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乐舞
清梦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刺眼的阳光——梦里没有太阳。
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两边是深色的木柱,尽头透进来一点光。
有人在他前面走着。
灰袍,背影清瘦,走得不快。明明穿着简朴的衣裳,却让人不敢跟得太近。
他愣了一下。
——老师?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
灰袍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穿过走廊,拐进一间明亮的屋子。窗边坐着一个人,红袍,身形雍容,看不清脸。
灰袍人停下,躬身行礼。
“陛下。”
红袍人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
“……让那个孩子和皇子一起长大吧,”红袍人说,声音很慢,像在思考什么,“将来他若有事,皇子会护着他,巡检司的人也会在暗中保护他们。”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臣也希望,他能护着皇子。”
红袍人没说话。
灰袍人又说:“臣教他读书,教他道理,不只是让他做个伴读。臣希望,将来皇子有不懂的事,不愿对人说的话,他能在旁边。”
红袍人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他教朕的儿子?”
灰袍人低头:“臣不敢。臣只是希望,他能陪着皇子走一段路。”
红袍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那就让他们一起长大吧。”
灰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清梦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灰袍人的背影,觉得那背影今天比平时要重一点。
灰袍人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了清梦。
“走吧,”他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清梦抬头看他。
灰袍人的脸——很年轻,比许多还没见过他的人想象中年轻得多。但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活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东西。
他伸出手,牵起清梦的手。
那手很暖。
穿过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屋里坐着一个小孩。
比清梦小一点,穿着讲究的衣服,坐得很直。看见他们进来,小孩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清梦身上。
清梦也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还没被什么东西蒙过的亮。他看着清梦,好像在打量,又好像只是在等。
灰袍人开口:“他叫——”
清梦听不清后面的字。太师的声音忽然变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他只看见那个孩童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看见什么有趣东西时的笑。
“你比我高好多。”小孩说。
清梦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小孩也不在意,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以后我们一起读书吧。”
清梦还是没说话。
但那个小孩已经拉起他的手,往外跑了。
跑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师站在屋里,正看着他们,嘴角有一点笑。
那个笑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点。
然后画面碎了。
光刺进来,不是梦里的那种光,是真的太阳。
清梦睁开眼,看见缘侧的屋檐,看见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他躺在那间小屋里,身上盖着被子。
旁边没有太师,没有孩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盯着屋顶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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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头有一点疼。不厉害,就是那种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的感觉。
他想起昨晚的酒。苦的,后来甜的。想起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想起最后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尾巴垂在身后,软趴趴的。
他看了看衣衔上挂着的羽织,将它穿起,刚想推开门时,忽然想起神乐第一天就告诉过自己,不要把衣服穿皱了,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衣,这才推开门。
阳光刚好。
不刺眼,暖暖的,照在缘侧的木板上。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厨房在哪。昨天是神乐喊他起床之前就备好了几个饭团,做为一天外出的食物,前天她所去往的方向……他……忘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人。只有风,只有鸟叫,只有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下缘侧,往神社正殿的方向走。刚绕过转角,忽然听见声音。
叮铃——
很轻,像风铃,但更脆一点。
他停下来。
叮铃——
又一下。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鸟居,绕过正殿的侧面,走到神社后面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他停住了。
神乐在跳舞。
她穿着那身熟悉的巫女服——白衣红裙,袖口有断开的红线装饰,腰间系着黄铃铛蝴蝶结。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些红线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脸上戴着面具。
白色的,嘴的位置画着温和的笑意,眼睛的地方挖了两个孔,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面具戴在她脸上,竟一点都不显得冷漠,反而让人觉得——她跳的舞,就该戴着这样的面具。
她手里握着那根巫女杖。一根素净的木棍,顶端两边挂着菱形的白绳,绳穗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动作很慢。
抬手,转身,踏步。每一步都踩在什么节奏上,但他听不见那节奏。他只看见她的衣摆跟着转,红线跟着飘,那根杖上的白绳在空中画出柔和的弧线。
叮铃——
束带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转身时面具侧过去的样子,看着她把杖举起来、又放下去的动作。那些动作他看不懂,但他觉得——
很认真。
比她给他洗尾巴时认真,比她说“花见酒神乐”时认真,比她把樱花酿端出来时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用力,是安静。是她把自己放进那些动作里,一个一个地放,一个一个地做。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起几片落叶,落在空地边缘。她还在跳,没有停。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
