奥路法把原矿放在桌上,推了推,“现在假设你们要从中提取魔力。谁来描述一下标准流程?”
“用魔力引导,形成浓度差,让原矿中的魔力自然渗出。”一个男孩说。
“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呢?”
男孩犹豫了。
“莉赛璐?”
“原矿本身和外界环境的浓度差过大,这会导致大量魔力向外界逸散,而合适浓度差的建立需要持续输出,在这个过程中会先消耗自身魔力。最终损耗率可能超过五成。”
“也就是说,用五份魔力去提取十份魔力,实际到手可能只有五份。”奥路法点了点头,“所以很多魔法师看不起魔石——不划算。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在周围魔力环境本身就很浓郁的地方,比如地脉节点附近,浓度差的门槛会大幅降低。”
“只要选好适合的位置,天然的浓度梯度不仅能减少逸散损耗,也方便定向提取。”海因轻声说。
“对。”奥路法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内容——借助外部环境来弥补自身的不足。不是所有战斗都在理想条件下进行,也不是所有魔法师都有一副完美的回路。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谁的魔力更强,而是谁更懂得利用环境。”
海因低下头,默默地思考着。现在每次施法之后,身体里那些勉强能用的回路都会隐痛上一阵,有时持续几小时,有时拖到第二天早上。如果他只想在安全距离外当一个理论派法师,这不会是大问题。但他不是理论派,也不想躲在别人背后。那么他就必须学会怎么在身体受限的战场上,用外部条件来补足自己的短板。
“海因。”奥路法的声音忽然近了些。
海因抬起头。奥路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我这边有几份旧的实验记录,关于回路损伤后的魔力适应性。不一定对你有用,但你可以看一看。”
“谢谢您,将军。”海因回道。
奥路法没有接话,只是把那本笔记递给他,随后继续引导着话题。
海因低头看着那本磨得发白的封面——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字,《魔力适应性观察的个案记录》。他认出那不是奥路法的笔迹。
海因翻开看了看,其中一页,在泛黄的纸面上画着一张人体草图,标注了几条魔力回路的位置,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回路受损后,魔力流经损伤处附近会出现短暂的滞留,大量滞留会造成长期疼痛,影响施法状态。建议用短距、高频、低强度的施法方式替代标准长咒语,以减轻回路对单一节点的依赖。”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短距、高频、低强度。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条他之前隐约想过、但从未清晰表述过的路径。不是想办法恢复那些坏掉的回路,而是让它不再是必经之路。
他在笔记本上另起一页,用笔写下这个短语,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或许,我可以结合战场派和学院派的理念,形成更适合我自己的施法方式。
搁下笔,他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身体里那些老旧的、扭曲的、每踩一下都疼的路,也许还有重新规划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