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巷子里出来,海因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把短剑上的血擦干净,收进鞘里。莉赛璐靠墙站着,那把手铳已经收回了腰间的小盒子里,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西格莉德正小声汇报着她剩下的实验粉末还有多少。
“……大概还能用一次。刚才撒了大半。”
“下次不要用这种危险的实验废料当武器了,莉德。”莉赛璐说。
“好了好了,记住了,唉,明明效果挺不错的嘛……”
海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右手——刚才那几道电弧是新练的招,还不算熟练,指尖现在还是麻的。
“走吧,时候不早了,先把正事办完。”
从巷子里穿出去,再拐两条街,就是南都的旧货市场。这里的店铺比主街上的矮一截,招牌也旧得多,有几家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支块木板,拿炭笔写着主营的货品。海因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转过大半圈,大致记得一些店的定位——东边那家专收旧武器,西边那家主要做二手书和旧地图,中间夹着几家什么都卖的杂货铺,偶尔能淘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要去的那家在巷尾,门面不大。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块铁片,上面用錾子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旧货·兼营鉴定”。铁片上的锈迹已经蔓延到了字缝里,大概比他们所有人的年纪都大。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木头、锈金属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几道浑浊的光柱,照在堆满杂物的货架上。那些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缺了角的陶罐、生了铜绿的烛台、几本封面脱落的旧书、一捆捆用麻绳扎着的羊皮卷、还有一堆海因叫不出名字的铁器和木件。
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蹲在门口,正拿着半截炭笔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爷爷!有客人!”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弯着腰整理货架。他转过身来,大概六十出头,脸上的皱纹不深,但密,像是被反复揉过的羊皮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罩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莉赛璐脸上。
“买什么?”他的口音很重,带着南领本地方言的尾调。
“感应石。”海因说,“二手的。品相不用太好,能用就行。”
“感应石。”老人重复了一遍,转身朝最里面的货架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个小男孩放下炭笔,跑到海因跟前,仰着头打量他腰间的短剑。
“哥哥,你是冒险者吗?”
“不算是。”海因说。
“那你为什么带剑?”
海因露出笑容,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只是防身而已。”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到莉赛璐跟前,同样仰着头看她。莉赛璐低头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干果糖递给他。小男孩接过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老人从货架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吹了吹上面的灰。“你们来得巧。这块感应石前两天刚收的,还没来得及分类上架。”他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布包里是一块比核桃略大的石头,表面粗糙,颜色灰暗,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到那种健康的蓝光。海因拿起来对着窗户端详,石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裂过,又勉强拼合在一起。
“品相很差。”莉赛璐只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不到标准品的一半。”老人没有否认,“但这块石头有个好处:它已经裂到底了。感应石这东西,越是新的越娇贵,稍微不注意就碎。这种裂过的反而耐用,内部应力已经释放完了,不会再裂第二次。”
西格莉德把石头接过去,对着裂纹仔细看了一阵。“裂纹已经稳定了,没有再扩散的痕迹。”她把石头翻过来,“这应该是高温淬冷造成的。可能是前任主人用得太狠,也可能是矿场开采的时候就出了问题。”
“能用吗?”海因问。
“理论上可以。虽说效率会低些,但不影响基础功能。”
“多少钱?”
“十八铜币。”
海因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全新的便宜了将近一半,比他们之前在魔法素材店看的矮人次品传导液还便宜一些。“可以。再看看别的。”
他注意到柜台角落里堆着一摞旧书和手稿,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最上面那本封面已经脱落了一半,露出底下泛黄的书页,依稀能看到一行手写的标题,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字体。
“这些能看看吗?”