忘了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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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跳完,摘下面具,转过头来,才看见他站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说话。
她走过来,歪头看他。
“看呆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笑了笑,没再问。把面具收好,巫女杖靠在墙边。
“饿了吧?”她说,“我去拿饭团。”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盘子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盘子里是两个饭团。米白的,用海苔包着,很简单。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也拿起一个。
吃着吃着,他忽然开口。
“那个舞……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叫神乐舞。”她说,“就是我的名字哦”
他看着她。
“名字……”
“嗯。”她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团,“听家里人说,很久以前,有与太阳有关的神明从稻荷洲经过。这个舞,是跳给神明看的——不是求什么,是告诉神明,我们还在。”
她顿了顿。
“后来神社里的巫女们就代代跳下来,一代一代,跳了很多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与太阳有关的神明……神明……那……你有见过神明所留下的神迹吗?”他问道。
她愣了一下。
“没。”
她说得很轻。
“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那是否是神迹的显现……”
“这里,我刚才跳神乐舞的地方,曾有颗御神木,听说是很久以前,跳神乐舞的时候,神明回应了。不是直接的回应,是——有一朵樱花落下来,长成了树。”
她停了一下。
“后来那棵树越长越大,开花的时候,能遮住樱花谷大半个天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有人说,那就是神明留下的痕迹。”她说,“我没见过神明,但那棵树……是真的……”
他没再问。
她也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他愣了一下。
“你的名字,”她说,“清……梦……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手垂下来,碰到腰间挂着的那枚白玉佩。
他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上面刻着一首诗。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然后用他所来的地方,他回不去的故乡——九龙——的语言念了一遍,很熟练,像念过很多次——
“清夜沉沉入旧年,梦回犹在白云边。莫问前尘何处去,且看新叶满山川。”
念完,他顿了顿。
又用稻荷洲语念了一遍,慢一些,有些音咬得不太准,但很认真——
“……清夜沉沉入旧年……梦回……犹在白云边……莫问前尘何处去……且看……新叶满山川。”
神乐眨眨眼。
“……什么意思?”
清梦想了想,慢慢说:
“清冷的夜……沉在旧年里。梦醒时……还停在白云边。不要问过去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且看新叶……已经长满了山川……”
他停了一下。
“这是父亲与母亲送给我的祝愿……”
神乐听完,没说话。
她看着他手里那枚玉佩,又看了看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她说,“是‘且看新叶’的时候了?”
清梦看着她。
她指了指他身后那条垂着的尾巴。
“新叶没看到,尾巴倒是有一堆。”
清梦愣了一下。
然后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开玩笑的。”她又把头转回去,望向天空,“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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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神乐收拾盘子。
清梦坐在缘侧上,望着怀樱原的方向。
神乐回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这个舞……”她说,“每次起跳的时候,都应该有伴奏的。以前有人吹笛子,有人弹琴。”
他转头看她。
“后来只剩我一个人了,”她说,“就一直没伴奏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将手伸向腰间。
摸出一样东西。
一支笛子。
竹制的,很旧了,但看得出被人很用心地收着。
她看着他。
他把笛子拿到嘴边。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风刚好停下来。
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然后第二个音。
像风吹过山谷时不小心撞到了什么。
第三个。
她听出来了——那应当是他故乡的风格,异国的曲调。
不知道为何,在她的心中,这首曲子听上去不属于任何人。
只属于他。
那曲调很慢,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
中间有几个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快听不见。然后又升起来,升到一半,又落回去。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像是想哭,又忍住了。
她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没有动,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
那笛声飘过缘侧,飘过鸟居,飘向怀樱原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几个音带走,又有新的音跟上去。
她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吹着。
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那曲子里有好多东西。她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
有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有一个人,想说很多话,但不知道对谁说。
有一个人,把那些话都放进笛子里了。
她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脏兮兮的,九条尾巴缠在一起,眼睛里全是防备。
现在他坐在这里,吹着笛子。
而他吹着吹着,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老师站在离家不远的那座山丘上。
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笛子,吹着什么。那曲调比清梦现在吹的复杂得多,深得多,像是有很多很多话放在里面。
清梦那时候还小,听不懂。
但他站在山丘下面,仰着头,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音,不知道为什么,一步都迈不动。
就是觉得——
那个人,好像很孤独。
后来老师吹完,低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想学?”
