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间芽-冬居时
风吹过,带走了怀樱原的樱花与春天。神乐把落樱收进布袋,带到洞口旁的小空间里。那里码着几只陶缸,她把花瓣铺进去,撒盐,压实,盖好布。等发酵好了,拿去村里换钱。清梦蹲在旁边看,问要等多久。她说,等叶子变红的时候。
稻荷洲的夏天不热。只是那些尾巴终究还是太热了。清梦说想剪掉一点,神乐按住他的尾巴比了比,只剪了一点点。碎毛飘在风里,像蒲公英。怀樱原的樱树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清梦喜欢躺在树下乘凉。神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从村里买来的书,稻荷语翻译的,叫《歌诺兰维亚的冒险家们》。讲的是远方大陆的冒险家们的故事——他们如何跨海而来,如何在陌生的森林里扎营,如何与从未见过的野兽打交道,如何在暴风雪中活下来。书上写了很多有趣的事,清梦和神乐都喜欢听。她念给他听,遇到不懂的词就停下来,用更慢的声音再说一遍。他闭着眼睛,尾巴垂在地上,偶尔晃一下。风吹过樱树,叶子沙沙响,像也在听。
秋天的时候,怀樱原的樱树慢慢变了色。从绿到黄,从黄到橙,从橙到红。一棵树上有好几种颜色,像调色盘。风一吹,叶子落下来,踩上去沙沙响。神乐喜欢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叶子上。清梦跟在后面,有时候会在怀樱原上吹笛子。笛声从树下飘出来,飘过整片原野。他吹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经意间从日落移开,落在她身上。日落色的狐族少女站在黄、橙、红的叶子中间,转着圈,尾巴跟着转。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笛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
时间过得很快,秋天也快结束了。他们种了很多樱花。从山下的第一个鸟居前,沿着山路往上,一直到神社门口。路两边都是矮矮的树苗,叶子有的黄了,有的还绿着。神社旁边也种了几棵,从缘侧望出去,能看见它们的枝条在风里晃。神乐说等春天开了花,这里全是粉的。清梦站在缘侧上,看着那些树苗。他的尾巴垂着,没动。但风来了,树枝晃了一下,他的尾巴也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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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酒是春天封的。神乐说可以开了,清梦跟着她进洞,看她敲开泥封。酒香闷了一整个夏天,忽然散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尾巴晃了一下。她用竹筒舀了一点点,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又抿了一口。
“好了?”清梦问。
“再放放更好。”她把竹筒递给他,“你尝尝?”
他摇头。
她没勉强,把竹筒里剩下的喝完,舔了舔嘴唇,将泥封了回去。只取了几坛,用绳子系好。她提着的酒坛要比他多一点,清梦想换的但是被拒绝了。
从洞口里出来就是怀樱原的边缘,从这里望去远处的村落真的很小很小,村落的屋顶上,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的,没什么风。
神乐走在前面,尾巴一晃一晃的。清梦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怕摔了酒坛子。她没催他。
神乐在村子里找了块好地方,在路边铺了块布,把酒坛子摆上去。清梦蹲在旁边,把酒壶一个一个的摆好。手有点抖,酒洒了一点在布上。他赶紧擦干净了,擦完抬头,发现神乐在看他。
“我们来这好几次了,你怎么还是紧张呀,小团子。”她笑着问道。
光落下,那张狐狸面具似乎也在跟着笑,那笑容总是温和中藏着一丝神秘。像是将更多的语语藏在了心中,只说了一部分。
“……没有。”
“一点都不坦诚哦,你总是这样。”她笑了笑,把酒壶拿过去,重新摆了一遍。摆得很整齐,壶口朝上,一字排开倒上酒后用木塞封好。清梦看着她的手,看她把酒壶放正,退后一点看,又往前推了推。
“行了。”她拍了拍手站起来。
清梦蹲在旁边,尾巴垂在地上。他看了一眼神乐,又看了一眼村口。有人从那边走过来,他缩了一下。
“有人来了。”他说。
“嗯。”
“我……要不要站起来?”
“坐着就可以了哦,站着很累的。”
他拿块长布垫地上坐着。尾巴从身后绕到身前,搭在膝盖上。
神乐也在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等一下如果有人问价,”她说,“你来说。”
他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盯着村口那个人。
“……我?”
“对,我之前教过你的那些技巧,该在今天看看成效啦(´▽`)ノ♪。”
“说什么?”
