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代价结算了。
我躺了一会儿,翻备忘录。看到“千草”两个字的时候发现不对劲——我记得旧书店,记得老妇人手里摸的植物图鉴翻到蒲公英那一页。但她的名字,读起来很陌生。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代价选了她。
没关系。备忘录里有。到时候再问她一次。
出门前先去了便利店。吉田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看到我进来,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收回去。
“濑名!昨天你带那个女生去旧书店了是不是。三岛来过了——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我说见过,跟濑名一起来的。他说‘那就好’。然后买了三盒焦糖布丁走了。你室友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一直很奇怪。”
“也是。正常人不会囤八把伞。”吉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盒草莓布丁,放在收银台上。“今天焦糖的卖完了。这个快过期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快过期。”他把布丁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个女生——她是不是不太记得事。”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们从旧书店那边回来的时候,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很久。看那个招财猫。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说‘这只猫我以前画过’。我说‘是啊,你上次来也画了’。她说‘上次是什么时候’。我说‘上周’。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记得了’。然后走了。”
吉田推了一下眼镜。食指弯了一下。
“她大概不是不记得。是有什么东西在让她不记得。和你的备忘录有关系吗。”
“……有关系。”
“那我不问了。”他把一盒没标签的布丁塞进袋子里。“这盒是新的。不是快过期的。给她。就说便利店店员记得她画过招财猫。她要是问是谁说的,你就说——是那个记性不好但记仇的人。”
“你不是说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不好。但我记仇。她画猫的时候挡了自动门,感应器一直响。我拖地拖到一半,又不能说她——她画得太认真了。这笔仇我记下了。”
他把收银台旁边的便签撕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贴在袋子上。
“这个字念什么。”
我低头看。是个“谢”字。写得很端正,和他平时写促销海报的字完全不一样。
“念‘谢’。”
“那就好。我怕写错了你认不出来。”
他把圆珠笔插回胸前的口袋。自动门在我身后合上。雨比刚才小了一点。
面包店在旧书店后面那条街。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商店街的石板路还是湿的,昨天的粉笔头已经不在了——大概被雨水冲走了。绿色牌子还在,上面的字重新写过:“新作·盐面包”。粉笔字很新鲜,今天早上刚写的。第三个字没断。
店门开着。町田正一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把刚出炉的盐面包装进纸袋。看到我,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的裂纹还是用透明胶带粘着,位置没变。
“你是昨天和雨宫家女儿一起的。”
“是。”
“她没来。”
“她今天有课。我来帮她问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名字。”
他把装面包的纸袋放在柜台上。围裙上今天的面粉印子换了位置——右边肩膀那一块。
“她自己不来。”
“她说叫不出你的名字就不来。但她不记得了。所以我来帮她问。”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围裙擦了擦。这个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围裙上全是面粉,镜片越擦越糊。他眯着眼把镜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戴上。裂纹还是卡在右眼正中间。
“……她昨天留了张纸条。”
“‘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叫出你的名字。’”
“你看到了。”
“我帮她压的粉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纸袋。不是昨天装盐面包的那种——更旧。纸袋边缘已经发黄,折叠处有很深的压痕。袋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被面粉糊住了一部分。能看到的是最后一个字的下半截——横折,竖,横折,横——是个“一”字。上面被面粉糊住的部分隐约能看到笔画,但被白色的粉遮得严严实实。
“这个袋子是三年前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用的。千早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就装在这个袋子里。我本来想昨天给她——但她叫不出我的名字。叫不出来就不能给。千早说过的。”
“千早说了什么。”
