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把信放在雨宫的画架旁边。
她正在画一个新东西——一个旧纸袋,上面糊着面粉,最后一个字露出来:“一”。
“这是面包店师傅的袋子。”我说。
“我知道。你猜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问了。”
“你的备忘录。你说过备忘录里会写每天的事。今天你的右肩是湿的——但伞拿在左手。说明你撑伞的时候把伞往左边偏了。为什么往左偏——因为你右手拎着面包店的袋子。袋子不能淋雨。”
她看了一眼画架旁边那个白色纸袋。
“他叫什么。”
“町田正一。正月的正,一二的一。面包店开了十五年。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七岁,没带钱。他说下次给。你下次给了。后来每周四都去。”
“……他的老花镜还在用透明胶带粘吗。”
“还在粘。他说换过新镜片,但换了之后粉笔就不断了。断了才写得下去。”
雨宫没有回答。她把铅笔放在画架旁边,拿起那个白色纸袋。信封的蜡封上,干透的樱花瓣嵌在蜡里,被画室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她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那片花瓣。
蜡封开始融化。淡黄色的蜡变成液体,沿着信封边缘往下淌。那片干透的樱花瓣落下来,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舒展开——不是干花复活,是言灵的封印解除后花瓣本身在被遗忘之前最后一次舒展。
然后碎成粉末。风从窗外吹进来,粉末飘起来,在灯光里像一小片金色的雾。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折成三折。千早的字迹。墨水是深蓝色的,收笔时有个极轻微的顿点——和濑名在町田纸袋上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雨宫水无。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替你记了很多。你的记忆我拆成了七份,寄存在七个人那里。面包店是第一个。剩下的六个,线索在每个人的手里。不是地址,不是名字——是他们说的一句话。你听到那句话,就能认出他们。”
下面第一行线索:
“第二份寄存在一个每天在雨中跑步的人那里。他说‘我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你’。”
我把备忘录翻开。在“雨宫水无”那页的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笔记。
“每天在雨中跑步的人。棒球场。”
“你怎么知道。”
“我每次去便利店都会经过棒球场。雨中总有一个在跑步的人。跑在最前面。姿势很笨,但气势很足。”
雨宫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在速写本扉页的夹层里——和三岛的伞标签、面包店地址、町田的名字放在一起。
“那你明天带我去见他。”
“你确定要自己去。”
“嗯。千早说听到那句话就能认出他们。我想听他说。”
她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火柴棍一样细。跑步的姿势。右脚抬得比左脚高一点——膝盖伤的特征。
“明天周四。他会在吗。”
“他每天都在。下雨也在。”
第二天。雨还在下。
棒球场没有人训练,只有一个在跑步的。个子很高,跑姿有点笨,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溅起的水花能飞到膝盖。他绕圈的速度不快,但很稳。计数器拿在右手里,每跑一圈按一下。
跑道旁边,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一团。贩卖机旁边的位置空着——但地上有一小片被雨淋湿的焦糖布丁包装纸。新的,大概是今天早上谁放的。
小野寺跑到第七圈的时候,注意到贩卖机旁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站在贩卖机前面买饮料的那种站法。是站在贩卖机侧面——那个刚好够一个人躲进去的夹角。蓝色头发,透明伞,手里拿着速写本。
他放慢速度。不是停下来——是跑到贩卖机附近时刚好需要喘口气。撑着膝盖,大口呼吸。计数器在手里攥着,没按。
余光里,那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把伞往他这边偏了一点。
“……你要买饮料?”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太对——这个画面好像在哪见过。
不对。不是在哪见过。是每周四都见过。以前贩卖机旁边的人也会把伞往他这边偏。只是那时候他没停过。
雨宫没有回答。她把速写本翻开,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画着一个自动贩卖机。旁边一个火柴棍小人手里举着什么。不是布丁。太小了看不清。小人旁边有一个箭头,指向贩卖机侧面那个夹角。箭头上方铅笔字:“你以前站在这里。”
小野寺看着那幅画。沉默。雨打在他脸上,顺着眉毛往下淌。
“……我不吃甜的。”
“我知道。今天不是布丁。”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蓝标签。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很凉。
小野寺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是宝矿力——就是普通的矿泉水。不甜。和他上次让濑名转告的一样。
“你听濑名说的。”
“……嗯。”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膝盖伤了。跑够一千圈就能归队。现在已经跑了七百多。”
“八百六十五。”他把计数器举起来给她看。“今天已经跑了八圈。加上这圈——不对,这圈还没跑完。你站在这里我没法跑——不是说你碍事。是我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以前来看过我训练。”
雨宫的手指在速写本边缘微微收紧。
“……我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看的是什么。”