“五十文一壶,不议价。一坛的话……一千文吧(´▽`)ノ♪,嗯这个就不收文钱了,收一两银子就行了。”
“五十文一壶,不议价……一坛一两银……这个……会不会贵了点?”
“没关系这可是好东西(๑><๑),绝对值这个价好吧,以前我一个人卖的时候都是60文的,现在有小团子你帮忙,这个价格己经降啦。”
那个人走近了,路过摊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走了。清梦松了一口气,尾巴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地上。
神乐没说话,只是把酒壶又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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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买酒的人很多,有只买一壶的,有买好几壶的,甚至有直接买走两坛的。不到半天的时间,酒只剩几壶了。神乐非常高兴的数着今天卖酒换到的钱,眼晴在闪闪发光,尾巴在剧烈摇晃着,忽然“啊”了一声。
“忘了,”她说,“油豆腐。”
“前几天就想买的,一直忘。”她拍了拍手站起来,“小团子你看一下摊子,我很快回来。”
清梦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好”,她已经走出几步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还没准备好。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路过看了一眼,他赶紧低下头。那人走了,他抬起头,松了一口气。又有人路过,又看了一眼,他又低下头。尾巴缩在身后,一动不动,虽然一直在看神乐卖酒但他显然还没准备好。
“这酒是你们家酿的?”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不是路过的,是蹲下来的。
“……是。”
“什么酒?”
“樱……樱花酿。”
那人看了看坛子,又看了看他。“能尝尝吗?”
清梦点了点头,拿起试喝用的小竹杯,手有点抖,倒了大半杯。那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在闪闪发光。
“这酒的味道真棒!只是酿的时间还差了点,要是再放一段时间就更美味了。”
“……嗯。”
“多少钱一壶?”
“五……五十文。”
那人想了想,站起来走了。清梦看着他的背影,把竹杯收回来,放好。尾巴垂在地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对老夫妇。老奶奶先蹲下来,老爷爷站在旁边,背着手。
“这酒是你们家酿的?”
清梦点了点头。
“什么酒?”
“樱花酿。”
"樱花酿?”老奶奶凑近坛子看了看,“没喝过。”
老爷爷弯下腰,也看了看。“能尝尝吗?”
清梦拿起小竹杯,倒了大半杯,递给老奶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递给老爷爷,老爷爷也喝了一口。两位狐族老者的尾巴快速的晃动着,看起来极为高兴。
“味道一般,酿的时间还不够。”老奶奶说。
“有点太甜了,应该少放糖的。”老爷爷也说。
不知为何,两位说出的反而不是什么赞赏的话。
清梦等着。
“多少钱一壶?”老奶奶问。
“五……五十文。”
老奶奶看了老爷爷一眼,老爷爷摇了摇头。
“太贵了。”老奶奶说。
清梦愣了一下。
“村里的酒都二三十文,你这五十文,太贵了。”老爷爷说。
清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神乐离开的方向,没有人。
“二十五文吧。”老奶奶说。
清梦摇头。
“二十七文。”老爷爷说。
清梦还是摇头。他的耳朵垂下来了。
“三十文,不能再多了。”老奶奶说。
清梦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得很紧。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酒说这是好东西,值这个价……不能便宜……”老奶奶没听清,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
清梦缩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不……不……不能便宜了。”
老奶奶笑了。“这孩子,话都说不利索。”她转头看老爷爷,“你看他。”
老爷爷也笑了。“怕是家里大人不在吧。”
清梦的尾巴缩在身后,耳朵垂着,手不知道往哪放。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坛酒。老奶奶又问了一遍:“三十二文,卖不卖?再高我们就不买了。”
清梦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太久没和这么多人说过话了,太多声音了,太多眼睛了,他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着,尾巴缩着,耳朵垂着,盯着酒坛子。老奶奶还想说什么,老爷爷拉了她一下。
“算了,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老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清梦一眼。清梦没动,还是坐着。
这孩子,怕生得很。”老奶奶说。老爷爷没说什么,拉着她走了。
清梦一个人坐在摊子后面,尾巴缩着,耳朵垂着,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得很紧。
神乐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他坐在那里,酒坛子还在,酒壶还在,但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就像她刚认识他那会儿一样,尾巴贴着地,耳朵垂着,又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动物。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怎么啦?小团子。”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有人来了。”
“然后呢?”