他点头。
老师走下山丘,在他面前蹲下来。
“吹的时候,”他说,“不要想着吹给别人听。想着你要说的那些话,把它们放进声音里。”
清梦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流浪的那些年,他一个人吹笛子,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放进去。
现在他坐在这里,吹给神乐听。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
但他愿意吹。
等他吹完,睁开眼,看见神乐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听。”
他愣了一下。
她又说:“那首曲子……叫什么?”
他想了想。
“没有名字。”他说,“只是……随便吹的而以……”
她没再问。
只是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个琴……以前,学过一点……很久没弹了……你有吗?”
她转头看他。
“你想试着用它来给神乐舞伴奏?”
他点点头,说道:“我不确定效果怎么样……但……也许……可以试试?”
她笑了。
“你等我一下。”
她站起来,跑进屋里。
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张琴。
不是很大的那种,刚好能抱在怀里。琴身很旧了,木纹已经看不清,但看得出被人擦过很多次。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琴放在腿上。
“这个,”她说,“很久没弹过了。”
她拨了一下弦。
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落进水里。
然后把琴往他那边推了推。
“试试?”
他看着那张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琴弦。
弦震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太师教他吹笛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先摸摸看。”
他收回手。
尾巴垂着,没动。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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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坐在缘侧上,琴搁在两人中间。
她教他按弦,他跟着学。
她弹一句,他跟着弹一句。错了好几个音,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速度放慢,再放慢。
“这里,指头要轻一点。”她按住他的手指,帮他调整力度。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没说话,但尾巴尖轻轻卷了卷。
风从怀樱原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太阳正慢慢往下沉,把高原上的樱花染成金粉色,一层一层铺过去。
清梦弹着弹着,停了下来。
目光飘向远处,落在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边。
神乐抬头看他。
她发现,他总是这样。
每次日落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望向西边。不是发呆,是那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的目光。
她没打断他。
等他看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每次日落你都会看那边,”她说,“那里……是你的家乡吗?”
清梦沉默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几片树叶落在琴弦上。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叶子,慢慢说:
“九龙。”
“九龙?”
“嗯。”他顿了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神乐歪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清梦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是在都城忆安府生活的,那里很暖。”他说,“春天有雨,细细的,落在石板路上,会有声音。夏天很热,但街边的梧桐树很大,走在下面就不觉得晒。秋天……桂花开了,整条街都是甜的。冬天偶尔会下雪,但不大,落在屋顶上,薄薄的一层,天亮就化了。”
神乐眨眨眼:“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清梦愣了一下。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的桂花是甜的嘛。”
他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嗯。”他说,“那里有很多好吃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
“忆安府……有一种饼,叫‘定胜糕’,米做的,粉红色,里面是豆沙。咬一口,软软的,不腻。还有一种羹,叫‘藕粉’,用莲藕磨的,冲上热水,搅一搅就变成透明的,加一点桂花,很香。”
神乐的尾巴晃得更厉害了。
“还有呢?”
清梦想了想,忽然说:“还有一种……”
他顿了一下,用稻荷洲语说了一个词,发音很怪,像是舌头打了个结。
神乐没听懂。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不对。
他急了一下,用手比划:
“就是……方方的,外面是金黄色的,脆的,里面包着糯米,还有香菇、肉、豆干……”
神乐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饭团?”
“不是!”他急了,尾巴都竖起来了,“是——”
他忽然停下来。
手碰到腰间的玉佩,慢慢安静下来。
“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远方的客人来到忆安府后时常来家里拜访,他常常跑去厨房做这个给我吃,说这是他的家乡鄂渚府的美食,他离开后……有人……也总是经常做这个给我吃……”
“它的名字叫——”
“金裹玉。”他用九龙语念了一遍,又用稻荷洲语慢慢说,“黄金……裹着玉。”
神乐眨眨眼。
“外面是金黄色的……里面是……”
“糯米、香菇、肉、豆干。”他的九条尾巴微微晃动着,似乎在缓慢的加快,眼瞳的星星似乎在闪闪发光,补充道,“煎的,我比较喜欢脆脆的外皮。”
她盯着他那晃动得越来越快的九条尾巴看了看。
“你想吃,对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把玉佩收回去。
“嗯。”他说,声音很轻。
太阳已经沉到怀樱原后面了,天边还剩一点点橙红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神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
“走吧。”
他抬头看她。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走,去厨房。”
“去厨房……干什么?”