“随便翻。都是些旧货,有些收来好几年了,也没人问。你们要是看得上,便宜拿走,就当帮我腾地方。”
海因和西格莉德凑过去翻那摞旧书,莉赛璐则被小男孩拉住了。他把干果糖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从货架底下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向她展示着。莉赛璐弯下腰,尽可能表现出一副亲切的样子,告诉他那是短剑,用来刺而不是砍,和长剑不一样。小男孩歪着头听着,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海因从那摞旧书里抽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示意图扑面而来,页角还标注着日期,大概是十来年前的东西。笔记的主人显然不是学院派出身,很多术语用得不太规范,但实验思路很有灵气。西格莉德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立刻就移不开了。
海因把笔记递给西格莉德,任她翻去了。他继续翻那摞旧书,手指忽然停在一面小铜镜上。那是被夹在几本旧书中间的,只露出一个边角,如果不是他翻得仔细,大概就错过了。
铜镜不过巴掌大小,镜面已经氧化得有些发暗,照不出清晰的人影。镜子背面刻着某种花纹,不是南领本地的风格,甚至不是中原地区常见的纹饰。
海因看着那些简洁而舒展的线条,总觉得它带着一种与周围所有旧货都不同的气质。镜子下端系着几根红绳,颜色依旧鲜艳,打着结实而复杂的结。
他把铜镜翻过来。正面照不出他的脸,只映出一团模糊的轮廓。他将魔力集中在指尖,轻轻触在镜面上。
一种极其微弱的回应传来,有些类似那些附魔的道具,但还是不太一样,而是更淡、更飘忽的感觉,就像是在极远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也是收来的?”他问向店主。
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铜镜。“那个啊。两年前收的。有个顾客搬家,把家里不想要的旧东西都卖给我了。混在一堆杂物里,我看了看觉得品相还行,就当商品摆着了。”他顿了顿,“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海因把铜镜放回书堆上,“就是觉得款式不太常见。这个红绳倒是挺特别的。”
“那人说家里以前是走大陆公路的旅商,东西杂得很。你要是喜欢,加点钱拿走。”
“行。”海因把铜镜放在笔记旁边,继续翻剩下的旧书。西格莉德已经沉浸在那本笔记里,皱着眉头在读某一页上的实验记录。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老人这些书还有没有人要。老人摆摆手说都是收了好几年没人问的旧货,看得上就拿走,随便给两个铜板就行。
海因又从书堆里翻出一本手绘的植物图鉴,封面上画着一株他不太认识的药草。翻开来看,每一页都配着精细的墨线插图,旁边用细小而工整的字迹标注着植物的名称、习性和药用价值。画这些图的人一定花了不少功夫,连花朵、叶片上的脉络都一笔一笔地勾了出来。
“这本也不错。”他把图鉴递给西格莉德。女孩接过去翻了几页,眼睛又亮了。
“是蜡菊哎,这个是精灵国度的名花。”她指着其中一页,语气难得有些兴奋,“听说只有在折玄之森深处的精灵国度才能采到,是极其名贵的香料,而且药用价值也很高呢。”
“这书是谁的?”海因问老人。
老人看了一眼图鉴的封面。“不记得了。可能是以前一个老主顾寄卖的,也可能是从哪个搬家的客人手里收来的。这些年经手的旧东西太多了,记不全。”他走回柜台后面,拿起那块感应石,用旧布仔细地包好。“看那位小姐的样子,你们跟扎鲁德子爵认识吧?我不坑你们。这块石头是好东西,别看品相差,能用很久。比新的省心。”
“您也认识将军?”海因问。
老人看了莉赛璐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包好的感应石放在柜台上,又拿起那面铜镜擦了擦,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五年前……”他说,“迪纳斯提刚平定那年,我回到这里,那时候公国残存的抵抗势力近乎是发疯了一样,以至于公然绑架、刺杀帝国的官员、贵族……”顿了一下,他看向一旁的莉赛璐,“……我见过不少,印象最深的估计就是扎鲁德子爵的家属遇害,毕竟当时我也在那条街上……”
莉赛璐没有说话。老人把铜镜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镜背上那些他看了无数遍也看不懂的纹路,又把它重新放下。西格莉德从笔记里抬起头,看了看莉赛璐,又看了看老人,手指停在书页间。那个小男孩还在摆弄他的短剑,抬头茫然地看了看沉默下来的其他人。
“……我有幸见过夫人一回。”他说,“她喜欢逛街,经常在路上跟各种小商小贩打招呼,那时候我在街边摆摊,生意不稳定,夫人的光顾可以说帮大忙了。她还问过我干了多久,我说刚开,以前在外头避了几年,才回来。她说是该回来了,南都以后会好起来的。”
海因没有说话,西格莉德也没有。莉赛璐看着老人,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谢谢您告诉我母亲的事,谢谢……”
“可惜了,夫人是个好人啊。”老人把东西挨个包好,动作比刚才更慢了,“我这店能开到现在,也是托了将军的福,多亏他的治理,迪纳斯提终于恢复了一些原来的繁荣,你们今天来,也是一样的。”
他把包裹扎好,轻轻推到莉赛璐面前。“不说这些了。今天是来买东西的,东西还没给你们包好。”莉赛璐接过包裹,指尖在粗布上停了片刻,然后放进背包里。海因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那面铜镜,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这个单算。不记在公账上。”
老人接过铜板,收进抽屉里。西格莉德看着海因,又看了看那面铜镜,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姐姐!”小男孩从货架底下爬出来,拽住莉赛璐的衣角,“你们要走了吗?”