“他们……说酒不够好……需要调整……明明尾巴晃动着,看起来很喜欢的……还要价格便宜一点……议价的时候直接对半砍……”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坐在摊子后面,尾巴缩着。神乐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安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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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转眼摊子只剩下最后一壶酒与几个空着的酒坛了。
“哎,那个卖酒的。”
神乐回头。是刚才那对老夫妇。老奶奶走在前头,老爷爷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些钱。清梦的尾巴又缩紧了一点。神乐站起来,转过身去。
“回来啦?”她笑了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奶奶走到摊子前,看了一眼最后的酒壶,又看了一眼后面的清梦。清梦低着头,没看她。老奶奶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家老头子说,再尝尝。”
神乐看了老爷爷一眼。老爷爷没说话,眼睛盯着空酒坛子。神乐拿起小竹杯,倒了小半杯,递过去。老爷爷接过来喝了,咂了咂嘴,没说话。老奶奶也喝了,也没说话。神乐站在旁边,等着。
“这酒,”老奶奶终于开口了,“是你酿的?”
“嗯。”
“用的什么花?”
“樱花。怀樱原的樱花。春天的时候一朵一朵挑的,只选刚开的,花瓣不能有褶,颜色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她顿了顿,“回来用泉水洗三遍,晾一天,等花瓣上的水全干了,再下坛。”
老奶奶没说话。老爷爷看了神乐一眼。
“封坛的时候,”神乐继续说,“坛口要用新布,扎紧,再用泥封一层。放山洞里,不能见光,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春天封的,到今天才开。再放放会更好喝,但现在喝也不差。”
她拿起酒坛子,给老奶奶的杯里又添了一点,酒液在杯里转了一圈。
“您尝尝,是不是比刚才好喝了一点?”
老奶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老爷爷也喝了一口。神乐笑了笑。
“这酒就是这样,放一会儿,味道会变。刚倒出来有点涩,放一放就好了。您要是买回去放几天,更好喝。”
老奶奶看了老爷爷一眼,他犹豫着说道:
“可这酒的价格太贵了,能不能便宜一点?40文怎么样?”
“不接受砍价哦,我们酿这酒挺费心的,如果您接受不了这价格的话,请另寻别的店子吧,但我敢肯定,在这座村子里,没人酿的有我们这的好喝。另外这酒等冬天下雪走路困难之后就不卖了,等到春天的时候才会卖,那个时候的口味更好,只是——价格也更高。”
“45!45文钱怎么样?”老爷爷似乎有点着急了。
对了小团子,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喝吗?这最后一壶没人买的话你就拿去喝吧。”神乐笑着说道并将那壶酒拿了起来,正准备开封时——
“等等!不要开!这酒我们要了!就……就50文,行了吧?”
“不行哦,这酒我答应要给小团子喝了,他现在心情不太好呢,说是刚才有对老妇人说酒不好,一直在砍价呢,还对半砍呢。”
“那个……我们不是不了解嘛。”她说,声音不大,“走了一圈,问了那些爱喝酒的老家伙们,他们都说你们家的酒最好。老头子就是嘴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小伙子别往心里去啊,之前的那个都是老头子的不好。”老奶奶笑着说到。
“不是,怎么又怪我头上了?不是你——”老爷爷还没说完就被老奶奶瞪得不说话了。
“五十文,就五十文。给我们吧。”
神乐看了清梦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她笑了笑,把绳子系好,递过去。老爷爷接了,从袖子里摸出钱,数了数,放在布上。五十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她把钱收进袖子里。”
“可这酒真的值吗?50文欸”“哎呀,老头子你不相信这酒,难道还不相信那些老酒鬼们的品味吗?值不值,回去尝尝就知道了。”老夫妇走的时候小声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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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妇走远了,清梦还坐在那里。尾巴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神乐把布上的钱收进袖子里,拍了拍裙子,坐回他旁边。
“怎么了?”
清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刚才攥出来的汗,凉了。
“……他们明明喜欢。”他说。
“嗯?”
“尾巴在晃。喝的时候尾巴在晃。看起来很高兴。可是嘴上说不好,说太甜了,说酿的时间不够,说太贵了。”他停了一下,“为什么要这样说?”