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做饭啊。”她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个‘金裹玉’怎么做,但……”
她想了想。
“但糯米、香菇、肉、豆干……”她掰着手指头数,“这些材料厨房都有,煎一煎,试试看,说不定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
他看着她。
她拍了拍巫女服裙上的花瓣,朝他伸出手。
“来不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把琴轻轻放在缘侧上。
尾巴似乎晃动得更加历害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尾巴尖像是不经意间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尾巴一晃一晃的。
他跟在后面。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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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跟着神乐走进厨房。
他第一次进这里。灶台干干净净的,锅碗摆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各种食材,米、面、干货、调料,分门别类,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收拾的。
但……厨房的另一半……摆满了瓶瓶罐罐……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用木塞封着,有的用布扎着口。他愣了一下,走近看了一眼——都是酒。
“……小酒?”
神乐正在挽袖子,听见这个称呼,耳朵动了一下。
“嗯?”
“这些……都是你酿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罐子,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加紧弄的,要过段时间才能喝。”
“东西在那边,”她指了指灶台,“糯米、香菇、肉、豆干。你看看,还缺什么?”
清梦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材料。
“还有……绿豆。”他说,“皮是绿豆做的。”
“绿豆?”她眨眨眼,“有,在柜子里。”
她转身去拿。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食材,忽然有点紧张,九条尾巴与耳朵微微垂了下来,像是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动物一样。
“我……其实……没……自己做过……”
“嗯?”
“金裹玉。”他说,“我只是……看别人做过。”
她抱着绿豆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教我。”
“我——”
“你记得做法吧?”她问。
他点点头。
“那就行。”她把绿豆放在他手里,“你说,我做。”
他愣了一下。她已经在挽另一只袖子了。
“……先把绿豆泡上。”他说,“皮要磨成浆。”
神乐点点头,去拿盆。清梦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然后呢?”她问。
“然后……泡糯米。香菇、肉、豆干,切成丁。”
她回头看他。
“切多大?”
他比划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点点头,开始切。
刀在她手里很稳。咚咚咚的声音均匀又利落。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香菇丁从她刀下滚出来,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你……似乎很擅长做饭?之前的那些饭团……每顿的口味都不一样,很好吃……”
他的九条尾巴微微晃动了起来。
“嗯。”她看向小团子,看着他一脸高兴的样子,骄傲说道:“不只是饭团,我还会做很多美食哦,前两天忙没时间,以后让你尝尝更棒的(´▽`)ノ♪。”
“好了,”她把切好的料推到一边,“然后呢?”
“然后……调汁。”他说,“酱油、糖、料酒……还有……”
他想了想。
“还有泡香菇的水。”
她看了他一眼。
“泡香菇的水?”
“嗯,”他说,“倒进去,一起煮。香菇会变得……很香。”
她点点头,把泡香茹的水倒进锅里,又加了酱油和糖。锅里的汁水咕嘟滚起来,香菇丁和豆干丁泡在里面,慢慢吸满了颜色。她又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罐子,打开看了看。
“这个是笋干,泡过的。要放吗?”
他愣了一下,紧张的说道:“对……对的,我忘了……明明这个也很重要的……要切成丁,然后放进去……”
神乐笑了笑,没说话。利落地把笋干切成丁,倒进锅里。锅铲翻了两下,笋丁和香菇丁混在一起,慢慢染上了酱汁的颜色。
“然后……煎皮。绿豆磨成浆,摊成皮。薄薄的,脆脆的,我觉得……这样更好吃些!”
他的说这话时,尾巴晃动得更快了一点。
神乐点点头,开始用旁边的小石磨,磨绿豆。
石磨一圈一圈转着,绿豆浆慢慢淌出来。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飘到架子上。
那里放着几罐红油,颜色很深,罐子边沿有点油渍,一看就是常用常添的。
他眼中的星星似乎更加的闪耀了。
神乐抬头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想用那个?”
她指了指架子上的辣椒油罐。
清梦点点头。
她放下石磨,把那罐辣椒油拿过来,又拿了个小碗。
“要怎么做?”
“辣椒面……”他说,“加油,拌一拌就行。”
“就这样?”
“嗯。”他说,“以前在……在忆安府的时候,街边的小摊上都这么弄。用热油泼,但用现成的辣椒油拌也行。”
神乐舀了一勺辣椒油进碗里,又加了一勺辣椒面,搅了搅。红油裹着辣椒面,颜色很好看。
她推到他面前:“尝尝?”
清梦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辣味在舌尖散开,他的九条尾巴晃动的更快了。
“对了?”
“嗯!”他说,“就是这种!”