“她说:这东西要还给雨宫水无。但如果她叫不出你的名字,就不要给。因为叫不出名字意味着她已经把你忘了。忘了的人不是雨宫水无本人——是契约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还给另一个人,这东西会碎。”
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那个“一”字在面粉下面若隐若现。
“我姓——”他顿了顿。“算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千早还说了另一句话:如果有人替她来问,就让那个人自己看。看出多少是多少。”
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看着那个被面粉糊住的字。最后一个字是“一”。上面被遮住的部分,笔画从“一”的左边起笔。不是横,也不是竖。是一个斜着往上的笔画——撇。然后往右折,再往下。
片。加上下面的“一”。
町。
“町田。”我说。
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裂纹还是卡在右眼瞳孔正中。
“……你怎么看出来的。”
“最后一个字是‘一’。上面糊住的部分有一个撇折。加在一起是‘町’。常见的日本姓氏,和面包店师傅搭配——町田。面包店师傅叫町田的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不会有人特意记住。”
“你不普通。”他把老花镜摘下来,这次没有擦。镜片上的裂纹把灯光切成两半。“三年了,没人来问过。你是第一个。”
他指着纸袋上被糊住的部分。
“这个字不是我自己糊的。是千早。她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抓了一把面粉撒在袋子上。说——如果她自己来,就让她用手擦掉面粉。如果她不来,来的是替她的人,就让那个人猜。她说能猜到的人不多。但能猜到的人,大概不会把名字说出去。”
“为什么是我猜到。”
“因为你在乎的不是名字本身。是她能不能叫出这个名字。你替她来,替她记,替她看一个旧纸袋上的面粉痕迹。这种事只有放在心上的人才做。”
他把纸袋推到我手边。
“我叫町田正一。正月的正,一二的一。面包店开了十五年。雨宫水无第一次来的时候七岁,买了一个盐面包,没带钱。我说下次给。她下次给了。后来她每周四都来。后来她不来。后来千早带着这个纸袋来找我。后来我等了三年。”
他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封信。信封很旧,白色,没有邮票,封口是蜡封。蜡封上压着一片干透的樱花瓣。
“这是千早留给她的。不是记忆备份的全部——只是第一封信。千早说,记忆拆成了七份,分别寄存在不同的人那里。我只是第一个。后面的线索在信里。”
他把信放在纸袋旁边。
“你是替她来的人。袋子上的名字你猜出来了,信你替她收。但要她亲自打开。不能是你开,不能是我开。必须是她。因为千早在信封上写了言灵——只有雨宫水无的手指碰到的蜡封才会化。别人碰,信会烧。”
我看着那个信封。白纸,蜡封,干透的樱花瓣嵌在蜡里。
“言灵是什么。”
“读雨者的另一种能力。用语言封印一样东西。千早签契约之前把一部分理数分出来封进了这封信。所以这封信不是普通的纸——是她的因果碎片。碰了不该碰的人,因果会反噬。”
“你保管了三年。”
“我保管的不是信。是千早的最后一句言灵。她说,‘等到雨停’。雨一直没停。所以信一直在这里。现在雨还在下——但我看见有人替她撑伞了。”
他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右手在右边肩膀的位置按了一下。那里有一个面粉手印——今天早上他自己拍上去的。左手。手指很细。
“你回去告诉她。町田正一还在周四烤盐面包。牌子上的粉笔还是会断。但她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粉笔头——店里有新的。一整盒。她可以挑自己喜欢的颜色。”
“她喜欢绿色。”
“你怎么知道。”
“她画路灯的时候用的是绿色铅笔。深绿色。画灯柱上的锈迹之前会先涂一层浅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灰色。其实是绿色。”
町田正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戴回去。裂纹还是卡在右眼正中。
“……你记得她用什么颜色画路灯。”
“嗯。”
“那你能记得我的名字吗。”
“能。”
“不是因为备忘录。”
“不是。因为面粉下面是‘町’字。‘町’字上面是‘田’。盐面包要放盐。盐是咸的。你说过这句话。所以我记得。”
他把纸袋和信一起放进一个干净的新袋子里,递给我。袋子是白色的,上面没写字。没有logo,没有名字。和便利店的袋子不一样。这个袋子只能从面包店拿到。别的地方没有。
“这个袋子不用还。盐面包要趁热吃。信不要沾水。言灵怕雨。”
我接过袋子。走到门口时停下。
“町田师傅。千早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拍了你哪个肩膀。”
他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右边肩膀。“这边。她说‘正一,盐面包别烤太焦’。我说‘你不吃焦的,我单独给你做了一份’。她笑了一下,说‘下次来拿’。下次没来。”
我看着他的右边肩膀。围裙上的面粉手印在那里。是左手。手印不大,手指很细。
“她拍你肩膀的时候,手上的面粉多吗。”
“……多。那天她帮我揉面团。揉了半个小时。揉完之后满手都是面粉。拍了我的肩膀,说‘正一,你围裙脏了’。我说‘是你拍的’。她说‘那就是我拍的’。然后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个手印。今天早上他自己拍上去的。不是千早。但他还是拍了。
“三年了,围裙换了好几条。但这个手印我每次都重新拍。不拍觉得少了什么。大概习惯了。习惯不是记忆。记忆会忘,习惯不会。手抬起来就知道往哪按。不用记。”
我看着那个手印。左手。手指很细。三年。每天早上自己拍上去。位置从来没变过。