神乐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尾巴尖。他缩了一下,又没缩。
“因为他们想便宜点买。”她说。
清梦抬起头,看着她。
“先说不好,再砍价。砍下来了,他们赚了。砍不下来,他们也不亏——反正尝过了。”她笑了笑,“不是真的觉得不好。”
清梦愣了一下。
“……可是,尾巴在晃。”
“尾巴是尾巴,嘴是嘴。”神乐说,“尾巴不会骗人,嘴会。”
清梦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尾巴垂在地上,没晃。他不知道自己的尾巴现在在说什么。
神乐把手收回去,开始收拾摊子。酒坛子空了,竹杯叠好,布折起来。
“那我……刚才做的对吗?”清梦问。
神乐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摇头了。”
“……嗯。”
“你没讲价。”
“……嗯。”
“你说‘小酒说这是好东西’。”
清梦的耳朵动了一下。
“这就对了。”神乐说,“你做的都对。”
“那要是……他们一直说呢?”
“那就一直摇头。”
“一直说呢?”
“还是一直摇头。”
清梦不解的看着她。她笑了笑,将空坛子提好,把竹杯收进布袋里,开始转移话题似的说道:“我刚才去买油豆腐的时候看到了一家布料店,据说那家的料子很好只是贵了点,不过嘛——”
她摇了摇手上满满当当的钱袋,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里面有许多的文钱与一些银两,是今天卖酒赚的。
“我们现在不差那点钱,走吧,直接去买最好的布料。”她骄傲的说道。
清梦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从神乐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布袋,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尾巴一晃一晃的。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尾巴尖。她没回头,但尾巴往他手边靠了靠。他们走过两条巷子,到了一家布店。门口挂着几匹布,风吹过来,布角轻轻晃。
神乐走进去,在布架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一匹布。白的,从上到下慢慢染成粉色,像雪落在樱花上。
“这个好看。”她说。
她转头看清梦。“你的衣服该换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羽织,是刚来的时候她给他改的。袖口的红线还在,领口也还整齐。
“……还好。”他说。
“好什么好,薄成这样,冬天怎么过。”
她没再问,直接跟老板说要多少尺。老板量布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手搭在布上,没松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匹布。白的,粉的,叠在一起,像冬天,也像春天。
“小团子,你想要什么样的?”她问。
“……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
他想了想。“……你选的就行。”
她没说话,但尾巴轻轻晃了一下。老板把布裁好,叠整齐,用纸包起来。神乐付了钱,接过布包,塞给清梦。
“抱着。”
他抱着。布包很轻,但很软。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布从纸边露出来,粉色的渐变在光下淡淡的,像还没开的花。
神乐走在前面,尾巴一晃一晃的。清梦跟在后面,抱着布包,走得很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布上淡淡的染料味。
回到神社后,天暗了下来,他们像往常一样开始做吃的,像往常一样在缘侧上边吃边看星星。清梦渐渐的也会做饭了——虽然做出来的口味一言难尽……
而在他们熟睡后的夜晚,初雪悄悄的落下,为稻荷洲带来了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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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窝太暖了,暖到不想睁眼。清梦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被子上面,凉凉的,又缩回去了。
外面有什么声音。不是风,是雪。雪落在屋顶上,很轻,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没睁开过。
“小团子——”
声音从外面传来,很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小——团——子—!”
又一声。他没动。
脚步声近了。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他的尾巴缩了一下,人没动。
“起来。”
他假装没听见。
“下雪了。”
他还是没动。脚步声走到床边,被子被掀开一角,冷风钻进来,他缩了一下,把被子拽回来。
“小团子。”
他睁开一只眼。神乐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碗,冒着白气。
“粥。”
他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再不起来就凉了。”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一下。”
她把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被子底下,他的尾巴伸出来,搭在她腿上,又缩回去了。
“以前,”她忽然说,“你早上都起得不算太晚。”
他没说话。
“现在怎么起不来了?再过段时间都要到中午了。”
他沉默了很久。被子底下,尾巴又伸出来,搭在她腿上,这次没缩回去。
“……没办法,这里太舒服了。”
她没说话。尾巴在她腿上,轻轻的,软软的。
她把手放在他的尾巴上,捋了一下。尾巴动了动,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粥要凉了。”她说。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尾巴蓬蓬松松的。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雪很大。怀樱原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鸟居也是白的。雪还在下,很轻,很密,像有人在天空上撒盐。
他看了很久。
“好看吗?”神乐问。
“……嗯。”
她把粥递给他。他接过来,碗很烫,他缩了一下手,又接住了。粥是白的,上面飘着几片樱花,腌过的,粉色的,在热气里慢慢舒展开。
他喝了一口。很烫,但很暖。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雪还在下。屋顶上,缘侧上,鸟居上。神社被雪盖住了,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床很大的被子。
清梦捧着碗,坐在被窝里,看着窗外的雪。他的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神乐的腿上。她没有摸,他也没有缩回去。就那样搭着。雪落在屋顶上,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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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尾巴在被子里又蹭了蹭。神乐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看他,“你过来一下,不用换衣服,把白天的衣服披身上就行。”
他愣了一下。“……干什么?”