莉赛璐低头看他。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雕的小剑,剑柄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类似鸟的图案。“这个送给你们!是我自己做的,虽然不太好。你们以后还会来吗?”
她接过木剑,在掌心翻了个面。那鸟的喙太长,说是鹰吧,翅膀太短,说是雀吧,爪子又太粗。刻痕很浅,边缘有点毛糙,但确实是小孩子磨了很久才磨出来的。
“你一个人做的吗?”
“爷爷帮了一点忙。他说剑柄上的鸟太胖了,帮我削了削。但还是胖。”小男孩用手在剑柄上比划了一下,“本来是想刻一只鹰的。我爸爸以前养过一只,后来跟着妈妈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爷爷说他们不回来了,但我觉得他们总有一天会想我的。等他们想我的时候,就会飞回来。到时候我的剑就刻好了,可以给他们看。”
“你刻得已经不错了。”海因替莉赛璐接过木剑,仔细地放进背包侧袋,和那本旧笔记放在一起。“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些好刻的木头。”
莉赛璐也把东西收好,又数了几枚铜板搁在柜台上,朝老人点了个头。“这些是给小孩的。下次来的时候,给他买些像样的刻刀。”
“谢谢。”老人把铜板推了回去,“但不用了。他父亲留下的工具还在。”
莉赛璐看了老人一眼,没再坚持,只是把铜板收回背包。西格莉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正爬上爷爷膝头挥舞着那把生锈的短剑,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风。老人低头护着他的腰,怕他掉下来,又抬手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把那把过于锋利的旧剑从他手里悄悄抽走。
三人走出店门。巷子里比来时又暗了几分,远处的商业街已经亮起了灯火。海因把背包扣好,那面铜镜也被他仔细地用软布裹了一下,放在了最底层。
三人并肩穿过旧货市场的小巷,往公共马车站的方向走去。巷子尽头,商业街的灯火越来越近,人声和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隐约能听见有人在争吵。海因朝街对面扫了一眼——两个人类商贩正和一个兽人佣兵模样的家伙对峙着,声音很大,但隔着一条街听不清具体在吵什么。几个路人驻足围观,很快又散了,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
沿着原路返回,快要走出巷口时,海因回头望了一眼。那家二手店的铁片招牌在昏黄的暮色中已经看不清字迹了,只有一扇小窗透出微弱的光。窗影里,老人正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玩具捡回货架,小男孩在旁边,举着那把重新拿回的旧短剑,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在想什么?”
身旁的西格莉德问道。
“没什么,如今材料齐全,在想下星期的魔药课怎么展开。”
“嗯~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埃德蒙先生会怎么教,对了,我看你对那个铜镜挺上心的,有什么说法吗?”
“谁知道呢?”
被问到此处,海因也不由得顿了一下,随后露出笑意。
“或许,只是单纯看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