神乐笑了一下,把碗放在灶台边上,开始煎皮。她把绿豆浆倒进锅里,摊开,说道:
“没想到,小团子原来也喜欢吃辣呀。”
“嗯,辣椒很好吃,搭配很多美食都非常非常的棒!啊,对了,那个皮要薄一点。”他的尾巴持续的晃动着,相当高兴的说道。
她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制的去看向那晃动的九条尾巴,她想摸但现在做饭摸不了。那九条尾巴平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垂下来的,现在己经摇晃了有一会儿了,似乎自遇见以来,还是第一次晃动的时候那么久,看来小团子现在非常的高兴。
她更加的认真了,手法很利落,锅铲一转,绿豆皮就平平整整地铺开了。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用。
“然后呢?”她问。
“然后……铺糯米。”他说,“再铺馅,将熬好的一点点汁水的均匀倒上去,一定要注意不要放多了,只要一点点,然后再铺一层糯米。”
她照做。糯米软软的,铺在绿豆皮上,馅料撒上去,汁水浇了一点点,再盖一层糯米。压了压,让边缘收好。
“还要……鸡蛋。”他说,“打在皮上面。”
神乐看了他一眼。
“鸡蛋?”
“嗯。打在绿豆皮上,铺匀,煎到金黄。”
她点点头,打了两个鸡蛋,用锅铲推开。蛋液在绿豆皮上慢慢凝固,变成金黄色,把糯米和馅料都裹在里面。
锅铲一翻,整块金裹玉翻了个面。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你翻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骄傲的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
花了点时间,金裹玉终于做好了。外表灿烂如黄金,混合着陷料与少量汤水的糯米被包裹其中,皮的上面铺了之前调好的辣椒酱,形成了漂亮的红、黄、白三层色。
她切了一块,盛在盘子里,递给他。
“尝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脆。外面的绿豆皮煎得焦脆,鸡蛋的香气混在里面。糯米饭软软的,那少量的汁水让饭更加的美味,也没那么干了,并且没有喧宾夺主改变太多糯米饭原本的味道,香菇和豆干也都吸满了汁水,咬下去汁水在嘴里化开。搭配最上层的辣椒,感觉更加有味了。
神乐盯着他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笑了一下。
“出去吃吧,还能看星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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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端着盘子走在前面,清梦跟在后面。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算高,挂在怀樱原的方向,把高原上的樱花照得朦朦胧胧。她在缘侧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清梦坐下来,把盘子放在两人中间。
“你看。”她指了指天上。
星河从怀樱原的方向铺过来,横贯整个夜空。两边是渐变的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深一些,像日落留下的余温;往上走慢慢淡下去,变成浅浅的橘;再往上,是樱花一样的粉,浅浅的,像是谁把怀樱原的花瓣撒上了天。粉色往中间收拢,越来越淡,最后汇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星星嵌在里面,大大小小,有些亮,有些暗。
清梦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咬了一口金裹玉。
神乐没看星星。她在看他——小团子——眼睛里的那颗星星。那颗光藏在他眼睛最里面,嚼东西的时候闪一下,咽下去又闪一下。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如果他另一只眼睛也亮着的话,一定更好看吧。
小团子又咬了一口。尾巴竖起来,不是那种紧张的竖,是吃得高兴了,尾巴尖微微翘起来,晃一下,落下去;再咬一口,又翘起来,再晃一下。像什么东西一弹一弹的。
神乐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轻轻捏住了。
软软的,暖暖的,毛茸茸的从指缝里溢出来。小团子嘴里还嚼着金裹玉,转过头看她。她没松手,手指顺着尾巴尖往下捋。他没有躲。
她又捋了一下。那条尾巴顺着她的手轻轻摆着,像是知道她还想摸,自己送到她手心里。她捋一下,它就摆一下,不紧不慢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他洗尾巴的时候。那时候他缩成一团,九条尾巴缠在一起,她碰一下他就往回挣。现在他坐在这里,一边吃着金裹玉,一边把尾巴送到她手里,乖乖的,软软的。
她没忍住,弯起嘴角。
“小团子。”
他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嗯”了一声。
“尾巴。”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好软。”
他没说话,但尾巴又往她手里蹭了蹭。她继续捋,一条捋完换一条。九条尾巴轮着来,每一条都软软的,暖暖的。小团子吃着金裹玉,尾巴顺着她的手轻轻摆动,她摸到哪里,尾巴就送到哪里。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星河还在头顶挂着,两边的黄淡了一些,中间的粉色也淡了一些,只剩那条白线还亮着。星星铺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小团子又咬了一口金裹玉。尾巴又弹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只比星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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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过,很轻,像是在抚摸着他的头。
他望向远处的怀樱原,月光的照耀下,勉强可以看清较近处的樱花。他忽然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风吹过,带走了樱花,也带走了——他的思绪……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喜欢摸他的尾巴。
那个人比他小一点,是鹿族的。头发束起来,长着小小的角冠,角冠上什么装饰也没有,但那几根角是尖的,虽然小,却锋利,像是随时能刺破什么。
他的眼睛很好看,淡淡的金色,像一弯弦月,月弧朝下,边缘深一些,往里越来越浅,最中间是白的,像一枚小小的玉璧嵌在那里。