她没回答,走出去了。清梦坐在被窝里,等了一会儿,外面没声音。他慢慢爬起来,把被子叠好——叠得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他穿上那件浅蓝色羽织,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就穿这个?”
“嗯,就穿这个。”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缩了一下。雪还在下,缘侧上已经积了一层。他踩上去,脚底凉凉的,赶紧把门关上。走了两步,发现神乐站在另一座屋子的门口等他。他认识那间屋子——那是神乐住的地方。他从来没进去过。
“……这里?”
“嗯。”
他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她已经推开门了。
他的尾巴缩了一下。“……我……在门口等就行。”
“外面不冷吗?”
“……还好。”
“好什么好,进来烤火。”
他犹豫了很久,站在原地没动。他很紧张,他想说“不合适”,想说“不用了”,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进女孩子的房间,这不合礼数。他越想越紧张,尾巴在轻微的发抖。
神乐看着他,看到他的尾巴冷得发抖,她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她怕他冻病了,于是直接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往屋里走去。
“走啦。”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拽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暖桌的热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很暖,比他的房间暖得多。他更紧张了,站在门口没有动,手不知道往哪放,尾巴不知道往哪缩。神乐已经坐到暖桌边了,拍了拍旁边的垫子。
“坐。”
他慢慢挪过去,跪坐下来。尾巴从身后绕到身前,搭在膝盖上,把自己裹住了。他的心藏剧烈跳动着,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过。神乐没看他,把桌上的书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墙上贴着淡白色的墙纸,上面有粉色的樱花花瓣,一片一片,散落的,不密,像风吹过留下的。梳妆柜靠墙放着,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他认不出都是什么,但看见几个罐子上画着尾巴的图案——是护尾用的。有些罐子看起来很旧了,但擦得很亮;有些是新的,还没开封。他想起她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打理自己的尾巴,想起那些梳子、膏、还有老先生留下的方子。这些东西,应该不便宜。
他的目光移到旁边,忽然停住了。置物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罩子,罩子底下是一个用石头与木头还有各种材料雕刻成的微缩模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想看清楚。是一座被高原环绕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河,河里有一座桥,河绕环绕着一座高山,山顶有一座神社,很小,但鸟居、屋顶、台阶,每一样都刻得很细。神社的后面有一颗巨大的樱花树,树冠撑开,几乎盖住了大半个山谷。树的后面往下的山腰处有一座小村庄,房子挨着房子,烟囱上刻着细细的烟。村子往下,是一级一级的梯田。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这座山谷。”神乐说,“老先生刻的。”
清梦没说话。他的尾巴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地上。
“他刚来的时候就刻了。”她顿了顿,“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树,也没有村子。只有神社。”
清梦看着那座小小的神社,比现在的神社小很多,没有旁边的厢房,没有缘侧,只有一座正殿。孤零零的,站在山谷中间。
“后来他每年都加一点。樱树多了一棵,他就刻一棵。村子多了一户,他就加一间房子。后来太多了,刻不下了,就罩起来,不刻了。”
他凑近看了看。玻璃罩上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他想起神乐每天打扫神社,想起她擦缘侧、扫鸟居、整理正殿。这个罩子,她一定也经常擦。
他把目光从模型上移开,看见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和卷轴,有些书脊己经旧得发黄了,有些还新。他没来得及多想,目光被暖桌上的东西拉回来了。暖桌是粉色的,很淡的粉,像褪了色的樱花。桌上散落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他认识,是几个月前她读给他听的《歌诺兰维亚的冒险家们》。下面还压着两本,书脊朝上,他看见《金尾毛骑士团》和《稻荷物语》几个字。
向着暖桌的方向能看到榻榻米,其上整齐的放着铺好的粉色被子,还有几个狐狸玩偶,叠在一起,最大的那个坐着,小的靠在它身上,还有一个更小的,被它们围在中间。清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样很冒犯连忙把头低了下去,他更紧张了,尾巴也抖得更厉害了。
神乐看见他冷到如此地步,连忙把桌布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暖桌。
“腿伸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腿伸进去了。暖桌底下很暖,她的尾巴搭在他脚踝上,和上次一样。他没缩,她也没动。
“还冷吗?”
