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雨宫撑着那把透明伞站在旧书店门口等我。她的右肩没有湿——伞举得很正。两只手握着伞柄，指节发白。大概是刚才店长说“千早替你签了字”的时候，她把伞柄握紧了。一直没松开。
“走。”她说。
“你知道面包店在哪吗。”
“知道。我每周四都去。店长说每周四——但我完全不记得。所以我想，如果去了大概能想起来什么。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盐面包每天都有。牌子每天都有。三年了。不差再多等一天。”
她往前走。我跟在旁边。商店街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映着两旁店铺招牌的光。那家面包店在旧书店后面那条街的拐角——门口果然有一块绿色粉笔牌子。字迹被雨淋得有点糊。但还是能认出来：“新作·盐面包”。粉笔断在第三个字“包”的最后一笔。白色粉笔头掉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软。
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了一半。旁边的玻璃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有烤面团的味道。雨宫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绿色牌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捡起那截断掉的粉笔，放在门口的窗台上。粉笔头在窗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她说。
“那就在门外等。他会出来。”
“如果他问我是谁呢。”
“你就说——你在等盐面包出炉。”
她没回答。把伞举正，右肩彻底不湿了。雨打在透明伞面上，声音很脆。我站在她旁边，收起伞。
面包店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边镜框蔓延到镜片正中，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盐面包。看到雨宫，盘子颤了一下。一个盐面包滚出来，掉在地上。他没捡。
“……雨宫家的女儿。”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裂纹正好卡在他右眼瞳孔的位置，把眼睛分成上下两半。“你头发短了。上次见你还是高中生。不对，上次是——”他皱眉。“三年前。周四。下雨天。你买了一个盐面包。没带钱。我说下次给。你下次没来。我等到现在。”
他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盐面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没有放回盘子里。单独放在旁边的干净托盘上。
“等一下。东西在收银台下面。千早寄存在这里的。说如果有一天你来，还给你。不管你记不记得她。不管你记不记得自己。”
他转身往里走。雨宫叫住他。
“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围裙背后有一块面粉印子，形状像一只手拍上去的。计时器在店里响了，滴——滴——滴——他站着没动，让计时器响了足足五声。
“……你没想起来。”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围裙擦了擦。围裙上全是面粉，镜片越擦越糊。他眯着眼把镜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戴上。裂纹还是卡在右眼正中间。“我写给你了。写了好多次。每个周四的盐面包袋子上都有。你不记得——大概袋子都扔了。没关系。盐面包还在。名字还在。”
他走进店里。计时器还在响。
雨宫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断掉的粉笔。然后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放在门口的绿色牌子旁边，用断掉的粉笔压住一角。
纸条上写着：“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叫出你的名字。——雨宫水无”
她把粉笔重新放在牌子旁边。然后撑着伞，走进雨里。
我跟上去。
“你不进去拿备份。”
“今天不拿。”
“因为名字。”
“嗯。”她把伞举正。“千早把东西交给他，是因为信任。他等了三年。我不能用‘你是谁’这种问题去拿那份东西。我要叫出他的名字。叫不出来——就下次再来。反正盐面包每天都有。他不差再多等几天。”
她把伞举高了一点。伞面边缘碰到我的头发。
“……你会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可能明天就忘了。但我可以帮你记。”
“怎么记。”
“用备忘录。”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很短的铅笔，翻开速写本扉页，在面包店地址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面包店师傅。花白头发。老花镜，镜片有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围裙背后有面粉手印。计时器响的时候先捡掉在地上的面包。说‘盐是咸的’。名字——下次来问。问到之前这里留白。”
她把速写本给我看。指着最后一行下面的空白。
“这里。等你记得的时候帮我写。”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还没忘。”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口袋。撑着伞继续走。我跟在旁边。雨还在下。商店街的石板路上，两道人影在透明伞面下并肩移动。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三岛不在——大概在打工。我翻开手机备忘录，在雨宫水无的那一页加了几行字。
“今天去旧书店。店长叫千草。女儿叫千早。千早替雨宫签了记忆契约，付了代价。雾岛不是敌人——她读千早的记忆后决定放慢回收。千早留了记忆备份，寄存在面包店师傅手里。师傅等了三年，每天写同样的牌子——‘新作·盐面包’。粉笔第三个字会断。今天雨宫没拿备份。因为不记得师傅的名字。她说不叫出名字就不拿。她说下次再来。”
写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她在绿色牌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叫出你的名字’。署名雨宫水无。纸条被雨淋了一点边角，但字迹还很清晰。”
锁屏。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滴答声很规律。
明天早上，代价会结算。我会忘掉今天的一件事。可能是千草的名字，可能是千早的备忘录最后两个字，可能是面包店计时器响的时间。
但有一件事我不写备忘录。
年糕在银杏树下睡觉。画完之后她用铅笔尖点了两下。点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唇——那是她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这个细节只有我知道。她不知道我看到了。备忘录也不知道——因为备忘录只是我写的东西。真正看到的人是我。如果明天我忘了，就真的没了。所以这一条不用备忘录。用我自己的脑子记。
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很清晰：银杏树右下角，圆耳朵，卷尾巴。铅笔尖点了两下。她抿嘴唇。
念完之后觉得大概不会忘。
然后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