他穿着深色的衣袍,袖口绣着暗纹,走起路来袍角扫过地面,沙沙的,拇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指环,看起来和自己的白玉佩一个材质的。指环上刻着一群奔跑的鹿,一只追着一只,跑成一个圈。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只记得那个人总是笑,总是叫他“兄长”。
“兄长,兄长——”
声音很脆,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
他伸出手,摸他的尾巴。他摸得很轻,一条一条摸过去,从尾巴根捋到尾尖,再换一条。他摸的时候会笑,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兄长的尾巴,好软。”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老师希望他们一起读书,只知道他叫明德,只知道他总是笑着叫他兄长,只知道他摸尾巴的时候,拇指上那只白玉指环会轻轻磕在他的尾巴毛里,凉凉的,滑滑的。
他只知道,明德摸他尾巴的时候,会笑,会叫他兄长。那声音,他记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
尾巴还搭在酒狐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回过神,望向远处。月亮还挂着,星河还亮着,怀樱原的樱花还在风里轻轻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没说出口。只是尾巴动了动,往她手心里又蹭了蹭。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捋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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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的尾巴在神乐手里,一条一条被捋过去。他忽然想起什么,动作轻了。
“酒狐。”
“嗯?”
“那个刀架……我住的屋子里的那个。”
酒狐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上面的纹样……”他顿了顿,“是九条尾巴的狐狸。”
她顺着他的尾巴看过去。九条,毛茸茸的,在手心里软软的。
“嗯。”她说,“老先生的刀架。”
“还有一把呢?”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两把?”
他没说话。想起那天晚上,他走进那间小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刀架上。刀架上放着一把刀,刀身微微弯曲,刀柄的缠绳已经磨损。但刀架上有两个位置,一个放着刀,一个空着。
“刀架上有两个位置。”他说。
神乐看了他一眼。
“老先生的。”她说,“他以前用的,两把都是他的,一把好像是他在稻荷洲的友人赠予的,另一把是他自己的,他走的时候,带走了自己的那一把。”
他没说话。想起那个刀架底部的纹样——山丘,祥云,九条尾巴的狐狸。和他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他……”他停了一下,“是什么样的人?”
神乐歪着头想了想。
“很老。”她说,“很老很老。背都直不起来,走路慢慢的,一步一步挪。”
她顿了顿。
“但他话很多。总是笑,总是讲些有的没的。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可帅了,天下的姑娘都想嫁给他。他说他打过仗,当过将军,立下过显著赫功,众人想拥他当新的皇帝,他拒绝了,因为比起皇位与权力,他更向往自由。他说他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会说话的山,会走路的树,还有住在月亮上的兔子。”
她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都信了。”
清梦听着,尾巴在她手里,软软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知道他骗我的。”她说,“但他还是会讲。讲他以前酿酒,把整个厨房炸了。讲他以前养过一只金黄色的狗,那只狗比他还会摆架子。讲他曾经把某国国君的珍藏给偷喝光了,然后连夜成功逃离了那里。”
她顿了顿。
“他讲的时候,眼睛很亮。弯月包着六芒星——浅白在外,往里是浅浅的蓝,最里面是血红的星星。他笑的时候那颗星星不亮,认真在想什么的时候,才会忽然闪一下。讲那些故事的时候,弯月慢慢的闪动着,外缘的白变为了浅蓝,里面的浅蓝变为了深蓝,像是大海一样。而那颗星星,它偶尔也会闪动一下,在它闪动的时候,弯月就又不会闪动了。”
她停了一下。
“背好像也没那么弯了。”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清梦的尾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他腰间总是别着好几个面具。”神乐又说,“木头的,有的笑眯眯,有的凶巴巴,有的什么表情也没有。走起路来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有一个最旧,像在哭又像是在笑。他说,是很久以前的故人留下的。”
清梦没说话。尾巴在她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那个刀架上的纹样,”他说,“和我玉佩上的……是一样的。”
神乐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想了想。
“他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久到他都记不清了。”
清梦没再问。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星河还在头顶挂着,两边的黄淡了一些,中间的粉色也淡了一些,只剩那条白线还亮着。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金裹玉。尾巴在神乐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想,那个老先生,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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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咬着金裹玉,尾巴在神乐手里一捋一捋的。
“他走了多久了?”他忽然问。
神乐想了想。
“嗯……大概四十年了吧。”
清梦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他转过头,盯着她看。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四十年?”他说,“那你不就是——”
他没说完。神乐看着他,等着。
“老奶奶?”