“……不冷。”
她把桌上的书摞起来,放到旁边。
“教你做衣服,”她说,“你那件太薄了,冬天穿不了。”
“……我……手很笨的……。”
“没关系,我教你呀小团子,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这样。”
他看着她从柜子里翻出布和针线盒。白渐粉的布,是昨天买的。她把布铺在暖桌上,量了量尺寸,用剪刀剪开。布裂开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每响一下,他的耳朵就不自觉的跟着动一下。
“小酒,你……经常做衣服吗?”
“嗯。”她头也没抬,“以前都是自己做。”
“以前……”
“老先生在的时候,他教我。”她顿了顿,“他什么都会。做衣服、酿酒、刻东西、讲故事。”她笑了一下,“就是不会做饭。”
他愣了一下。
“他做饭一直都很难吃,”她说,“甚至有一次还把厨房炸了。”
他没说话,想象着一个老头子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烟从窗户冒出来,神乐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面具,一脸无奈。他没见过老先生,但他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神乐把布叠好,用针别住。她的手很稳,针脚很细。他看着她的手,看她把线穿进针眼,一次就穿进去了。她的手很巧,和酿酒的时候一样,和摆竹杯的时候一样。
“你来试试。”
他接过针,手有点抖,还是有些紧张。他捏着针,对准布,扎下去。歪了。神乐没笑,把针拔出来,递给他。
“再试一次。”
他又扎了一次,还是歪的。神乐把他的手握住,带着他扎了一针。她的手指很凉,但手心是暖的。不知为何,他的紧张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轻一点。”她说,“布会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
他慢慢扎下去,这次没歪。他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尾巴在暖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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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神乐把做好的衣服递给他时,清梦愣了一下。
“试试。”
他接过来,是那件白渐粉的外套。从最初的剪裁、缝制、一针一针地收边,到如今成衣的样子。布料上的纹路在衣摆处,是浅浅的水纹,向东流淌,越来越密,最终汇成川流的形状。
“这是……”他摸着那些纹路,手指顺着水纹往东滑。
“川流。”神乐说,“你名字里不是有梦吗,梦就像水一样,流啊流的,不知道去往何方。”
他低头看着那些水纹,没说话。
“不喜欢?”
“……喜欢。”他说,声音很轻。神乐又从旁边拿起一条围巾,白色与日落色交织,很长,绕两圈还能垂下来一截。他接过来时愣了一下——不是布,是毛。很软,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这是……”
“我的尾巴毛。”神乐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年都会掉一些,太长的也会剪一点,扔了可惜,就捻成线织围巾。”
他愣住了。手里的围巾突然变得很烫。他捧着它,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围上。神乐看他不动,伸手把围巾拿过去,绕在他脖子上。
“转过来。”
他转过来。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绕,把两端塞进领口里。她靠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和围巾上的一样。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嗯,好看。”
清梦的耳朵红了。他站在那儿,脖子被围巾裹着,手不知道往哪放。神乐又拿起另一件衣服,是她的那件。白渐粉的底,樱花瓣从肩头往下飘,越往下越密,到衣摆处像落了一地。她抖开衣服,穿上,系好腰带。
“怎么样?”