沉默。雨雾里,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濑名的备忘录里写了——“眼角左边有泪痣。不对称的。只有左边有。”但她自己已经不记得这颗痣了。
“我在看一个每天在雨中跑步的人。他说——‘我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你’。”
小野寺愣住了。
计数器从他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他接住了。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866。这圈还没跑完,但他按了一下。866。
“……千早说的那个人是你。”
“千早把我的一部分记忆寄存在你这里。不是实物——是你说的那句话。她说你听到那句话,就能认出那个人。”
“那你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
小野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蓝标签。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和濑名那天给他的浅灰色折叠伞是一个价位。和町田面包店的三百日圆标签是一个价位。和三岛的八把伞是一个价位。
“我以前不喝矿泉水。只喝宝矿力。膝盖伤了之后教练说少喝甜的。所以改喝矿泉水。但贩卖机里矿泉水有三种牌子。蓝标签的最便宜。我每次都选最便宜的——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蓝标签的颜色像你的头发。”
他顿了顿。
“这句话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可能是刚才。可能是很久以前。可能是每周四看到贩卖机旁边有布丁纸的时候。布丁纸是黄色的。你头发是蓝色的。不搭。但每次看到布丁纸我就想起蓝色。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现在知道了。”
他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进裤兜里。然后把计数器重新攥在手里。
“还有一百多圈。跑完就能归队。教练说到时候让我先发。第一场主场。对手是东洋大。他们投手很快,但我能打到。我膝盖好了。”
他看着雨宫。雨幕在两人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你来看吗。”
“……我可能会忘。”
“没关系。”他把浅灰色折叠伞从跑道旁边的栏杆上拿起来——那是濑名给他的那把。他一直放在棒球场,每次跑完圈撑着回去。“你忘了的话,我让濑名带你去。濑名忘的话,我让三岛带你去。三岛忘的话——便利店那个戴眼镜的店员叫什么来着。”
“吉田。”
“对。吉田。吉田记性不好但记仇。他不会忘。他连你画的招财猫贴在哪都记得。”
他把伞撑开。浅灰色伞面遮住头顶。然后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和濑名第一次给她撑伞时一样的姿势。
“你不用带东西。带伞就行。你手里那把透明的。我能认出来。就算你忘了带伞,我也能认出你——因为你头发是蓝色的。洗褪色的蓝。不是染的。”
雨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透明伞。伞面上便利店的logo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这把伞是濑名带了三个月没拆包装的那把。第一天撑是给她。现在她每天撑着。
“……你怎么知道是洗褪色的。”
“濑名说的。他在备忘录里写了——‘深蓝色头发,洗褪的,不是染的’。我看过他备忘录。不是偷看——他自己给我看的。说万一他忘了,让我记住。”
他把伞举正。右肩湿了。浅灰色伞面在雨中轻轻晃动。
“你还有多少记忆。”
“……五条。有一条是你。”
“濑名排第几。”
“第三。第一是名字,第二是速写本,第三是濑名。第四是布丁口味。第五是年糕。年糕是我养的猫。白色的。左耳有缺口。濑名帮我记着猫的样子。我画在银杏树下面了。”
小野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计数器掏出来,按了一下。867。
“那我排第几。”
“还没排。等你跑够一千圈就排。”
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鼻子有点红,眼睛有点亮的那种笑。计数器被他攥在手心里,屏幕上的数字微微发着光。
“那就一千圈。跑够了我就有排名了。到时候给我留个位置——不是前五。前五太挤了。第六就行。第六比较宽松。”
“为什么第六。”
“因为町田的面包店在第六条街。三岛的伞在便利店第六排货架。吉田的便签墙有六张。你的记忆清单原来是八条,划掉三条还剩五条——第六天的时候你加了我。所以第六。”
他把浅灰色折叠伞换到左手,右手掏出计数器。又按了一下。868。
“去吧。你还要找剩下的人。千早的信里写了七个。我才第二个。还有五个没找到。濑名一个人跑不过来——你帮他。”
“我在帮。”
“怎么帮。”
“……让他帮我记名字。每记一个他就忘一个关于我的细节。但他说没关系。他说备忘录被清除了还能再写。速写本被淋湿了还能再画。只要右边口袋里有伞,就没忘透。”
小野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浅灰色折叠伞。这把伞本来不是他的。是濑名在便利店买的,标签大概也是三百日元。三岛有八把。町田的面包店纸袋上有名字被面粉糊住。吉田的便签墙上每一张都写着不同人的字迹。
他把伞往雨宫那边又偏了一点。自己的左肩也湿了。两边肩膀都湿了。
“那你告诉他——下次不用给我带伞。我这把还能用。让他多带一把给第五个人。第五个人还没找到。伞先备着。”
他撑着伞往跑道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还有。宝矿力太甜。矿泉水不甜。布丁焦糖的太甜——草莓的可以。草莓的没那么甜。但最不甜的还是矿泉水。所以下次什么都不用带。带人就行。你人到就行。人到的话我可以少跑几圈——不是偷懒。是有人看着的时候跑得快。”
他继续跑。浅灰色伞面在红土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移动。867,868,869。计数器上的数字在雨雾里看不清,但大概一直在涨。还有一百多圈。膝盖会好。雨会停。第六名有空位。等着他跑够一千圈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