安静了几秒。
九条尾巴同时被攥住了。不是一根一根捋的那种,是五指张开,一把攥住,手指灵活地绕了几下。等清梦反应过来,九条尾巴尖已经被系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毛茸茸的,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
清梦嘴里还叼着金裹玉,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神乐笑眯眯的,声音很甜。
清梦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尾巴被系在一起,绷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
“没……没什么。”
“嗯?”
“什么都没说!”他说得快了一点,眼睛盯着那个九条尾巴系成的蝴蝶结,不敢看她。

神乐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他没敢动。她又看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把蝴蝶结拆开,一条一条把尾巴捋顺。九条尾巴散开,软趴趴地垂在身后,像被霜打过的草。
“我可不是什么老奶奶。”她把脸转回去,望着天上的星星,语气淡淡的,但尾巴尖翘了一下,“老先生说我比较特殊,可以比常人活得更久一些。”
清梦愣了一下。
“更久?”
“嗯。”她说,“他说我是他从一个地方带回来的,交给神社的人养。后来神社的人走了,村民也走了,就剩我一个。留下来照顾我,一直到我长大了些。”
她顿了顿。
“他走的时候,我看起来已经不小了。但他还是把我当小孩。”
她转过头看他。
“你呢?老先生向我讲过你们九尾狐的许多故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九条尾巴与漫长的寿命,前者我见过了,后者是真的吗?”
清梦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最后一块金裹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似乎有很多人都羡慕长生,但那,至少我们九尾狐的长生……并没有那么完美……"
神乐歪着头看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盘子。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她没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捏住一条尾巴尖,捋了一下。尾巴软下来,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星河还在头顶挂着,白线还亮着,星星一闪一闪的。
“对了,那棵树呢?”他问,“你不是说要种樱花吗?我怎么没看到昨天带回的那棵树苗呢?”
“嗯。”神乐点点头,“种在门口了。”
“不种在原来那棵的位置?”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种。”
她没解释。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他那九条垂在身后的尾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昨天忘记给你洗尾巴了。”
清梦愣了一下。
“今天洗。”
“我——”
她站起来,将手中的盘子放向一边,抓住他一条尾巴就往后院拖。清梦被她拽得站起身,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但还是跟了上去。他试着挣了几下,还是没挣开。看来她的力气,不是自己吃饱休息好就能对抗的。
“我自己可以——”
“不可以。”
她头也没回,尾巴一晃一晃的,抓着他尾巴的手倒是很紧。
澡堂里热气腾腾的,水已经烧好了。神乐把他按在矮凳上坐好,自己去舀水。清梦坐在那里,九条尾巴散开,垂在身后,等着。
他挣了一下,发现她早就把门关好了。
“……我自己来就行。”
“我实在无法相信,小团子你能保养好你的尾巴,毕竟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尾巴的样子……实在惨不忍睹……然后的话,等尾巴洗完之后,你再自己去洗个澡,注意不要把尾巴打湿了。至于为什么不是先洗澡再洗尾巴,因为我怕你自己把尾巴给洗了,还没洗好。”神乐端着水回来,在他身后蹲下,“别动。”
他不动了。
她先用水把尾巴打湿,从柜子里翻出一罐什么东西,打开,挖了一勺,在手心里搓开。
“这是什么?”清梦问。
“护尾的。”她说,“老先生留下的方子,他自己调的。”
她把手里的膏抹在他尾巴上,从尾根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捋。清梦的尾巴缩了一下。
“别动。”
他不动了。
她抹得很仔细,一条一条来。膏抹上去,尾巴毛变得滑滑的,她用手指顺着毛的方向梳,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解开。梳到尾尖的时候,她会停一下,把尾尖的毛拢一拢,让它们散开,蓬蓬的。
清梦坐在那里,偶尔尾巴缩一下,但没再挣。尾巴在她手里,乖乖的。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水声哗哗的,她的手指在他尾巴里穿过,一下一下,很轻。
“好了。”
她拍拍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
九条尾巴蓬蓬松松的,每条都圆滚滚的,毛从根上立起来,软软的,绵绵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九条加在一起,快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了。
清梦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好大。”
“嗯。”
“好蓬。”
“嗯。”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尾巴,手指陷进毛里,软得不像话。
“……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太蓬了。”他说,“不习惯。”
他又摸了摸,眉头皱起来。
“能剪短一点吗?”