他看着那些花瓣,想起怀樱原的春天,想起她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他想说好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看。”他说,声音比刚才还轻。
神乐笑了笑,在镜前转了一圈,尾巴从衣摆下露出来,蓬蓬松松的。清梦的目光从她的衣服移到她的尾巴上,又移回来。他想起那条围巾是她的尾巴毛做的。他的脸更红了。
“怎么了?”神乐从镜子里看他。
“没……”他说,低下头,“没什么。”
她把做衣服剩下的布头收进柜子里,从里面又拿出几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看,我有很多条。旧的,新的,长的,短的。”她一条一条展开给他看,“这条是去年织的,这条更早,毛色比现在的深一点。”
清梦看着那些围巾,想起她每天梳尾巴、护理尾巴、把掉下来的毛收起来。他以为她是爱惜,原来她是在存。
“放久了会坏,不如拿来用。”她把围巾又叠回去,“而且毛剪了还会长,你不用担心。”
清梦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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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把柜子关上,转过身来,在暖桌对面叠起了布头。做衣服剩下的碎布,她一块一块抻平,按颜色分好,浅粉的叠在一起,白的叠在一起,边角料太小了,就塞进一个小布袋里,留着以后补衣服用。她的动作很轻,布在手里沙沙响,像秋天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清梦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可能会帮倒忙,就没去打扰。他的手从暖桌上伸过去,够到那摞书,抽了一本出来。书名叫《金尾毛骑士团》,是稻荷语的翻译版本,他翻开第一页,低着头,开始看。
大半年前他还是有许多字都看不懂,看不连贯,现在己经有不少能认出来了。在怀樱原的树下,在缘侧的月光里,在栽树回家的路上。神乐一句一句的教他,她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不记得什么时候学会的,只是慢慢地,那些字不再像画了。
书的开头讲述了一位名为弗郎索瓦的公爵之子渴望成为一名骑士,他将自己那条散发着耀眼金色光芒的尾巴缠绕在剑上。骑士立下了永恒的誓言,用那把剑击败了无数的敌人,那把剑也被称之为永誓之剑。
故事很精彩,他看的非常的投入——虽然还是有不少的字词看不太懂就是了……
他的尾巴轻微晃动着,窗外的小雪轻轻落下,暖桌的火很温暖,时间仿佛定格在了此处。
当他终于抬起头时,发现天已经快黑了,屋里很暗没点灯,只有暖桌上那盏小灯映着神乐的脸。她趴在他旁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清梦愣了一下。他没见过她睡觉的样子。她总是比他早起,比他晚睡,他醒来的时候食物已经在桌上了,他睡下的时候隔壁的灯已经灭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睫毛很长,呼吸很慢,尾巴从暖桌底下伸过来,搭在他腿上。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暖桌上拿开,想让她躺好。她的手软软的,没醒。他把她的手臂放下来,刚要起身,发现尾巴被抱住了。不是搭着,是抱着。她的手臂环在他尾巴上,脸埋在毛里,像抱着什么心爱的东西。他轻轻抽了一下尾巴,没抽动。她又抱紧了一点,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唔……尾巴……软……”
他想叫醒她。手伸过去,碰到她的肩膀,又缩回来了。
“小酒睡着了……我该叫醒她吗?”他看了一眼她的脸。睫毛很长,呼吸很慢,睡得很沉。他的心里犹豫着。“她每天都很累……早上比我起得早,晚上比我睡得晚。每天都教了我不少东西,一教就是一整天……而我总是学得那么慢,她却一句都没催过……如果我能更聪明一点就好了……如果我能更有用一点就好了……
那样她就不用这么累了……还是让她继续睡吧……虽然尾巴被抱着多少还是有点不适应……”
清梦收回手,把她为自己而做的新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他看着那件衣服,久久未语,视线飘向了窗外,天边只留下夕阳的余晖,他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许久,屋里全黑了,只有暖桌底下那盏小灯亮着,照着她的脸。她的手还抱着他的尾巴,他没再试着把尾巴抽出来。
他继续看着《金尾毛骑士团》目光却总是不经意间飘到她脸上,飘到她抱着他尾巴的手臂上,飘到她散在桌上的头发上——他根本就无法静下来看书……他想把目光移开,但移不开。他想再试着把尾巴抽出来,但还是抽不出。他坐在那儿,书摊在暖桌上,一个字都没读。
神乐忽然动了。她翻了个身,手臂从他尾巴上滑下来。他松了一口气,刚要站起来,她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抱尾巴,是扯。她扯住他尾巴根,往下一拽,他没坐稳,整个人歪倒在她旁边。暖桌的被子盖住他的腿,她的脸就在他面前。
他僵住了。尾巴炸了一下,又缩回去。他想撑起身体,但她的手还拽着尾巴根,他一动她就哼一声,他就不敢动了。
她没醒。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她抱着他的尾巴,脸埋在毛里,含含糊糊地说:“……毛绒绒……喜…欢……呼……”
清梦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躺在她旁边,动不了。他的尾巴在她怀里,她的呼吸喷在毛上,痒痒的,暖暖的。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敢看她,把脸别过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什么也没有,他盯着看,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还是想把尾巴抽出来。试了一下,她抱得更紧了。他又试了一下,她的手臂收紧,把他往她那边又拉近了一点。他的肩膀碰到她的肩膀,他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看她。他闭上眼睛,心跳声太响了,他觉得她一定能听见。
屋里很静,雪落在屋顶上,沙沙沙。全世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他的心跳声,连雪都不敢大声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的身体慢慢松下来了。她的呼吸很暖,尾巴搭在他腿上,软软的。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睡不着。