“町田师傅。下次雨宫来的时候,她会叫出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昨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看那块绿色牌子。牌子上的字她全记得——‘新作·盐面包’。第三个字断了。她说粉笔头被你捡走了。她自己也捡过一截断粉笔,放在窗台上。今天去的时候,那截粉笔还在。被雨淋过,但没化。”
町田正一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的裂纹还是被透明胶带粘着。但粘的位置换了——昨天在左边镜框,今天换到了右边。大概他每天都在重新粘。粘了三年。粘的位置从来不重样。但镜片还是裂的。
“那个裂纹——你为什么不换一块镜片。”
“换过。换了三次。每次换了之后看门口那块牌子,‘包’字就不断了。不断的话我就写不下去。写不下去的话,雨宫家女儿路过的时候会认不出来。所以又把裂的那块粘回去了。”
他把围裙整了整。肩膀上的面粉手印被他不小心蹭掉了一个指头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补上去。补得很轻,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傍晚。我把信放在雨宫的画架旁边。
她正在画一个新东西——不是银杏,不是路灯,不是招财猫。是一个旧纸袋。纸袋上糊着面粉,最后一个字露出来:“一”。
“这是面包店师傅的袋子。”我说。
“我知道。你猜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问了。”
“你的备忘录。你说过备忘录里会写每天的事。今天你的右肩是湿的——但伞拿在左手。说明你撑伞的时候把伞往左边偏了。左边肩膀是干的。为什么往左偏——因为你右手拎着面包店的袋子。袋子不能淋雨。信封不能沾水。”
她看了一眼画架旁边那个白色纸袋。
“他叫什么。”
“町田正一。正月的正,一二的一。面包店开了十五年。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七岁,没带钱。他说下次给。你下次给了。后来每周四都去。”
“他的老花镜还在用透明胶带粘吗。”
“还在粘。位置换了——昨天在左边镜框,今天在右边。”
“……你连这个都记得。”
“不是我记得。是他每天都重新粘。粘了三年。他说换过新镜片,但换了之后粉笔就不断了。断了才写得下去。”
雨宫没有回答。她把铅笔放在画架旁边,拿起那个白色纸袋。信封的蜡封上,干透的樱花瓣嵌在蜡里,被画室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她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那片花瓣。
蜡封开始融化。
不是受热,不是被刀划开。是她的手指碰到蜡面的瞬间,蜡自己化开了。淡黄色的蜡变成液体,沿着信封边缘往下淌。那片干透的樱花瓣落下来,掉在她手背上,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秒,然后变软,慢慢舒展开——不是干花复活,是言灵的封印解除后花瓣本身在被遗忘之前最后一次舒展。
然后碎成粉末。风从窗外吹进来,粉末飘起来,在灯光里像一小片金色的雾。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折成三折。千早的字迹。
“雨宫水无。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替你记了很多。你的记忆我拆成了七份,寄存在七个人那里。面包店是第一个。剩下的六个,线索在每个人的手里。不是地址,不是名字——是他们说的一句话。你听到那句话,就能认出他们。”
下面第一行线索:
“第二份寄存在一个每天在雨中跑步的人那里。他说‘我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你’。”
我把备忘录翻开。在“雨宫水无”那页的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笔记。
然后抬起头。
“每天在雨中跑步的人。棒球场。”
“你怎么知道。”
“我每次去便利店都会经过棒球场。雨中总有一个在跑步的人。跑在最前面。姿势很笨,但气势很足。”
雨宫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在速写本扉页的夹层里——和三岛的伞标签、面包店地址、町田的名字并排。
“那你明天带我去见他。”
“棒球场那个人。”
“嗯。”
“你不怕他忘了你。”
“他也会忘吗。”
“不一定。普通人不会得理蚀。他可能只是记性不好。”
她把铅笔拿起来,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火柴棍一样细。跑步的姿势。
“那就问他——‘你是不是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我’。他如果说‘是’,那就对了。他如果说‘不是’,也没关系。反正我每周四都会经过棒球场。他每周四都在跑。我可以在他跑过的时候把这句话举成牌子。”
“什么牌子。”
“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你以前在雨中跑在最前面’。”
她把速写本合上。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水痕把银杏树的影子切成碎片。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町田正一。面包店师傅。花白头发,老花镜有裂纹。千早留了七份记忆备份,他是第一个。千早每次来会拍他右边肩膀。他等了三年的纸袋上,‘町’字被面粉糊住了。今天猜出来了。面粉下面是撇折。撇折加一横是‘町’。他说她是用左手拍的。手指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