“不行。”
“为什么?”
“剪了就不好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尾巴垂在身后,蓬蓬松松的,像九团棉花糖。神乐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条尾巴尖。毛从指缝里溢出来,软软的,滑滑的。
“挺好的。”她说。
他没说话,但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卷在她手指上,不紧不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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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神乐舞 完
作者:约梦 忆雨 星愿_E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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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好奇,清梦与神乐做的那道“金裹玉”是虚构的,还是真实存在的美食?其实是真实存在的哦。至于它叫什么,是哪座城市的,这个就任君猜想喽(´▽`)ノ♪。知道的可能会有疑问,觉得配方为什么有点不一样——因为其实不同店的做法可能有点不同,哪怕是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地方,不一样也很正常啦(。・ω・。)ノ♡
神乐跳舞的时候,清梦就站在旁边。他没说那天看到了什么,只记得她的衣摆跟着转,红线跟着飘,那根巫女杖上的白绳在空中画出柔和的弧线。她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他觉得,她跳的时候一定在笑(⁄ ⁄•⁄ω⁄•⁄ ⁄)
笛子那段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下。清梦吹了十年,没有人听见。然后有一天,旁边坐着一个人,她说“好听”。就两个字。但他忽然觉得,那些曲子好像终于有了去处。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想——那我现在写的这些字,是不是也有人在看呢?是不是也有人在某个地方,读着这些关于尾巴、关于笛子、关于日常的故事,读着读着,嘴角动了一下,或者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是的话,那我也想对那个人说一句——谢谢你听见(。・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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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放的是明德和老先生的基本资料,方便你在读故事的时候随时翻回来看看(。・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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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
· 九龙皇子,未来的国君,太师的学生。他喜爱清梦,称其为兄长。
· 鹿族,发色深墨,阳光下泛着青。头发束起来,束发冠是与清梦玉佩同样的材质,长着小小的角冠,角尖锋利,什么装饰也没有——那几根角是尖的,虽然小,却锋利,像是随时能刺破什么
· 眼睛淡金色,像一弯弦月。月弧朝下,边缘深一些,往里越来越浅,最中间是白的,像一枚小小的玉璧嵌在那里。
· 拇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指环,和清梦的玉佩一个材质。指环上刻着一群奔跑的鹿,一只追一只,跑成一个圈——那是九龙皇室的标志,叫“逐鹿”
· 小时候摸清梦的尾巴,摸得很轻,一条一条摸过去,从尾根捋到尾尖,再换一条。摸的时候会笑,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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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
· 狐族老者,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包括神乐
· 他总是喜欢现编点故事讲给神乐听,内容非常的夸张甚至称得上荒唐,但也许——其中有一些是真的也说不定?或者说确实存在但是被夸大了?
· 眼睛是弯月包着六芒星。弯月浅白包浅蓝,六芒星血红。他讲那些故事的时候,弯月会慢慢闪动,外缘的白泛成浅蓝,里面的浅蓝变成深蓝,像大海。那颗星星偶尔也会闪一下,它闪的时候,弯月就不闪了
· 腰上总是别着好几个面具。木头的,有的笑眯眯,有的凶巴巴,有的什么表情也没有。走起路来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有一个最旧,像在哭又像在笑……
· 尾巴颜色黑白相间,却又有些分明,头发很苍白,分不清是天生的还是变老后褪色的
· 背很弯曲,走路走的很慢,身材瘦弱,但手臂却保留着一些肌肉,喜爱喝酒
·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似乎活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呆在这里然后又离开了,直到某一天,他又回到了这里,并带来了一个婴儿——神乐,将她交给了神社的人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