他想起她教他做衣服的样子,低着头,针线在布上穿过,一下一下。他想起她给他系围巾的样子,手绕着他的脖子,一圈,又一圈。他想起她看模型时的样子,说老先生每年都加一点,后来太多了,刻不下了。他想起她今天穿上那件樱落外套的样子,在镜前转了一圈,尾巴从衣摆下露出来,蓬蓬松松的。
他没睁眼。他的尾巴在她怀里,她的呼吸在他后颈。他听着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后来天亮了。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暖桌上。神乐动了动,手臂收紧,把脸往尾巴里埋了埋,然后停住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手里抱着的不是自己的尾巴,是小团子的。九条,蓬蓬松松的,有一条还缠在她手腕上。自己的身上还盖着昨天给小团子做好的新衣服,她愣了很久。小团子背对着她,缩在暖桌边上,离她稍远点,又没完全离开——尾巴还被她拽着抱住,完全走不了。
她轻轻松开手。小团子没动。她把他的尾巴一条一条从身上拿开,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小团子还是没动。
“小团子?”她小声叫他。
他动了一下,慢慢坐起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神情看着有点不太好,动作很慢,像是整晚都没睡着的样子。他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
“嘿嘿……那个……对不起?”她说,“我习惯抱着尾巴睡,以前都是抱自己的,忘了那不是我的了……”
小团子没说话。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怎么没叫醒我呀?”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的说道:“因为你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我睡着了,你就一直……”
小团子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就那样将话语藏在了心中。他只是坐在那里,耳朵红着,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尾巴垂在身后,软趴趴的。
神乐看着他,看了很久。把身上披着的那件衣服重新给小团子穿上了,然后她伸手,把那几缕掉出来的头发别到他耳后,去梳妆柜拿了把木梳,回来坐到他身后,一下一下把他的长发梳顺。那头发白得像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她没说话,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很轻。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红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尾巴尖从她手背上扫过,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下次,”她说,“叫醒我。”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窗外的雪没在下了,阳光照在上面十分的耀眼,窗户里透进来的光也越来越亮,照在暖桌上,照在摊开的书页上。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桌子。他的尾巴垂在身后,软趴趴的,有一条尖上还缠着一根日落色的毛,是她的。他没发现,她也没说。
“走吧,去外面看看。”她一边说一边把门打开,尾巴一晃一晃的。
清梦把放在暖桌上的围巾系在了脖子上,围巾太长,垂下来一截,走路时在他胸前轻轻晃。他低头看了一眼,日落色与白色交织的毛,软软的,搭在胸口。走到门口,阳光落在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微风也吹了过来,带着雪的味道。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只有脖子上的围巾还暖着。他伸手摸了摸,软软的,毛茸茸的,然后迈出去,走进阳光里。
神乐走在前面,尾巴轻微晃动着。他跟上去,离她两步远。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但他的脖子是暖的,胸口也是暖的。这时神乐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他。
“嗯,果然好看。”她点了点头,像在评价一件满意的作品。
清梦不知道她是在说衣服还是围巾,还是在说他。他站在缘侧上,围巾裹着脖子,外套的川流纹路自西向东流淌。她站在他对面,外套的樱花瓣从肩头飘落。风吹过来,远处树枝上的雪簌簌飘落下来,飘在他们之间,像又下了一场小雪。
他跟上去,手放在围巾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很软,很暖。她的尾巴在前面晃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酒。”
“嗯?”
“下次……我把尾巴毛攒起来,也给你做一条围巾。还……还有衣服,等我熟练之后,也给你做一件。可以吗?”
她笑了笑,没说话,但尾巴晃动得很快。清梦也笑了笑,手从围巾上放下来,跟着她的尾巴往前走。雪从天空中落下,落在他的尾巴上,白的叠着白的,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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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间芽-冬居时 完
作者: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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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分为了两部分,作者有话说栏目在下一章哦(´▽`)ノ♪。阅读的时候建议与下章连在一起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收到的建议里都说太长了阅读体验不好。
下面是新立绘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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